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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我選擇遠離寧安王府,卻不知他們也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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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活一世,我沒有再去寧安王府認親,也沒有去找前世出自高門的夫君,可沒人告訴我,他們也重生了

我懷孕七個月時,沈婉柔挺著肚子跪在我面前,說孩子是我老公的。

我老公裴宴親手灌我喝下毒酒,我死前聽見他輕聲說:“正妻的位置空了,你可以搬進來了。”

再睜眼,我回到十四歲進京認親的前一刻。

這一世,我不做高門婦,不當嫡長女,我只讓他們血債血償。


1

毒酒入喉的灼燒感,我記了整整兩輩子。

前世那夜,裴宴端著酒杯走進我院子時,我還以為他終于良心發現。三年冷眼,大婚當夜他歇在白月光院子里,初一十五的例行公事都要看臉色,我早就學會了不期待。

“清辭,喝了吧。”他聲音很輕,像是在哄孩子。

我低頭看著那杯酒,酒液渾濁,散發著一股酸苦味。我想起一個時辰前,沈婉柔挺著六個月大的肚子跪在我面前,哭得梨花帶雨:“姐姐,求求你讓出主母之位吧,孩子不能是庶出啊!”

我冷笑拒絕。憑什么?她不過是個庶女,趁我懷孕時爬上姑爺的床,如今倒來要我讓位?

裴宴那時就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無聲地支持著她。

我端起酒杯,看著裴宴的眼睛:“這里面是什么?”

他沒回答,只是別過臉去。

我喝了。

酒液入喉的瞬間,五臟六腑像被火燒。我蜷縮在地上,血從嘴角溢出來,耳朵里嗡嗡作響。裴宴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件該扔掉的舊衣服。

“姐姐死了,這侯府女主人的位置,終于歸你了。”

這是他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不是對著我說的,是對著門外走進來的沈婉柔說的。

我咽氣的瞬間,聽見沈婉柔嬌滴滴地哭起來:“將軍,姐姐她好可憐……”

可憐。我沈清辭,堂堂侯府嫡長女,被庶妹和夫君聯手毒死,臨終前聽見的評價是“可憐”。

多諷刺。

再睜眼,我躺在一輛顛簸的馬車上。

鼻尖是廉價的熏香味,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窗外傳來小販的叫賣聲。我猛地坐起來,低頭看見自己一雙手——白嫩、纖細,沒有婚后操持家務留下的繭子,也沒有毒酒腐蝕后留下的青紫。

“姑娘,您醒了?”車簾掀開,丫鬟春桃探進頭來,“快到京城了,夫人說讓您收拾收拾,等會兒直接去寧安王府認親。”

寧安王府。認親。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

這是十四歲,我初進京城投靠姑母寧安王妃的那一年。這一年我什么都沒做錯,只是聽從安排嫁給了裴宴,然后在三年后被他和沈婉柔聯手毒死。

春桃還在絮叨:“夫人說了,寧安王妃是您親姑母,這次進京就是給您說親事的。聽說裴將軍府上的公子一表人才,還有蕭世子……”

“閉嘴。”

春桃愣住了。

我沒理她,掀開車簾往外看。馬車正穿過京城最繁華的朱雀街,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包子鋪的熱氣蒸騰而上,綢緞莊的伙計站在門口攬客,一切都是鮮活的、真實的。

我重生了。

回到一切還沒開始的時候。

心臟狂跳了幾下,隨即沉靜下來。前世的記憶像一把刀,把所有的天真和期待都剜得干干凈凈。裴宴、沈婉柔、寧安王府、那杯毒酒——這些人和事,這一世我統統不要。

“春桃,把認親的信物給我。”

春桃從包袱里翻出一塊玉佩,遞過來時手都在抖。她大概覺得我瘋了,畢竟一個時辰前我還是那個乖巧聽話的鄉下表小姐。

我接過玉佩,握在掌心。

這塊玉佩是寧安王妃當年留給母親的信物,憑此可以證明身份,認祖歸宗,然后像前世一樣被安排婚事,嫁進高門,做一個賢良淑德的主母,最后被毒死。

不。

我掀開車簾,將玉佩用力擲了出去。

玉佩在青石板路上彈了兩下,滾進排水溝里。

“姑娘!”春桃尖叫。

“回鄉下。”我放下車簾,聲音平靜得不像十四歲的少女,“不去寧安王府,不認親,回我們自己家。”

馬車在城門口調了頭。我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回憶前世那些被忽略的細節——藥材的行情、朝堂的變動、商路的開通。前世我被困在內宅,每日想的是怎么討裴宴歡心、怎么管理侯府的中饋、怎么應付沈婉柔的明槍暗箭。

浪費了三年。

這一世,我不做任何人的妻子,不做任何家族的棋子。我要做的是賺錢、掌權、把前世欠我的連本帶利討回來。

回到鄉下老宅時,已經是三天后。

母親留下的宅子不大,三進的院子,住著幾個老仆。前世的記憶里,我在這里只住了三天,就被寧安王府的人接走,從此再沒回來過。

我讓人把西廂房收拾出來做藥房,又從箱底翻出母親留下的醫書。母親出身醫學世家,當年嫁進沈家時帶了一整套制藥的工具和配方,只是前世我嫌這些“不夠體面”,從來沒有認真學過。

