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霸權，另辟蹊徑

美國對伊朗發起的戰爭，以前所未有的烈度，為美元霸權漫長的衰弱進程按下了快進鍵。

問題不在于人民幣明年是否會取代美元，問題在于美元最強大的屬性，即作為金融武器的功能正在被一個個不斷顯現的、多邊的平行結算系統所削弱。

這些系統之所以會出現，是因為越來越多的國家開始繞過美元體系，以便能在當下的全球化中，保持經濟貿易的繼續發展，減少受美元霸權的沖擊。

這也就是說，全球的結算系統正在朝碎片化演進。

這場戰爭對美元的沖擊來自進出兩個方面。

第一個方面是消耗。

美以對伊朗的戰爭在開戰頭六天內就耗費了美國逾113億美元，CSIS估算的日均成本約為10億至14億美元，哈佛政策專家預警稱戰爭長期總成本極可能超過1萬億美元。

第二個方面是美國國債。

各國央行的外匯儲備，絕大多數以美國國債的形式存在。而這些美國國債，實際上是托管在美國聯邦儲備系統或美國大型托管銀行的賬戶里的。

戰爭開始后，土耳其、印度、泰國等石油進口國的央行紛紛拋售美國國債，以抵御石油價格飆升所驅動的美元強勢沖擊。

紐約聯邦儲備銀行的托管資產規模下降了約820億美元，降至2.7萬億美元，這是自2012年以來的最低水平。十年期美國國債收益率在短短數周內從2月底的3.9%躥升至4.4%以上。

這就從進出兩端對美元的循環產生了沖擊。

有一些專家和分析師仍然堅持認為，只要去看看全球外匯儲備的資產負債表，或者翻開SWIFT（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的月度報告，美元依然占據著絕對的統治地位。

美國外交關系委員會在內的主流智庫專家經常說，任何想要挑戰美元的貨幣都面臨著致命的硬傷，比如資本管制的限制、金融市場缺乏足夠的深度，以及缺乏像美國國債那樣具有極高流動性的安全資產。

中國國內也普遍認為，人民幣不可能在短期內取代美元。

這些說法都沒錯。但這種僅僅盯著貨幣市場份額的數據對比，實際上完全弄錯了當今國際貨幣體系正在發生的劇變。

是的，即便有些國家嘗試使用本幣進行交易，這些資金在流轉一圈后，往往還是會去尋找與美元掛鉤的資產來保值。從這個角度講，美元的護城河依然深不可測。

這種看似無懈可擊的傳統邏輯，恰恰忽略了“金融霸權”的本質。

一種貨幣之所以被稱為“霸權”，并不是因為它被使用得多，而是因為它具有排他性的強制力。

美國能夠通過將一個國家踢出SWIFT系統，瞬間讓該國的國際貿易癱瘓，這種“金融核武器”的威力，建立在全世界“別無選擇”的前提之上。

眼下正在發生的，正是這個“別無選擇”的前提正在被一點一點地瓦解。

世界不再寄希望于創造一個在效率和流動性上全面超越美元的完美貨幣，而是開始務實地建造各自的“備胎”。

由中國、阿聯酋、泰國、香港參與的mBridge（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項目，已于2024年中期達到可以進行真實交易的最小可行性階段。值得注意的是，國際清算銀行（BIS）已于同年底以“畢業退出”為由離開該項目，轉由參與各國央行獨立推進。

印度發起的UPI系統目前已在逾十個國家可以使用（截至2025年底為13個），包括新加坡、阿聯酋、法國、英國、斯里蘭卡、不丹、尼泊爾、毛里求斯等。

歐洲央行已于2025年11月正式宣布，啟動歐洲TIPS系統與印度UPI直接對接的實現階段，雙方同步推進法律框架和技術落地。

此外還有人民幣的結算系統、金磚國家的結算系統、俄羅斯主導的系統等。

這類系統從底層架構上直接繞開了美國的代理行網絡。

這些系統并不是在互相競爭，而是在悄悄地形成網絡效應。

它們就像幾條平行的鐵軌，單獨看每一條都無法替代SWIFT，但合在一起，正拼出一張可以繞開美元清算體系的完整網絡。

平行系統的意義不在于它有多完美，而在于它賦予了被制裁國家繼續“呼吸”的能力。

一旦一個國家即使不使用美元也能買到石油、賣出商品，美元的制裁大棒就從致命武器退化成了一般的貿易壁壘。

目前的美國對伊朗戰爭已經成為去美元化進程的超級催化劑，不僅是因為它推高了油價，更是因為它從物理層面和底層互信層面，同時擊穿了“石油美元”循環的根基。

自上世紀七十年代以來，石油美元體系的運轉依賴于一個極其穩定的閉環：中東國家將石油賣給全球（換取美元），然后再將這些美元盈余用于購買美國國債，美國則為中東提供安全保護傘。

但這次中東戰爭讓所有海灣國家和能源進口國都驚出了一身冷汗。

當買賣雙方都迫切需要一個不受美國金融霸權干擾的交易通道時，平行系統建設就從理論探討變成了生死攸關的基建工程。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連美國內部的高層也開始感到深深的焦慮。

盧比奧曾公開發出過無奈的警告，他指出當越來越多的大國開始在雙邊貿易中完全繞開美元，創造出一個完全獨立于美國的第二經濟體系時，美國在五年內將徹底失去制裁別人的能力。

這番話一針見血地指出了美元危機的核心。

華盛頓真正害怕的，從來不是別的國家發行了多大面值的鈔票，而是美國將失去隨意切斷他國經濟命脈的特權，是“金融大棒”的威懾力一點點地被消解。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