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半,鬧鐘響了。
27歲的小雨從床上爬起來,洗漱、換衣服,然后走進廚房。冰箱里有昨晚媽媽買好的青菜和雞蛋,她熟練地炒了兩個菜,燜了一鍋米飯。九點十分,爸媽出門上班前,剛好能吃上熱乎的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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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中午我和你爸都不回來吃,你自己弄點,別湊合。”媽媽一邊穿鞋一邊說。
“知道了。對了媽,家里的洗衣液快沒了,我下午去趟超市。”
“行,拿我的卡刷。”
門關上了。小雨坐在餐桌前,慢慢吃著自己做的早飯,然后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日歷——今天要完成的任務:洗衣服、收拾客廳、去超市采購、給奶奶打電話問問身體、幫爸爸預約下周的體檢。
這些就是她的“工作”。
沒有KPI,沒有周報,沒有領導PUA,也沒有同事內卷。
但也沒有五險一金,沒有晉升通道,沒有獨立的經濟來源,沒有屬于自己的房子和未來。
小雨是“全職兒女”大軍中的一員。今年是她從英國某大學碩士畢業回國的第三年,也是她住在父母家的第三年。她偶爾接一些留學的作品集輔導和翻譯的兼職,月收入大概兩三千塊錢。加上包吃包住,勉強夠花。
“我不覺得我在啃老。”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家里的家務基本都是我做,爸媽的生活我也在照顧。他們覺得我在家他們更安心,我覺得有個地方住我也更安心。這不是一個單方面的索取,是一個雙向的互助。”
聽起來很有道理。
但她也承認,每當同學群里有人討論“我們公司今年年終獎發了多少”的時候,她會默默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不是嫉妒,是不知道該怎么接話。他們的話題我已經插不進去了。”
一個正在擴大的群體
“全職兒女”,是近兩年社交媒體上一個新興的身份標簽。
它不是官方概念,沒有準確定義,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用這個詞描述自己的狀態。百科類平臺給出的解釋大致是:一種新型的“家庭角色”,指年輕人不外出就業,而是住在父母家,承擔家務、照顧長輩、處理家庭事務,同時從父母那里獲得經濟支持和居住條件。
《中國青年報》的一項調查顯示,在未就業的畢業生中,有超過30%的人選擇“暫住父母家,不急于找工作”。而其中相當一部分人,并非傳統意義上的“啃老族”——他們不是找不到工作而不找,而是主動選擇了這種介于“獨立”和“依賴”之間的狀態。
為什么會這樣?
答案很復雜,但我們可以從最直接的層面開始說。
當“一畢業就獨立”成了一個奢望
首先要承認一個現實:現在的就業市場,對年輕人來說并不友好。
小陳,26歲,985本科畢業,學的是市場營銷。畢業后她在一家廣告公司干了八個月,月薪6000,在北京扣除房租和基本開銷后所剩無幾。每天通勤三小時,加班到九十點是常態,周末經常被客戶的修改意見裹挾。“我發現我工作一年,不僅沒存下錢,還搭進去不少健康。”她辭職后回了老家貴陽,至今已經一年半。
“回來之后也找過工作。貴陽的廣告公司底薪3000到4000,比我大學實習工資還低。稍微好一點的企業都要關系。我投了上百份簡歷,面試了幾十家,要么工資太低,要么公司看著就不靠譜。”小陳說這話的時候正在幫她媽媽包餃子,手沒停,語氣也平靜,“暫時先在家待著吧,把考研的資料再看看,今年再考一次。”
她是典型的“結構性困境”受害者——不是不努力,不是沒能力,而是她所處的城市和行業,無法提供與她教育背景相匹配的就業機會。去一線城市?房價和房租讓她望而卻步。留在老家?好的崗位寥寥無幾。
這種進退兩難的處境,在二三線城市的年輕人中極其普遍。
一個殘酷的事實是:我們曾經理所當然地認為“大學畢業就有體面工作、就能經濟獨立”的路徑,正在變窄。不是年輕人不行了,是“好工作”沒有那么多了。
國家統計局的數據顯示,2024年高校畢業生規模預計超過1170萬,再創歷史新高。但與此同時,傳統吸納大學生就業的主要行業——互聯網、房地產、教培、金融——都在收縮。供需之間的剪刀差,把大量年輕人推到了一個尷尬的位置:去大廠?進不去。去小公司?工資低還不穩定。去考公考研?競爭激烈,上岸率低。
在這種情況下,回家當“全職兒女”,至少是一個緩沖。
不只是經濟原因
但如果僅僅是經濟原因,“全職兒女”現象就不會引起這么大的討論了。畢竟經濟下行時期,年輕人回家靠父母補貼不是什么新鮮事。新鮮的是,很多年輕人是“主動選擇”回家,而且把這個狀態當成一種可以接受甚至值得肯定的生活方式。
這背后,是更深層的變化——年輕人對“成功”的定義變了,對“獨立”的理解也變了。
以前,一個大學畢業生的標準人生軌跡是:找工作、租房、加班、存錢、買房、結婚、生子。這套程序雖然在執行過程中會遇到各種困難,但沒有人質疑它的正當性。你不走這條路,你就是異類,就是失敗者。
現在,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開始問:為什么要走這條路?