這一世,它們是我翻身的本錢。

我用三天時間把母親留下的藥材清單整理了一遍,又用五天時間把附近幾個鎮子的藥鋪跑了個遍。前世在侯府管了三年中饋,別的不說,賬目和人情世故我是練出來了。

半個月后,我帶著春桃進了京城。

不是去認親,是去開鋪子。

我在城南最偏僻的巷子里租了一間小門面,掛牌“濟世堂”。春桃不理解:“姑娘,咱們有銀子為什么不租熱鬧的地方?這巷子一天到晚沒幾個人經過。”

我沒解釋。

前世的記憶告訴我,三個月后京城會爆發一場時疫,太醫院的藥材供不應求,尤其是幾味解毒清熱的草藥,價格會翻十倍不止。而那幾味草藥,恰好生長在我老家后山,漫山遍野都是。

我提前半個月派人回鄉下收購,用極低的價格囤了三大車。與此同時,京城里幾個大藥鋪還在為年底的賬目發愁,根本沒人注意這種不值錢的草藥。

春桃每天守在鋪子里打蒼蠅,偶爾有路過的百姓進來問有沒有治咳嗽的藥,我按市價賣幾副,勉強維持著開銷。

直到那一天。

那天下著小雨,春桃在柜臺后面打瞌睡,我在后堂研磨藥材。門簾響了一聲,有人走進來。

“掌柜的在嗎?”

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慵懶,像是不常來這種地方。

我洗了手,掀簾出去。

來人是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身量頎長,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錦袍,腰間佩玉。他站在門口,雨水順著傘骨滴下來,在青磚地上洇出一小片水漬。

我認出他了。

裴宴。

前世我嫁了三年的夫君,親手灌我毒酒的兇手。

心臟猛地一縮,指尖掐進掌心。前世的恨意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幾乎要把我淹沒。我看見他死后的臉,看見沈婉柔挺著肚子跪在我面前,看見那杯渾濁的毒酒——

“掌柜的?”他微微皺眉,似乎不滿我的走神。

我垂下眼,退后半步,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驚訝:“客官需要什么?”

“白芷、川芎、當歸,各二兩。”他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要最好的。”

白芷川芎當歸,是安胎藥的方子。

我抬眼看了一下他的臉。他面色如常,眼神里沒有閃躲,似乎給女人買安胎藥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前世這個時間,他的白月光蘇婉兒剛查出有孕,他每天親自去藥鋪抓藥,風雨無阻。而那時的我,還在鄉下老宅里等著寧安王府來接人,天真地以為自己即將嫁進高門,做人人羨慕的將軍夫人。

“客官,這藥,不賣。”

裴宴愣了。

他大概是沒想到,這么一間破藥鋪,掌柜的居然敢對客人說不賣。

“為什么?”他問,語氣已經有了不悅。

我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只青瓷罐,打開蓋子,里面是我精心炮制的白芷片,色澤潔白,香氣醇厚。這是用母親留下的古法炮制的,整個京城找不到第二家。

“客官要的白芷,我這里有。”我蓋上罐子,放回架子,“但我不賣給你。”

裴宴的臉色沉下來。他是裴將軍府的嫡長子,圣上親封的昭武校尉,從小到大還沒人敢這么跟他說話。

“你可知我是誰?”

我笑了,戴著帷帽,他看不見我的表情,但能聽出我聲音里的笑意:“知道。裴將軍府的裴公子,給蘇家小姐買安胎藥。”

他瞳孔驟縮。

蘇婉兒有孕的事,除了裴家幾個人,沒人知道。這個女人是他的外室,養在城外的莊子上,對外只說是遠房表妹。這件事在前世要等到一年后才曝光,屆時整個京城都會知道,裴宴在訂婚后還養著外室,而那個外室已經懷了孩子。

“你從哪兒聽說的?”他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我紋絲不動。

前世我被他嚇了三年,他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我都能預判。他拔刀的速度、動手前的微表情、甚至呼吸的頻率,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客官不必緊張。”我轉身回到柜臺后面,拿起賬本,“這京城里沒有不透風的墻。蘇小姐住在城西三十里的碧云山莊,身邊伺候的丫鬟叫青蘿,每隔三天出來買一次安胎藥。您要是不想讓人知道,就該換個人來買。”

裴宴盯著我看了很久。

雨聲淅瀝,鋪子里安靜得能聽見藥碾子的滾動聲。

“你到底是誰?”他問,聲音壓得很低。

我沒回答,只是翻了一頁賬本,淡淡道:“客官請回吧,這藥,我不賣。”

他站了片刻,轉身走了。

雨幕里,他的背影漸漸模糊。春桃從柜臺底下鉆出來,一臉震驚:“姑娘,您怎么知道那些事?還有,那可是裴將軍府的公子,您得罪他干嘛?”

