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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3月的一次采訪中,年近70歲的王笛,和記者聊起自己最近重新拾起的游泳運動。從曾經的規律鍛煉,到近幾年的散步,再到如今主動回歸泳池,他清楚地知道,對自己來說,健康的身體,是持續思考、寫作與觀察時代的根基。
這位深耕微觀史數十年的學者,以《街頭文化》《茶館》等作品將普通人的生活寫進歷史,如今依舊保持著敏銳與熱忱。過去一年,他一邊調整生活節奏,一邊直面AI崛起、年輕人生活狀態等當代議題,在劇烈變革的浪潮中,始終堅守著人文學者的清醒與溫度。
憑借《中國記事(1912—1928)》(全2卷),王笛榮獲2025年度刀鋒圖書獎“年度致敬”。這部書既以外部視角回望百年前的中國,也用細節還原真實,讓被宏大敘事遮蔽的日常與個體重新浮現。
城市鏡像與歷史底色
成都與澳門,兩座風格迥異的中國城市,共同塑造了王笛的觀察視角。他生于成都,在這座內陸城市度過青春歲月,離開這里二十余年后在澳門落腳。從王笛的體感來說,這兩座城市都有悠閑的生活節奏,卻在歷史變遷中走上不同軌跡。成都這座城市曾歷經戰爭,傳統風貌與文獻資料多有損毀;澳門則數百年來極少遭戰火侵襲,城區、檔案與歷史遺跡均保存完整,堪稱中西文化交匯的時空膠囊。
在王笛眼中,成都是理解中國傳統城市文化的絕佳樣本,保留著最本真的中國傳統城市格局與生活方式;澳門則是東西方文化交流的樞紐,見證了傳教、貿易、革命等諸多歷史事件的起點,第一臺中文印刷機、孫中山的行醫足跡,都鐫刻在這座城市的記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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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保留著最本真的中國傳統城市格局與生活方式。(圖/unsplash)
用微觀史視角審視澳門,王笛看到了更值得深挖的社會肌理。這座僅六七十萬人口的城市,擁有上萬個社會組織,街坊協會、慈善團體等構成了發達的公共領域,成為連接政府與民眾的紐帶。
王笛也澄清,這種公共領域的形成,并非如大家慣性思維中以為的是移植了西方經驗。“中國自古便有‘公’的傳統,社倉、書院等民間組織長期與官方合作,為現代公共領域發展奠定了文化根基。”王笛說,澳門的穩定與完整,讓這些民間生態得以完好留存,也成為歷史研究的富礦。“不僅本地檔案翔實,葡萄牙、英國等地亦留存了大量相關資料,無論是城市史、東西交流史還是全球史,澳門都是無法繞過的關鍵節點,等待著學者持續挖掘。”
近年來,年輕人對歷史的興趣日益濃厚,卻仍容易被宮廷權謀的故事吸引,難以共情普通人的掙扎與智慧。在王笛看來,歷史從來不是非黑即白、成王敗寇,而是具體的人在具體時代里的真實選擇,理解這一點,遠比記住朝代與年號更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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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是東西方文化交流的樞紐。(圖/unsplash)
他的新作《中國記事(1912—1928)》(全2卷),正是這一歷史觀的集中體現。書中借助那個年代真正在中國工作、生活過的外交官、記者、作家等西方觀察者的記錄,以外部視角審視辛亥革命后十余年間的中國。在王笛看來,這些記錄或許帶有偏見,卻常常能讓人看見身處其中者難以察覺的真相。
對于這些記錄,王笛通過書寫,肯定了其作為歷史細節的價值。彼時,當眾人對新生的民國政府充滿樂觀時,有外國的親歷者看到了“千年專制不可能因一場革命徹底改變”;當眾人把目光都聚焦于各類條約、五四運動等宏大歷史事件時,這些記錄卻捕捉到婦女處境、農民生活、土匪與鴉片等社會細節。
王笛在書中既不回避大歷史的脈絡,也著力書寫有血有肉的個體,讓宏觀敘事扎根于微觀真實,不僅填補了大歷史無法觸及的空白,也讓百年前的中國變得可感、可知。
教育的“鋒芒”, 在AI時代尤為關鍵
在澳門大學的校園里,王笛每年都會遇見新一屆的學生,卻多年未曾遇到真正讓他眼前一亮的年輕人。他發現,其實并非當代年輕人個體資質不足,而是長期以考試為核心的教育模式,在潛移默化中磨平了年輕人的棱角。
在AI技術飛速迭代的今天,改變這種人才培養方式更顯緊迫。王笛擔憂,若依舊將人視作“標準件”,忽視其個性與興趣,社會的原創力將難以支撐文明前行。他不反對奮斗,但反對以犧牲身體、個性與思考為代價的內卷。在他看來,一個健康的社會,應當允許不同的人走出屬于自己的道路,保持韌性并學會自我和解,擁有比成績更重要的、在當代生活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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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請回答,1988》)
這份對個體的關注,早已融入王笛數十年的歷史研究中。據他判斷,自五四運動以來,民主與科學啟蒙已持續百年,歷史觀啟蒙卻始終缺席。我們習慣了以王朝為脈絡、以帝王將相為中心的歷史敘事,然而占人口絕大多數的普通人,在歷史記載中長期處于缺席狀態。正是這種觀念,讓個體覺得自身無足輕重,也讓歷史失去了最鮮活的血肉。王笛始終呼吁,要打破僵化的帝王史觀,把歷史還給每一個平凡生命。
面對AI時代的到來,王笛保持開放與警惕并存的態度。他坦言自己并不排斥新技術,甚至在寫作、研究乃至對自己的體檢報告的解讀中,他都主動使用了AI,并不否認其帶來的效率提升。但作為長期長時間思考文明的歷史學家,他深知這場變革的顛覆性,遠超戰爭與政權更迭。
“AI不僅可能在智力上超越人類,更可能對人文學科構成深層威脅。”王笛認為,如今因為AI的濫用,已經捏造了大量的虛假內容,甚至有AI在資料搜索中直接編造檔案,讓歷史學賴以立足的真實面臨危機。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擔憂——當網絡內容絕大多數由AI生成,檔案可以偽造,歷史可以虛構,人文學科的價值便會在根本上受到沖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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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玫瑰的故事》)
“不過,技術的演進,也是歷史的必然。”在他看來,樂觀是情緒,悲觀則是責任,歷史上有無數悲劇皆因過度樂觀而起。“面對AI,人文學者更需要守住底線。AI可以成為工具,卻不能取代人的思考與情感。”他要求學生必須核查AI引用的每一條資料,拒絕盲目信任AI生成的內容。歷史學家追尋的真實細節,是有溫度、有情感、扎根于人類經驗的痕跡,而非算法拼湊的假象。
與眾人對歷史學家的刻板印象不同的是,現在的王笛正處在學術生涯與寫作的黃金時期。當記者問他“假如你是新的,你最希望表達什么”,他的回答是:“希望掙脫表達的束縛,更坦誠、更直接地說出所思所想,堅持為普通人的歷史發聲。”
在技術狂飆與時代巨變中,王笛守護著歷史的溫度,也守護著人文學科最珍貴的真實與良知。
題圖 | 受訪者供圖
排版 | 一飛
運營 | 陳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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