小楊,29歲,在上海工作四年后選擇回老家當“全職兒子”之余做自由撰稿人。他說他在上海的那四年,唯一的感受就是“被掏空”。“每天早上擠兩個小時地鐵,到公司對著電腦坐一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只想躺著。周末補覺,醒來就是下午,然后發現兩天假期已經過了一半,新的周一又要開始了。”
他算過一筆賬:在上海,他月薪一萬二,房租4500,吃飯交通3000,社交應酬1000,雜七雜八1000,每個月能存2500左右。一年存三萬。上海的房子均價六萬,他不吃不喝二十年才能買一套六十平的小房子,而且不能有任何意外支出。
“算了這個賬之后,我突然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了。”他說,“我每天在網上寫那些所謂的爆款文章,制造情緒垃圾,換取微薄的報酬,然后用這些報酬維持我在這個城市里作為一個‘體面的職場人’的基本生存。我圖什么呢?”
他辭了職,搬回老家的父母家。現在他每天睡到自然醒,上午寫作投稿,下午幫父母處理一些雜事、遛狗、學做飯。他每個月稿費收入大概三四千,全部自己花,不用交房租和水電。
“我父母一開始也不理解。后來我跟他們說,‘爸,你算算,我在上海一年存三萬,你每年給我的壓歲錢都一萬了。我在家多陪你幾年,不比我在那邊累死累活強?’我爸聽了沒說話,但后來再也沒催過我回上海。”
這個故事里有一種讓人不安的合理性:當獨立的成本高到離譜,依賴反倒成了一種理性的選擇。
“全職兒女”的隱性收益
除了錢,“全職兒女”還提供了一些更隱蔽但同樣珍貴的東西。
第一,是情感支持。
在外面獨自打拼的年輕人,每天都在消耗情緒能量。被領導罵了沒處說,房租漲了不敢告訴家里,生病了一個人去打點滴,深夜emo了打開通訊錄不知道找誰。這種孤獨感,累加起來比工作本身的壓力更傷人。
而在家就不一樣了。至少有人陪你吃飯,至少有人說“回來啦,累不累”,至少不用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
第二,是生活質量的提升。
很多人不愿意承認,但事實是:在家住的年輕人,生活質量普遍高于同等收入在外租房的人。不用吃外賣,不用擠群租房,不用手洗衣服,不用忍受奇葩室友。這些看似瑣碎的事情,累積起來就是巨大的幸福感差異。
第三,是家庭關系的重新連接。
對于很多“全職兒女”來說,回家不是退步,而是一種修復。在外面打拼的那些年,跟父母的關系變成了“一年見兩次,每次都很客套”。回家住上一陣子,雖然會有摩擦和爭吵,但也重新建立了真實的連接。幫忙跑腿、陪看病、教用智能手機,這些事情讓親情重新落地,不再是節日紅包和語音問候的空殼。
但問題也不少
當然,“全職兒女”不是烏托邦,它有非常現實的困境。
首先是經濟安全感的缺失。
“你現在能靠父母,你父母老了以后呢?你現在不積累工作經驗,以后還能找到工作嗎?你現在不交社保,老了以后怎么辦?”這是每一個“全職兒女”都會被問到的問題。
也是他們自己心里最焦慮的問題。
小雨告訴我,每次她媽說“拿我的卡刷”的時候,她心里都會咯噔一下。“那種感覺怎么說呢,就是你知道自己是一個成年人,但你還在用父母的錢。不管你做了多少家務、幫了多少忙,那種感覺都消不掉。”
更讓她焦慮的是未來。“我現在的兼職收入只夠零花,存不下錢。我爸媽當然不會趕我走,但他們總會老的。等他們退休了,收入減少,我怎么辦?等他們需要人照顧了,我能不能承擔起這個責任?我不敢想。”
這種焦慮是結構性的。因為“全職兒女”本質上不是一個可持續的長期狀態。它不是一份有前景的職業,而是一個暫時的緩沖。但問題是,很多人緩沖著緩沖著,就出不來了。
其次是對個人成長的限制。
在家待久了,人會變得懶散。沒有外部壓力,沒有競爭環境,沒有清晰的成長路徑。今天的你和去年的你,可能在做同樣的事情、接觸同樣的人、擁有同樣的技能。這在你六十歲的時候沒問題,但在你二十六歲的時候,是大問題。
還有一種更隱形的損失——社交圈的萎縮。
朋友的圈子是跟著職業走的。你在一家公司上班,你會認識同事、客戶、同行,你會參加行業活動,你的社交圈會自然擴展。而“全職兒女”的人際關系,基本局限于家人和少數幾個老同學。久而久之,你不僅收入降級,社交能力和圈層也在降級。
小陳說,她已經很久沒有參加同學聚會了。“不是怕他們看不起我,是不知道聊什么。他們說跳槽、說股票、說買房,我說我媽今天又忘帶鑰匙了?我爸最近血壓有點高?”