我沒解釋。

我在想另一件事。

裴宴剛才的反應不對。前世他是個極隱忍的人,喜怒不形于色,即便被人戳穿秘密也只會一笑而過。但剛才,他拔刀的動作太急了,追問的語氣太迫切了。

像是一個知道后果的人,在拼命阻止事情發生。

不可能。

我搖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重生這種事,有一件就夠離譜了,不可能還有第二件。

三天后,裴宴又來了。

這次他沒穿錦袍,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布衣,像是個普通百姓。他進門的動作也輕了很多,甚至先探頭看了看鋪子里有沒有別人。

“客官,白芷川芎當歸,各二兩?”我主動開口。

他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你知道我要說什么。”

“不賣。”

“我可以出三倍價錢。”

“十倍也不賣。”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袖子里掏出一張紙,放在柜臺上。

我低頭看去,是一張地契。城南最繁華的街段,三間門面連在一起,后面帶一個兩進的院子。

“這間鋪子太小了,配不上你的手藝。”他說,聲音很平靜,“那間鋪子送給你,算是賠罪。上次是我唐突了。”

我盯著那張地契,沒有伸手。

前世他追蘇婉兒的時候,也是這樣出手闊綽。珠寶、首飾、田產、鋪面,眼睛都不眨一下就送出去。而對我這個正妻,他連過年的壓歲錢都要讓管家送,自己從不肯踏進我的院子。

“裴公子,無功不受祿。”我把地契推回去,“你的藥我不賣,是因為這藥不值。蘇小姐胎像不穩,不是白芷川芎能解決的。她需要的是靜心安胎的方子,而不是你自己亂抓的藥。”

裴宴的表情變了。

“你怎么知道她胎像不穩?”

我摘下面紗。

鋪子里光線昏暗,只有柜臺上一盞油燈。燈光照在我臉上,五官清晰可見。

裴宴盯著我看了三秒鐘,瞳孔劇烈收縮。

“你——”

“裴公子不認識我也正常。”我重新戴上帷帽,聲音淡淡的,“我叫沈清辭,家母沈門秦氏,寧安王妃是我姑母。按理說,我該叫你一聲姐夫。畢竟蘇小姐是你未過門的妻子,論輩分,我該叫她一聲表嫂。”

裴宴的臉白了。

不是因為我說的話,而是因為我的臉。

前世他娶我的時候,我十五歲,他二十二歲。他掀開蓋頭看見我的第一眼,表情不是驚喜,而是失望。后來我才知道,蘇婉兒的容貌和我有三分相似,他娶我,不過是因為寧安王妃施壓,他需要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來掩蓋外室的存在。

但現在的我只有十四歲,容貌還沒有完全長開,和前世的我已經有了七分相似。

一個十四歲的鄉下姑娘,長著一張和未來將軍夫人一樣的臉。

這件事,足夠讓他做噩夢了。

“你怎么會在這里?”他問,聲音有些發緊,“你應該在寧安王府。”

“誰說我要去寧安王府?”我低頭研磨藥材,藥碾子發出有節奏的咕嚕聲,“我母親雖然姓沈,但早就被逐出家門。我是沈家的棄女,和寧安王府沒有關系。”

“你姑母已經派人去接你了。”

“那就讓他們撲個空。”

裴宴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前世他娶我,是因為寧安王妃的撮合。如果我不去認親,這樁婚事就不會存在。沒有我,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娶蘇婉兒,不用藏著掖著,不用應付外界的閑言碎語。

對他來說,這是一件好事。

但他沒有笑。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得讓我看不懂。

“沈清辭。”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你是不是……也記得?”

藥碾子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我繼續碾藥,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裴公子說什么?我聽不懂。”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春桃從后堂端茶出來,被這詭異的沉默嚇了一跳。

“茶。”春桃把茶盞放在他面前,訕訕地笑,“客官喝茶。”

裴宴沒動。

他從袖子里又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柜臺上。這次是一錠銀子,五兩。

“白芷二兩。”他說,“你不賣,我就站在這里不走。”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鋪子外面又下雨了。入秋后京城的雨就多起來,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像是老天爺在哭。

我嘆了口氣,起身取下青瓷罐,稱了二兩白芷片,用油紙包好,推到他面前。

“五十兩。”

他掏出銀子,放在柜臺上,拿起藥包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沈清辭。”他說,“這一世,我不會再負你。”

門簾落下,雨聲重新清晰起來。

我坐在柜臺后面,手里握著那錠五十兩的銀子,指尖發涼。

他說的不是“我不會負你”,而是“不會再負你”。

再。

這個字,像一把刀,扎進我心里。

他真的也重生了。

2

裴宴走后第三天,寧安王府的人找上了門。

來的是王府管事趙全,帶著四個仆婦、兩箱禮物,陣仗不小。他站在濟世堂門口,看著這間逼仄狹小的藥鋪,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表姑娘,王妃娘娘請您過府一敘。”趙全躬著身,語氣恭敬但眼神倨傲,“您住在這種地方,實在有失身份。”

我坐在柜臺后面,手里翻著一本賬冊,頭都沒抬。

“趙管事,我母親姓秦,不姓沈。沈家的門我高攀不起,寧安王府我更不敢攀。”

趙全愣了。他大概沒想到,一個十四歲的鄉下丫頭,居然敢拒絕寧安王妃的邀請。

“表姑娘,您可能不知道,王妃娘娘是您的親姑母,她一直惦記著您——”

“惦記了十四年?”我放下賬冊,抬眼看他,“我母親被逐出沈家時,她在哪里?我母親病死在鄉下時,她又在哪里?現在想起我來了,是因為府上缺一個可以用來聯姻的棋子吧?”

趙全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表姑娘,您這話說得太——”

“太難聽?”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仰著臉看他。我比他矮一個頭,但氣勢上一點都不輸,“趙管事,回去告訴王妃娘娘,沈清辭是鄉下來的野丫頭,配不上寧安王府的門楣。讓她另找別人聯姻吧。”

趙全咬著牙,帶著人走了。

春桃從后堂探出頭來,一臉擔憂:“姑娘,您這樣得罪寧安王府,以后在京城可怎么立足?”

