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北上廣的出租屋里失眠的夜晚,在返鄉高鐵上刷到“逃離大廠”熱搜的瞬間,你是否也曾被一種撕裂感擊中?
一邊是城市霓虹下的漂泊無依,一邊是故鄉炊煙里的格格不入——我們像被丟進時代的夾縫,進退皆是深淵。
這或許就是孫惠芬筆下的生存困境與精神困境。在她的新書《紫山》中,遼南山區的小峪溝村上演著一場人性的煉獄:
三個人,一個是遭遇背叛的瀕死者,兩個是深深愛著卻又因為愛而負罪的背叛者,他們經歷了什么?在命運的小黑屋,在鄉村城市化進程突飛猛進的年月,置身滾滾洪流,他們又怎樣艱難完成自己心靈的跋涉與救贖?
![]()
2025年4月,作家孫惠芬的最新長篇小說《紫山》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和春風文藝出版社出版。在新書首發式上,著名作家、廣西文聯主席、作協主席、第十一屆茅盾文學獎獲得者東西,著名評論家、遼寧省作家協會主席、黨組書記周景雷,與本書作者、遼寧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孫惠芬圍繞《紫山》的創作歷程、精神還鄉、對鄉村女性精神探索、小說文體創新等多角度展開對談。
《紫山》是一部從人的道德難題和精神困境入手,探索人類精神超越如何發生的農村現實主義題材小說。書中細膩講述了穿行在城鄉間、絕境中的愛情,真實描繪出時代波瀾中鄉村的煙火圖卷、濃郁的風俗傳統,人性與情感在束縛與掙脫中散發的光芒。
十四年前的一次特別經歷,
我要求自己去寫精神還鄉的故事
![]()
小說《紫山》醞釀于怎樣的寫作想法和契機?
![]()
(遼寧省作家協會副主席、《紫山》作者孫惠芬)
孫惠芬:
這篇小說的到來,跟我2011年的經歷有關,那是我創作的分水嶺。2011年,我隨大連醫科大學的一個訪談團隊下鄉去做自殺遺族調查訪談。在那次訪談當中,我采訪了很多從災難中走出來的人們。在這之前,我寫盡了出走,我的寫作一直跟城市的現代化、跟改革開放有關,我一直在寫我個人的出走和我身邊鄉親們的出走——在鄉村時向往遠方,到了遠方思念故鄉,那時我的寫作信念是我要寫鄉村人的困惑、迷惑、矛盾、痛苦。可有了2011年這場經歷,我發現人性中不僅有困惑和迷惑,他們在淪落到災難里面的時候,每個人都在經歷種種追問,并在追問時每個人都在經歷內心的超越和上升。
當時我最大的感慨是,我陪母親、奶奶生活那么多年,我從來沒有理解過他們。我的父親50歲雙目失明,我的母親生了十個孩子,只活了四個,他們晚年很安詳,我只感受到他們的安詳,也覺得他們在生活中經歷了磨難,有掙扎的過程,但是我從沒有思考過在他們的精神世界里其實經歷超越的過程。人的超越,在我過去覺得,它好像跟神性有關,其實它是人性的普遍存在。所以2011年當我發現人性有這樣特別普遍存在的時候,我要求自己去寫精神還鄉的故事。
所謂還鄉,不是到達某個地方,不是回到鄉村,而是精神的上升,精神的還鄉,《紫山》是我精神還鄉寫作中最滿意的作品,也是完成度最高的一部作品。
書名“紫山”有著怎樣隱喻和意義?
孫惠芬:
在我的家鄉有一座山叫老黑山,莊河西北部的一座山,它的地下水常年豐盈,我經常回鄉深入生活。
當三個人的故事出現的時候,我要為故事尋找一個物質外殼,我一下子回到了老黑山,那里常年霧氣繚繞,有陽光的日子它就變成了紫山,我覺得紫色有超越的意思,這個超越是我暗示自己在寫作中有所超越。但是我沒有想到,這個故事是和一個人性的超越有關,所以當三個人、兩個人的故事出來的時候,我覺得有理由和能力來完成一次人性的超越。我能夠完成這部小說,特別感謝我的故鄉鄉村大地,我的寫作從來沒有遇到這么多困難,但是也從來沒有感到如此從容。
她對鄉村女性精神的持續探索,很有價值;
她對鄉土文化的流連忘返,讓我十分感動。
![]()
![]()
廣西壯族自治區文聯主席、廣西作協主席、第十一屆茅盾文學獎獲得者東西
您和孫惠芬老師雖然一南一北,但在創作上有相通之處,關注身處困境中的人性。您讀完這部作品的第一感受是什么?