她說這話的時候笑了笑,但笑得很勉強。
“全職兒女”是時代的鏡子
與其說“全職兒女”是年輕人自己的選擇,不如說這是時代打在年輕人身上的一道投影。
高房價、就業難、內卷嚴重、社會競爭門檻越來越高。在這套系統里,年輕人不再被鼓勵“獨自闖蕩”,而是被逼著計算“闖蕩的成本”和“回家的收益”。
當一條路太窄、太陡、太貴,自然會有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另一條路。
這不是年輕人的錯。也不是父母“慣的”。
這是一個社會經濟轉型期,家庭功能重新回歸的一種表現。社會無法提供足夠的有尊嚴的就業崗位,家庭就成了最后的緩沖帶和安全網。
但這種“安全”是有期限的。
一位社會學家曾經說過一句話:父母能等你一陣子,但等不了你一輩子。社會能容忍你現在“調整”,但不能容忍你永遠“調整”下去。
“全職兒女”這個狀態,最大的危險不是外界的眼光,而是它容易讓人陷入“溫水煮青蛙”的陷阱。舒舒服服、不急不慢,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等你突然抬頭看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跟外面的世界脫了節。
幾點真心的建議
我不是要批判“全職兒女”的選擇。事實上,在一些情況下,它是非常合理的過渡策略。但“合理”不等于“可以一直這樣”。如果你正處于這種狀態,或者正在考慮進入這種狀態,我有幾條建議。
第一,給自己設一個明確的時間上限。
比如:我最多在家待一年。一年之內,我要么找到一份正式工作,要么創業,要么考研上岸,要么學一門新技能轉型。這個期限不是為了逼你焦慮,而是為了防止你陷入無時間感的停滯。哪怕是“緩沖”,也需要終點。
第二,把“全職兒女”當成一份工作在經營。
既然在家做家務、照顧父母是你的“工作”,那就把它職業化。制定家務計劃,記錄時間投入,提升效率。同時,利用這段時間學習新東西。小雨就是在做家務之余,學完了整理收納的高級課程,考取了證書,開始接一些付費的整理服務。這才是從“被動依賴”向“主動積累”的轉變。
第三,保持與外部世界的連接。
哪怕不工作,也要定期跟朋友見面、參加行業活動、關注招聘信息。信息就是機會。如果一個人連現在市場上需要什么樣的人、開出什么價碼都不知道,你怎么可能找到出路?
第四,跟父母把賬算清楚。
不是親情用錢來衡量,而是為了避免日后的心結。坦誠地跟父母討論:你住在家里的這段時間,他們承擔了多少開支?你對家庭的貢獻(家務、照顧等)對價多少?你計劃多久之后開始交生活費?這些問題談開了,反而讓關系更健康。
小雨后來跟父母商量了一個方案:她不交“房租”,但負責家里所有的日常采購和做飯。她的兼職收入自己支配,但如果超過5000,她會給父母1000作為“心意”。達不成這個數字也沒關系,因為她正在積累經驗和證書,父母愿意給她時間。
這個方案不是完美的,但它讓三個人都感到公平和被尊重。
結尾:沒有標準答案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想起一個遙遠的故事。
我奶奶那一輩人,二十出頭就結婚生子,一輩子幾乎都在一個地方生活。他們不會理解什么叫“職業規劃”,什么叫“gap year”,什么叫“全職兒女”。
我父母那一輩人,正值改革開放,他們信奉“好男兒志在四方”“讀大學改變命運”。他們拼盡全力供孩子讀書,就是希望孩子能走得比自己更遠。
而我們這一代,站在了這里。有人遠走高飛,有人原地踏步,有人選擇回家。每一種選擇都有它的理由,每一種選擇也都有它的代價。
“全職兒女”不是一個道德問題,它是一個權衡問題。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有適不適合、值不值得、能持續多久。
如果你現在是“全職兒女”,請記住:這不是終點,只是一個逗號。你可以暫時停下來,但不要忘了接下來要去哪里。
如果你不是,也請不要輕易評價別人的選擇——因為你不知道他面對的是什么樣的山、什么樣的海、什么樣無處可逃的困境。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時區。
有人二十歲就經濟獨立,有人三十歲才找到方向,有人三十五歲回家陪父母,有人四十歲重新出發。
這些都正常。
重要的是,你清楚自己在哪個時區,正在往哪個方向走。
而不是永遠停在一個名叫“家里”的舒適區,等時間把你推向下一個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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