“誰說我要在京城立足?”我重新坐回柜臺后面,翻開賬冊,“我要讓京城在我腳下立足。”

接下來的兩個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鄉下后山的草藥全部收購,炮制后囤在倉庫里。這些草藥不值錢,一麻袋才賣一兩銀子,但我用古法炮制后,藥效能提升三倍不止。等到時疫爆發,這些草藥就是金山銀山。

第二,把母親留下的醫書全部背熟,又托人從太醫院抄了幾張方子。前世的記憶告訴我,時疫的癥狀是發熱、咳嗽、腹瀉,需要的是清熱解毒、健脾化濕的方劑。我把這些方劑提前配好,制成藥丸和藥散,裝在瓷瓶里備用。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我找到了前世那條藥材商路的源頭。

前世我嫁進裴家后,曾經管過一段時間的賬目。裴家的產業里有幾家藥鋪,進貨的渠道來自南方一個叫“廣陵堂”的商號。這個商號表面上是正經藥材商,實際上壟斷了西南幾省的珍稀藥材,連太醫院都要看他們的臉色。

而廣陵堂的幕后東家,是寧安王世子蕭衍。

前世我沒見過蕭衍幾次。他長年在外,偶爾回京也是來去匆匆。我只知道他是京城最年輕的皇商,手握鹽鐵茶藥的專營權,連圣上都對他另眼相看。

這一世,我打算提前截胡。

我用兩個月的時間,把濟世堂的藥材質量做到了京城第一。古法炮制的白芷、川芎、當歸,藥效比市面上最好的藥材還要高三成。消息傳開后,陸續有藥鋪的掌柜來談合作,我都婉拒了。

我要等的不是小魚小蝦,是蕭衍這條大魚。

那天是十一月初九,京城入冬后的第一場雪。

我正在后堂炮制藥材,春桃急急忙忙跑進來:“姑娘,外面來了幾個人,說要見掌柜的。”

“什么人?”

“不認識,穿得挺體面的,為首的是個年輕公子。”

我洗了手,掀簾出去。

鋪子里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一件墨綠色的狐裘,眉目清雋,氣質冷冽。他站在柜臺前,正低頭看著那罐白芷片,修長的手指拈起一片,湊近鼻尖聞了聞。

“古法九蒸九曬。”他說,聲音很淡,“這門手藝失傳二十年了。”

我看著他,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心動,是震驚。

前世我見過蕭衍三次。第一次是在寧安王府的宴會上,他遠遠地坐在主位,我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第二次是我嫁進裴家后,他代表寧安王府來送賀禮,我隔著屏風給他行了個禮。第三次是我死前三個月,他來裴家做客,我在后院聽見他和裴宴說話,聲音隔著幾重墻,聽不真切。

但此刻,他就站在我面前,不到三步的距離。

和前世一樣冷,一樣淡,一樣讓人看不透。

“公子好眼力。”我走到柜臺后面,和他隔著一張桌子,“這白芷確實是用古法炮制的,九蒸九曬,去燥存性,入藥不傷胃。”

蕭衍把白芷片放回罐子里,抬眼看我。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潭里的水,看不見底。

“你就是沈清辭?”

“正是。”

“寧安王妃派人去鄉下接你,你拒絕了。”

“我不姓沈,不去沈家的門,沒毛病。”

“你母親是沈家的嫡長女,你骨子里流著沈家的血。”

我笑了:“公子是來替寧安王妃當說客的?”

蕭衍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從袖子里掏出一張紙,放在柜臺上。

我低頭一看,是一張契約。

廣陵堂的藥材采購契約,金額是三千兩白銀。

“你的藥材我全要了。”他說,“從今天起,濟世堂的所有藥材,廣陵堂按市價三倍收購。”

鋪子里安靜了一瞬。

春桃在后面倒吸了一口涼氣。三倍市價,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我沒有動。

“公子,我這些藥材不值三倍市價。”

“值。”蕭衍說,“古法炮制的藥材,市面上已經絕跡了。你這些藥材如果拿去太醫院,他們愿意出五倍。”

“那你為什么只出三倍?”

他看著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算是笑,更像是一種審視。

“因為剩下的兩倍,是買你的沉默。”

我懂了。

他是皇商,手里有藥材專營權,但市面上流通的藥材質量參差不齊,太醫院一直在抱怨。如果他找到了一批質量上乘的藥材,這個消息傳出去,其他藥鋪會搶著來挖人。他出三倍市價買斷我的藥材,再出兩倍的錢買我閉嘴,是為了獨占這條供應鏈。

很聰明,也很冷酷。

“契約我看過了。”我把契約推回去,“但有幾個條款要改。”

蕭衍的眉毛微微揚起。

“第一,獨占期只能簽一年,一年后我有權把藥材賣給任何人。第二,價格隨行就市,不能鎖死在三倍。第三——”我頓了一下,看著他,“我要見廣陵堂的大東家。”

蕭衍沉默了片刻。

“我就是廣陵堂的大東家。”

“我知道。”我說,“但你不是最大的那個。廣陵堂背后是寧安王府,寧安王府背后是蕭家。我要見的是能拍板的人,不是一個跑腿的。”

春桃在后面快暈過去了。

蕭衍身邊的人臉色也變了。一個管事模樣的人上前一步,正要開口,被蕭衍抬手制止。

他看著我,眼神里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要見能拍板的人?”他問。

“對。”

“我就是能拍板的人。”

“你是寧安王世子,但寧安王還活著。廣陵堂的決策權,有一半在你父親手里。”

“我父親三個月前已經把廣陵堂全權交給我了。”

“有文書嗎?”

