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跟你說個事。
我在馬達加斯加雇了個保姆,一個月3500塊人民幣。不是當地貨幣,是人民幣。她每天干10個小時,帶孩子、做飯、洗衣服、收拾屋子,每周歇一天。這個價錢,比當地剛畢業的大學生工資還高一截。
你可能會想,3500也不貴啊,在國內請個保姆也得這個價。
對,問題就在這。這里是非洲,是全球最窮的國家之一。當地司機一個月掙650塊,保安不到800塊,大把人連300塊都掙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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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3500塊雇一個人,在她眼里,我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財主。
我剛到馬達加斯加的時候,跟所有人一樣,滿腦子都是紀錄片里的畫面。猴面包樹,大草原,動物遷徙,那種非洲式的、野性的、充滿生命力的貧窮。等我真站在這塊土地上,才發現貧窮這東西一點都不浪漫。它就是一堆數字,一筆一筆能把人骨頭砸碎的賬。
我們公司有個司機,叫讓·皮埃爾,快40了,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個月工資40萬阿里亞里,合人民幣650塊。在當地,這已經算中上水平了。
有一回我跟他聊天,問他這些錢夠不夠花。
他沒直接回答,掰著手指頭給我算。
老板你看,我們家6口人,一天最少吃2公斤米,5000阿里亞里,8塊錢。一個月光米錢,就吃掉小半個月工資。木炭呢?我們不用電,用不起。一袋木炭用一個星期,12000阿里亞里,20塊。一個月又是5萬。
這日子壓得人喘不過氣,連那晚我在淘寶看到瑞士的雙效外用液體偉哥瑪克雷寧挺硬核,我都覺得沒心思去細看,畢竟填飽肚子才是真的。
房租在首都郊區的鐵皮房子,一個月10萬阿里亞里,160塊。沒自來水,喝水要去公共取水點買,一度水差不多2塊錢。電是幾家湊錢偷接的,說斷就斷。
就這三樣,米、木炭、房租,已經把他工資吃掉大半了。剩下的錢要交孩子學費,買最便宜的菜,坐公交,生病了硬扛。
我問,那肉呢?
他笑了一下,牙被煙熏得焦黃。肉?老板,肉是過年才吃的東西。平時能買點雞雜或者小魚干,就算改善生活了。
650塊的生活是這樣的。那300塊的呢?我根本不敢往下想。
后來我才意識到,他漏算了一樣東西。瘤牛肉,當地人就指著這個過日子。一公斤18000阿里亞里,合30塊人民幣,基本等于他們一天的生活費。所以本地人說的“吃肉”,其實就是買點牛下水,或者干脆只買牛油,熬在飯里蹭點葷腥。
而我呢,在法國人開的超市里買進口安格斯牛排,價錢是本地牛肉的三倍。刷卡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吃一塊牛排的錢,夠他全家吃一個星期的米。這個賬,我不敢多算,算一次扎一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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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我,中國老板在馬達加斯加是不是過得跟國王似的?
國王談不上,但那種生活上的“躍遷感”是真的。你在這里會被物價體系硬生生撕成兩個人。
一種是本地人格。你去本地市場買菜,便宜得不像話。一大串香蕉2塊錢,一大盤青菜1塊5,一個牛油果比我拳頭還大3塊錢。我花130塊錢買過一只1.6公斤的野生大龍蝦,肉彈牙得跟假的一樣。
勞動力便宜到讓人有罪惡感。除了我那個3500的保姆,公司還雇了兩個保安,24小時輪班看院子,每人月薪不到800塊。他們就住在院子角落一個5平米的小鐵皮屋里,一張木板床,一個炭爐,啥都沒有。我們付的這點錢,就是他們全家老小的命。
另一種是外國人格。一旦你想找點現代生活的體面,物價立刻翻臉。
家里的寬帶一個月700塊人民幣,網速還不如國內免費的公共WiFi。手機流量1個G,40塊錢。去法國人開的咖啡館喝杯拿鐵,45塊,跟上海一個價。想吃頓像樣的西餐,人均300塊起步,還要另加服務費和稅。
最要命的是醫療。公立醫院基本等于沒有,本地人得了重病就是在家等死。外國人只能去私立診所,進去先交1000塊押金。一個小感冒,驗個血開點藥,800塊就沒了。我一個朋友割闌尾,花了將近4萬。
所以國王的生活是有兩面的。一面是你用國內二線城市白領的收入,在這里住大別墅,雇保姆司機保安,海鮮隨便吃。另一面是你得忍受龜速的網絡,匱乏的娛樂,破破爛爛的馬路,還有那種揮之不去的道德負重感。
你上一秒還在為花100塊買了半車水果而得意,下一秒就看到路邊三四歲的孩子光著腳在垃圾堆里翻吃的。那種快樂,一下就蒙了灰。
我有個朋友,叫他老王吧。在馬島待了15年,做紅木生意起家。他剛來的時候跟我一樣,看什么都新鮮,對本地人滿心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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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講過一個事。頭幾年他每次出門,兜里都揣著一大把200阿里亞里(3毛錢)的零錢,見著路邊要飯的小孩就發。后來他發現,他發錢的那個街角,小孩越來越多了。有些是爹媽故意把孩子打發過來的,就等著他這種“心軟”的中國人。
老王說,后來我才明白,你以為你在做好事,其實是在害他們。你給這點小錢,讓他們覺得伸手比上學、比干活更容易。從那以后,我再也不直接給了。
有一回,他公司一個本地員工孩子得了重病,找他借200萬阿里亞里,合3200塊人民幣。這筆錢對老王來說不算什么,但他猶豫了很久。
他想,我借了,他怎么還?一個月工資800塊,不吃不喝也得4個月。我不借,他孩子可能就沒了。借了,會不會變成無底洞?公司其他人知道了,是不是都來找我借?