東西:
孫惠芬一直在關注中國的現實,尤其是鄉村的現實,她是一個樂于采訪的作家。她通過大量的采訪去了解別人,去尋找創作的靈感,這和我們中國作協提出的扎根生活、深入人民是一樣的,這也是寫作的真理。對鄉土的流連忘返,對鄉土的倫理、民風,對那種民間文化的流連忘返,在孫惠芬的小說中經常出現。她會用這些東西來要求作品中的人物,她也會在自己判斷的時候要求自己,那是一個非常傳統的久遠的對人的基本的判斷,所以她才那么糾結。因為今天這個社會發生了變化,我們的倫理進城之后發生很多變化,甚至我們對人的要求也在悄悄地改變。但是孫惠芬對鄉土的那些倫理和民間文化的流連忘返一直在糾結,一直在要求自己,這個堅持也是令我感動的。
她對女性尤其是鄉村女性精神的持續探尋,也讓我深有感觸。我寫《回響》的時候也在寫精神世界,在寫《后悔錄》的時候也在寫精神的探索,中國作家寫現實變化的作品很多,但是寫心靈變化的作品不多。當年我寫《后悔錄》的時候周景雷也是發現這個問題,我們在探索一個精神的變化,雖然這種精神的變化非常緩慢,但它也是在變化的,陳曉明稱之為心靈的質變。孫惠芬也在探索這種心靈的質變,她對鄉村女性精神的持續探索是非常有價值的。
此外,從《紫山》中還看到了孫惠芬一以貫之的特點,就是對文本創新的追求。《紫山》上卷主體故事是三天,下卷寫了三年,卷外部分跨越三十年,三天的‘慢’與三十年的‘快’形成一個張力,我喜歡這樣的結構、這樣的文本的創新。
一部中國鄉村社會的精神發展史,
書寫鄉村倫理變化的集大成之作
![]()
![]()
遼寧省作家協會黨組書記、主席周景雷
作為評論家和作者孫惠芬的同鄉,您讀完這部作品的第一感受是什么?
《紫山》通過三個人的三天和三十年,串聯起整個中國社會的發展歷程,特別是中國鄉村社會的發展歷程。上卷寫暗夜,下卷寫光明,表面是暗夜,實質寫光明,是‘熬過暗夜,遇見霞光’。
《紫山》是第一部比較完整描述、梳理、記錄中國鄉村社會的精神發展史。表現人的精神史的作品很多,但是《紫山》寫的是鄉村人的精神生活和精神困境,在我看到的作品當中,《紫山》是最完整把鄉村社會精神史表現出來的。此外,鄉村、城市中人們對倫理道德的要求和約束還是有差別的。孫惠芬探討了最近幾十年來中國鄉村社會的倫理變化問題,這是這部小說的第二大貢獻。
除此,在作品中作家把遼寧的方言尤其是遼南的方言、山東的方言和大連海蠣子的方言結合起來的語言給呈現出來,這是很大的貢獻。《紫山》是孫惠芬書寫鄉村倫理變化的集大成之作,是一部精心結撰之作。
寫給那些受傷的漂泊者:
我們需要找到精神的“根”
![]()
尋根,是一個很有年代感的詞語,連接著古老的情感表達。隨著北上廣的寫字樓里擠滿“小鎮做題家”,當返鄉青年的抖音記錄著“逃離大廠種土豆”的魔幻日常,這個時代的撕裂感正成為一種癥候困擾著內心漂泊無依的人們。
其實早在二三十年前,這種撕裂感就在孫惠芬的小說中長出根系。對“鄉”與“城”的審視,一直是孫惠芬的寫作重心。多年的農村生活經驗讓她從情感上無法離開鄉土,又在“城”與“鄉”情感距離上循環往復、進進出出。不管是《吉寬的馬車》中,“進城的人帶回了新衣裳,也帶回了舊傷口”,還是《上塘書》中漂泊于城鄉之間的農民工、鄉村知識分子,城鎮化帶來的不僅是工業、經濟現代化,還有文化沖擊帶來的鄉村倫理崩塌和精神困窘。那些游走于城鄉之間的普通人,他們的命運被塑造改變,無論出走還是還鄉,他們身份追尋中的內心茫然和悲涼無助,除了質問蒼天,最終還得由自身化解。