蕭衍沉默了。

我笑了:“公子,我做生意講究白紙黑字。你說你全權做主,我信,但我需要看到證據。等你拿到寧安王的授權文書,再來談三倍價格的事。”

蕭衍看著我,看了很久。

鋪子外面雪越下越大,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一兩個路人縮著脖子跑過。春桃端了熱茶上來,蕭衍沒接,他身邊的人也沒接。

“好。”他最終說,聲音很輕,“我會帶文書來。”

他轉身走了,狐裘的下擺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蕭衍走后第五天,京城爆發了時疫。

和前世一模一樣。先是城外的幾個村子出現發熱咳嗽的病人,然后蔓延到城內,三天之內就有上百人病倒。太醫院緊急調配藥材,卻發現庫存嚴重不足,尤其是那幾味解毒清熱的草藥,根本不夠用。

藥鋪的價格開始瘋漲。平時一兩銀子一麻袋的草藥,漲到了十兩一包,而且還在往上漲。

我的倉庫里堆著三大車炮制好的藥材,成本不到一百兩,現在市價已經超過五千兩。

但我沒有賣。

春桃急得團團轉:“姑娘,外面藥材都快斷貨了,咱們為什么不賣?”

“還沒到時候。”

“那要等到什么時候?”

“等到太醫院來求我的時候。”

又過了三天,時疫擴散到了京城大半區域,連宮里都有人病倒了。圣上下旨,令太醫院全力救治,不惜一切代價采購藥材。

但市面上已經買不到藥材了。幾個大藥鋪的庫存早就賣空,小藥鋪趁機抬價,一包平時賣幾十文的藥材漲到了幾兩銀子,普通百姓根本買不起。

太醫院的院正急得上了折子,說如果再沒有藥材,京城會死一半人。

就在這時,濟世堂開倉放藥。

我在鋪子門口貼了一張告示:凡是時疫患者,憑大夫開的方子,免費領取三日的藥材。三日之后,按市價七折出售。

消息傳出去,濟世堂門口排起了長隊。

春桃帶著兩個伙計忙得腳不沾地,我在后堂指揮炮制藥材,連口水都顧不上喝。從早到晚,鋪子里的人流沒有斷過,排隊的百姓從巷口一直延伸到街尾。

三天后,太醫院的人來了。

來的是院正劉太醫,頭發花白,面色蠟黃,一看就是好幾宿沒合眼。他站在濟世堂門口,看著長長的隊伍,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誰是掌柜的?”他問。

我從后堂出來,摘了帷帽,露出臉。

劉太醫愣了一下。他大概沒想到,京城唯一還有藥材的藥鋪,掌柜的居然是個十四歲的少女。

“沈姑娘。”他拱了拱手,開門見山,“太醫院需要你倉庫里所有的藥材。價格你開。”

我看著他,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前世時疫爆發時,劉太醫也四處求購藥材,但他找的是裴家的藥鋪。裴宴趁機抬價,一包藥材賣到了十兩銀子,賺得盆滿缽滿。那些銀子后來被他拿去養蘇婉兒,給她買了城外的莊子、江南的綢緞、西域的香料。

而我在侯府里,連過年給下人的賞銀都要從自己的嫁妝里出。

“劉大人。”我給他倒了杯茶,“藥材我有,但我不賣給太醫院。”

劉太醫的臉色變了:“為什么?”

“因為我免費送。”

他愣住了。

“倉庫里所有的藥材,我分文不取,全部捐給太醫院。”我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只有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這批藥材只能用于救治百姓,不能流入任何一家藥鋪牟利。”

劉太醫看著我,眼眶紅了。

他行醫四十年,見過太多趁火打劫的商人和權貴。時疫當前,還有人囤積居奇、哄抬藥價,恨不得從死人身上榨出油來。突然冒出一個十四歲的少女,要把價值幾千兩的藥材全部捐出來,他不敢相信。

“沈姑娘,你可知這批藥材值多少銀子?”

“知道。”我說,“五千兩。但我娘教我,人命比銀子值錢。”

劉太醫站起來,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消息傳得很快。

第二天,全京城都知道城南有個濟世堂,掌柜的是個十四歲的姑娘,把價值五千兩的藥材全捐給了太醫院。

來鋪子里道謝的百姓絡繹不絕,有人送雞蛋,有人送布匹,有人跪在門口磕頭。春桃哭了好幾次,說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好的人。

我沒覺得有多好。我只是在做一件前世想做卻沒機會做的事。

前世我被困在內宅,每天想的都是怎么討好裴宴、怎么應付沈婉柔的算計。我想過開藥鋪救人,但裴宴說拋頭露面有失身份;我想過捐藥材給太醫院,但沈婉柔說這是沽名釣譽。

這一世,沒人能攔我。

藥材捐出去的第三天,蕭衍來了。

他還是那件墨綠色的狐裘,還是那張冷淡的臉,但這次沒帶隨從,一個人站在鋪子門口,手里拿著一沓文書。

“文書帶來了。”他把文書放在柜臺上,“寧安王的授權,廣陵堂的印信,還有皇商的專營許可。你可以慢慢看。”

我拿起文書,一頁一頁地翻。

翻到最后一頁時,我停住了。

最后一頁不是文書,是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話:

“沈清辭,你到底是什么人?”