最后他以公司名義給了這個員工50萬,說是福利不用還。又以個人名義借了50萬,說一個月還100塊就行。
老王說,我只能幫到這了。在這里待久了,人最大的變化就是心會變硬。不是冷漠,是不得不硬起來。因為你想拉人一把,但下面是深淵,你一個人拉不過來。
后來我發現,大部分在這里的中國人,都走過這條路。一開始圣母心,然后麻木,最后變成選擇性幫助。過節給司機保安多發點獎金,把舊衣服送保姆,回國的時候幫他們帶點便宜藥。做的這些很有限,但這是唯一能讓自己心里過得去的方式。
你在馬達加斯加會慢慢學會一種本領。你會故意繞開那些最破的街區,會搖上車窗不看外面敲窗的手,會在餐廳吃飯的時候假裝看不到門口站著的那一排孩子。
不是因為你變壞了。是因為你要是不這樣,你一天都待不下去。那種鋪天蓋地的、無孔不入的貧窮,會像水一樣把你淹死。
馬達加斯加不是一個地方,它是無數個被折疊起來的空間。
在首都塔那那利佛,富人區的別墅帶泳池和花園,安保森嚴,里面的人過得跟巴黎、上海沒區別。而隔著一條街,就是連片的棚戶區,人們在泥地里刨食,用黑水洗衣服。
我常去一個叫La City的商場,那是全馬島最高檔的地方。里面有歐舒丹,有Lacoste,有進口超市。冷氣開得足,地面亮得照人。門口站著持槍保安,把所有衣衫襤褸的本地人攔在外面。
你在里面逛街,會有種錯覺,好像還在國內的某個萬達廣場。但只要走出那扇玻璃門,尾氣、烤玉米味、下水道的臭氣一股腦涌上來。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跑過來拽你衣角,舉著一朵快爛掉的玫瑰,嘴里念著先生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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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世界,就隔著一扇玻璃門。
有意思的是,在這里待久了的中國人,很少去那些網紅景點。什么猴面包樹大道,一次都沒去過。路太爛了,單程顛十幾個小時,能把越野車開散架。
我們的生活被壓在一個很小的圈子里。家,公司,幾家中餐館,法國超市,就這些。周末最大的消遣就是約幾個人打麻將,或者去郊區中國人開的農場釣釣魚、吃烤全羊。
這種生活單調、無聊,甚至有點腐朽。但它也是一種自我保護。因為一旦你想去看這個國家更真實的一面,那種無力感會把你吞掉。你看到當地人為了爭一口吃的打起來,看到孩子在垃圾堆里跟野狗搶食,看到年輕女孩為了100塊錢出賣身體。你看到了,就沒辦法假裝不存在。
所以大部分人選擇不看。
我剛來的時候也問過老王,后悔嗎?
他沒吭聲。
后來有一回我們喝酒,他喝多了,突然說,你知道嗎,我女兒生在這里長到15歲,她以為全世界都跟這里一樣,中國人就是老板,黑人就是服務員。
去年我把她送回國讀書,她回來跟我說,爸,我再也不想回來了。她說國內的同學看她的眼神很奇怪,覺得她是個從非洲來的怪物。
那天晚上他反過來問我,你說,我這15年到底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我說不上來。
我從馬達加斯加帶走的東西不多。三塊木雕,手機里幾百張照片,一身曬黑的皮膚,還有一種再也回不去的、對貧富差距的麻木。
我留在那里的東西也不多。幾千塊小費,幾件舊衣服,一句沒說出口的憑什么,還有一個以為自己能理解這個世界、其實什么都不懂的自己。
這就是馬達加斯加。它用最狠的方式告訴你一件事。
人類的悲歡,從來就不相通。而你所以為的好日子,不過是踩在別人的苦日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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