孫惠芬是一個天生能感受他人疼痛、共鳴他人痛苦的優秀寫作者,她發現了鄉村生活震蕩給每個普通農民帶來的心理觸動,也看到了由觸動引發的精神荒蕪。在《紫山》中,困擾主人公湯犁夫、冷小環的不僅是離開還是留下的生活選擇,還有他們在一場觸及生死的意外后,如何背負罪惡繼續生活、安頓心靈的精神難題。這個難題不只是他們的,還是受到城市現代化呼喚、蠢蠢欲動的鄉村人的,那些在城市周游一遭終難以扎根的漂泊者,他們的未來在與土地、自然的撕裂與和解中有了新的答案。
在《紫山》中,孫惠芬用深刻的文字呈現了深陷生活沼澤卻不斷掙扎、向外拓展的不屈靈魂,他們是城鎮化浪潮中的幾個逆行者,在深深扎入大地后找到了心的依托。當“返鄉潮”與“逃離北上廣”交替成為熱搜話題,孫惠芬的文字給出了更有力量的應答:精神根系的重建,不是地理意義上的折返,而是個體在時空選擇中完成心靈蛻變。
一個絕境中的故事,
講述人性中超越的力量
![]()
每個人或許都會遇到生活絕境,這是一種內心的體驗,就連庸常生活中情緒的死胡同,也時常將生活變成一地雞毛。《紫山》故事始于一個絕境。
1992年,在遼南北部山區一個叫小峪溝的村莊,堂弟湯立生懷疑自己媳婦冷小環與他一向視為人生楷模的堂兄湯犁夫有染,喝了農藥,在醫院救治無果回了家,在他瀕臨死亡的兩夜三天里,擁有復雜關系的三個人廝守在同一個屋檐下。屋內,恐懼、脆弱、罪惡,碾壓著三顆心靈;屋外,山雨欲來,眾人的眼睛時刻緊盯,各有心思……在這最深的人性地獄中,湯犁夫、冷小環如何自處,他們的命運又會拐向何方?
對作家來說,用文字來觸及這精神世界的瞬間之謎,是以寫作來實現人生意義。孫惠芬在《紫山》上卷寫了三個人的三天,在極限時空中完成了他們如何在自己生活軌跡上翻轉、碰撞、跌落的故事。這是一場文字的炫技,在中國版的“罪與罰”中,所有人生難題和逼緊心靈的拷問在三天中展現。下卷故事鋪展開了剩下的兩個人如何從黑暗的小屋走出,他們在鄉村城市化進程突飛猛進的年月,置身滾滾洪流的沉浮。
“每個人都是做繭的蠶,自個兒把自個兒纏在里邊。但你要是認了,不委屈,總有一天你會變成神蛾飛出來。”在孫惠芬的文字中,被拋入城鄉裂谷、倫理廢墟與發展異化的絕境中的人們,在看似無路可退的困局中,以近乎笨拙的姿態俯身觸摸生活質地,向下扎根,回到生活本身,最終獲得精神超越,找到了生命的意義。
如果將《紫山》置于孫惠芬創作譜系中,可見一條清晰的精神軌跡。從《歇馬山莊》的社會學關懷,到《民工》的生存焦慮表達,再到《生死十日談》的終極追問,最后到《紫山》的精神超越探索,孫惠芬完成了一個作家從人性探索到精神超越的蛻變。在文學已經祛魅的當下,若再追問閱讀與寫作的意義,《紫山》或許給了我們一種答案,文學可以成為超越的媒介,寫作本身是一種超越與精神探險。
公號封面圖來源:電影《走走停停》劇照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