字跡很工整,但墨跡濃淡不一,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我抬起頭,看著蕭衍。

他站在柜臺對面,雙手負在身后,目光平靜地看著我。但我知道他不平靜,因為他的右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頭,骨節泛白。

“公子覺得我是什么人?”我把信折好,放回文書里。

“一個十四歲的鄉下姑娘,不該知道古法炮制藥材的手藝,不該有五千兩藥材的庫存,不該拒絕寧安王府的認親,更不該——”他頓了一下,“不該知道我父親三個月前把廣陵堂交給我。”

我笑了。

“公子查過我?”

“查過。”他坦然承認,“你母親秦氏,出身醫學世家,十五年前嫁給沈家長子,三年后被逐出家門,帶著你回了鄉下。你在鄉下住了十一年,從未離開過。兩個月前你進京,開了一間藥鋪,然后像未卜先知一樣囤積了大量時疫所需的藥材。”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你告訴我,一個十四歲的鄉下姑娘,怎么知道三個月后會有時疫?”

鋪子里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的聲音。

我看著蕭衍,他也看著我。

窗外雪停了,陽光從云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疼。

“公子。”我開口,聲音很輕,“你有沒有做過一個很長的夢?夢里你活了很久,經歷了很多事,醒來后發現一切都還在,只有你一個人記得。”

蕭衍的表情變了。

那張冷淡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像冰面被石頭砸中,裂紋從中心向四周擴散。

“你——”

“我叫沈清辭。”我打斷他,“十四歲,鄉下來的野丫頭。我只知道這些,其他的,公子就當是我做夢夢見的吧。”

我拿起那沓文書,翻到采購契約那一頁,簽上自己的名字。

“契約我簽了,藥材可以供應給廣陵堂。”我把文書推回去,“至于其他的事,公子最好別問,也別查。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誰都不好。”

蕭衍站在原地,看著我,像在看一個謎。

他拿起文書,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沈清辭。”他說,“我做的那個夢,很長。夢里你嫁給了裴宴,三年后被毒死。葬禮那天,裴宴沒有來,來的是我。”

我的心猛地揪緊了。

“你來干什么?”我問,聲音有些發顫。

他沒有回答,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從鋪子門口一直延伸到巷口。我站在門檻上,看著那串腳印慢慢被新雪覆蓋,直到消失不見。

春桃從后堂探出頭來:“姑娘,剛才那位公子說什么了?您臉色怎么這么差?”

“沒事。”

我轉身回了后堂,坐在藥爐前,盯著跳動的火苗發呆。

前世蕭衍來參加我的葬禮?

我死的時候,他在京城嗎?他來干什么?是代表寧安王府來送挽聯,還是……另有原因?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這一世,所有人都不一樣了。裴宴重生了,蕭衍也重生了。他們都記得前世的事,都在試圖改變什么。

而我,夾在他們中間,像一枚棋子。

但這一世,我不做棋子。

我要做下棋的人。

3

時疫平息后的第七天,我收到了沈婉柔的拜帖。

燙金的帖子,字跡娟秀,措辭恭敬,一口一個“姐姐”叫得親熱。帖子上說,她聽說京城有個濟世堂,掌柜的樂善好施、醫術高明,特來拜訪學習。

我拿著帖子笑了很久。

前世沈婉柔也是這樣,表面恭敬,背地里捅刀子。她跪在我面前哭求主母之位時,也是一口一個“姐姐”,叫得比親妹妹還親。然后當天夜里,裴宴就端著毒酒來了。

“春桃,回帖。”我把帖子扔在桌上,“就說濟世堂門面太小,容不下沈家二小姐的大駕。要學醫術,京城有的是名醫,讓她去找別人。”

春桃猶豫了一下:“姑娘,沈家二小姐畢竟是您的庶妹,這樣拒絕會不會——”

“會不會什么?”我抬眼看著她,“會不會讓她覺得我不近人情?春桃,你要記住,這世上有些人,你越給她臉,她越蹬鼻子上臉。”

春桃不再多說,照著我的話回了帖。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

但沈婉柔比我想的要難纏。

第二天,她又來了。這次沒送拜帖,直接帶著兩個丫鬟站到了濟世堂門口,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打扮得像是來赴宴的。

“姐姐。”她笑盈盈地走進來,目光在鋪子里掃了一圈,眼底閃過一絲嫌棄,很快又藏了起來,“我就知道姐姐不會見我,所以自己來了。姐姐不會怪我吧?”

我坐在柜臺后面,手里捧著一碗藥茶,沒起身。

“沈二小姐,我姓沈沒錯,但我不是你姐姐。我母親只有我一個女兒,沒有庶出的妹妹。”

沈婉柔的笑僵了一瞬。

前世她最在意的就是“庶出”兩個字。她母親是沈家的妾室,上不得臺面,她從小被嫡母壓著,連出門做客都要看人臉色。后來她攀上裴宴,拼了命地想當正妻,就是想摘掉“庶出”的帽子。

“姐姐說笑了。”她很快恢復了笑容,“不管怎么說,我們都姓沈,身上流著一樣的血。父親一直惦記著姐姐,說等忙完這陣子就來接姐姐回家。”

“沈大人有心了。”我喝了口茶,“但我在鄉下住慣了,京城的水太深,我怕淹死。”

沈婉柔的笑終于掛不住了。

她走到柜臺前,壓低聲音:“姐姐,你知不知道你拒絕了寧安王府的認親,父親有多生氣?他說你不知好歹,丟了沈家的臉面。”

“沈家的臉面關我什么事?”我放下茶碗,“沈大人把我母親逐出家門的時候,可沒想過臉面。我母親病死在鄉下的時候,沈家也沒人來收尸。現在想起我來了,是因為我捐了五千兩藥材,名聲太大,沈家想蹭我的熱度?”

沈婉柔的臉徹底黑了。

“姐姐,我好心好意來勸你,你別不識好歹。”

“我不識好歹?”我站起來,比她高了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沈二小姐,你回去告訴沈大人,我沈清辭生是秦家的人,死是秦家的鬼,和沈家沒有半文錢的關系。他想認親,可以,先把欠我母親的一萬兩嫁妝還回來。”

沈婉柔咬著嘴唇,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陰冷得像是毒蛇。

“姐姐。”她說,“你會后悔的。”

三天后,我開始后悔。

不是后悔拒絕沈家,而是后悔低估了沈婉柔的無恥。

那天傍晚,我正準備關門,裴宴又來了。

這次他沒穿便服,一身玄色錦袍,腰間佩劍,像是剛從軍營回來。他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個食盒,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清辭,我帶了你愛吃的桂花糕。”

我靠在門框上,抱著手臂看他。

“裴公子,你怎么知道我愛吃桂花糕?”

他的笑僵了。前世我愛吃桂花糕,是因為他曾經在婚后第一個月帶過一次,我高興了整整三天,以為他心里有我。后來我才知道,那盒桂花糕是蘇婉兒吃剩下的,他隨手拎過來打發我。

“我……猜的。”他說,聲音有些發虛。

“裴公子,你一個大男人,跑到一個未婚姑娘的鋪子里送桂花糕,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我不怕。”

“我怕。”我伸手攔住他要進門的腳步,“裴公子,你我非親非故,請你以后不要來了。你的白月光在城外等著你,你的外室肚子里懷著你的孩子,你別在我這兒浪費時間。”

裴宴的臉色變了。

“清辭,我和蘇婉兒已經斷了。”

“斷了?”我笑了,“裴公子,你上個月還在給她買安胎藥,你說斷了就斷了?”

“那些藥不是給她的——”

“那是給誰的?”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我轉身進屋,準備關門。裴宴一把按住門板,力氣大得我根本推不動。

“清辭,你聽我說。”他的聲音有些急促,“前世的事是我不對,我知道我錯了。這一世我會改,我會好好對你,我不會再讓你受委屈——”

“裴公子。”我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你說前世的事你錯了,那你告訴我,你錯在哪里?”

他愣了。

“你錯在娶了我還養外室?錯在讓我管了三年中饋卻不給我正妻的體面?錯在沈婉柔跪在我面前逼我讓位時你站在她身后?還是錯在親手灌我喝下毒酒?”

每說一句,裴宴的臉就白一分。

“你都記得。”他喃喃道,“你真的都記得。”

“我當然記得。”我說,“死過一次的人,不會那么快忘記。”

裴宴的手從門板上滑下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清辭,我……我那時候是被蒙蔽了。沈婉柔她騙了我,她說你容不下她,說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無辜的——”

“所以你灌我毒酒?”

“我——”

“裴宴,你殺我的時候,我肚子里也懷著孩子。”我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害怕,“七個月了,是個男孩。你親手殺了他,然后對沈婉柔說‘姐姐死了,這侯府女主人的位置終于歸你了’。”

裴宴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我不知道你懷孕了。”他說,聲音發抖,“沈婉柔說你打掉了孩子,說你根本不想要裴家的血脈——”

“她說什么你就信什么?”我盯著他的眼睛,“裴宴,你是三歲小孩嗎?別人說什么你都信?還是你根本不想知道真相,因為真相會讓你良心不安?”

他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砰地關上了門。

門外傳來他低低的聲音:“清辭,對不起。”

我沒理他。

對不起有什么用?能把我前世的命還回來嗎?能把我肚子里那個沒來得及出生的孩子還回來嗎?

不能。

所以我不原諒。

裴宴沒有走。

他在門口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春桃開門時,看見他靠在門框上,衣服被露水打濕了,嘴唇發白,像一尊石像。

“姑娘,他還站在外面。”春桃跑進來報告。

我在后堂熬藥,頭都沒抬:“讓他站著。站累了自然會走。”

但裴宴的毅力比我預想的要強。

他站了三天。

白天站在門口,晚上也站在門口,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路過的百姓指指點點,說這人是不是瘋了。有人認出他是裴將軍府的大公子,消息傳出去,很快成了京城的熱門話題。

第四天早上,我終于忍不住了。

不是心疼他,是煩他。

他這么一站,濟世堂門口天天圍著一堆看熱鬧的人,正經來看病的百姓進不來,我的生意都沒法做了。

我端著一碗粥走到門口,放在他面前。

“喝了粥,然后滾。”

他低頭看著那碗粥,眼眶紅了。

“清辭,你還愿意給我粥喝,說明你心里還有我。”

“我心里沒有你。”我說,“我只是不想你死在我門口,晦氣。”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眼淚掉進碗里。

“清辭,前世的事我真的知道錯了。你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彌補你。這一世我不會再碰蘇婉兒,不會再信沈婉柔,我會一心一意對你。”

我看著他哭,心里沒有一絲波動。

前世我也哭過。大婚當夜他去了蘇婉兒院子,我哭了一整夜。婚后第一個月他整月沒進我房間,我哭了三天。沈婉柔懷孕的消息傳來時,我哭了整整一個時辰,然后擦干眼淚,繼續管理侯府的中饋。

我哭了三年,最后換來一杯毒酒。

“裴宴。”我說,“你知道我前世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嗎?”

他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

“不是嫁給你。”我說,“是嫁給你之后,我沒有早點離開。我以為忍一忍就會過去,以為你總有一天會回頭。我浪費了三年時間在一個不值得的人身上。”

“這一世我不會再浪費了。”

我轉身回了鋪子。

身后傳來裴宴的聲音:“清辭,我不會放棄的。”

我沒回頭。

當天下午,蕭衍來了。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靠在墻邊的裴宴,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沈姑娘。”他走進鋪子,把手里的文書放在柜臺上,“廣陵堂的藥材采購契約已經走完了流程,需要你簽字確認。”

我拿起文書,一頁一頁地翻。

條款和上次談的一樣,獨占期一年,價格隨行就市,沒有附加條件。

“簽字可以。”我放下文書,“但我有個新的要求。”

“說。”

“我要廣陵堂一成的股份。”

蕭衍身邊的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廣陵堂一成的股份,一年少說也值幾萬兩銀子。一個十四歲的鄉下姑娘,開口就要幾萬兩,膽子不是一般的大。

“憑什么?”蕭衍問,語氣平淡,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么樣。

“憑我能讓廣陵堂的藥材生意翻三倍。”

蕭衍看著我,眼神里多了一絲興趣。

“怎么翻三倍?”

“古法炮制的藥材,市面上已經絕跡了。我手里有完整的炮制工藝,可以批量生產。如果廣陵堂能拿下這個工藝的獨家使用權,別說三倍,五倍都有可能。”

蕭衍沉默了一會兒。

“你的條件是什么?”

“廣陵堂一成的股份,外加我擔任廣陵堂的技術顧問,每年一千兩的俸祿。”

“成交。”

他答應得太快,我都愣了一下。

“你不考慮考慮?”

“不需要。”他說,“你的藥材值這個價。”

他拿起筆,在契約上添了一行字,然后遞給我。

我低頭看去,那行字寫的是:“沈清辭以技術入股,占廣陵堂一成股份,每年領取俸祿一千兩,任期不限。”

下面是他簽的名字:蕭衍。

我也簽了字。

契約一式兩份,他拿走一份,我留下一份。

“合作愉快。”我伸出手。

他低頭看著我的手,沒有握,只是點了點頭。

“沈姑娘,有件事我想提醒你。”

“什么事?”

“裴宴站在你門口,對你的名聲不好。”

“我知道。”

“需要我讓人把他趕走嗎?”

“不用。”我說,“讓他站著。站到他明白為止。”

蕭衍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時,他和裴宴擦肩而過。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瞬,誰都沒有說話。

裴宴的眼神是警惕的、敵意的。

蕭衍的眼神是冷淡的、漠然的。

像兩把刀,在空中無聲地碰了一下。

裴宴站到第七天的時候,蘇婉兒來了。

她挺著六個月大的肚子,從城外趕過來,站在濟世堂門口,眼淚汪汪地看著裴宴。

“將軍,您已經七天沒來看我了。”她哽咽著說,“我肚子里的孩子想爹爹了。”

裴宴的臉色很難看。

“婉兒,你先回去。”

“我不回去。”蘇婉兒哭著說,“我知道您來找沈姑娘了,我知道您想娶她。可是將軍,我肚子里懷著您的孩子,您不能不要我們母子啊!”

圍觀的百姓議論紛紛。

有人認出了蘇婉兒,說這不是裴將軍養在城外的外室嗎?有人認出了我,說這不是濟世堂的沈姑娘嗎?還有人認出了裴宴,說這不是裴將軍府的大公子嗎?

三角關系,一目了然。

我站在柜臺后面,透過門簾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起。

前世蘇婉兒從來沒有出現在人前。裴宴把她藏得很好,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個潔身自好的好男人,只有我知道他在外面養著女人。

這一世,她自己跳出來了。

挺好的。

我掀開門簾,走到門口。

蘇婉兒看見我,哭得更厲害了:“沈姑娘,求求你把將軍還給我吧。我和孩子不能沒有他——”

“蘇小姐。”我打斷她,“你搞錯了。不是我把你的將軍搶走了,是他自己賴在我門口不走。你想讓他回去,你自己跟他說,跟我沒關系。”

蘇婉兒愣住了。

裴宴的臉色更難看了。

“清辭,你別說了——”

“我為什么不能說?”我看著他,“裴宴,你的女人站在你面前哭,你的孩子在她肚子里動,你不去管她,你賴在我門口不走,你讓街坊鄰居怎么看我?他們還以為是我勾引了你!”

“你沒有勾引我。”裴宴說,“是我自己要來的。”

“那你現在可以走了。”我指著蘇婉兒,“她需要你,我不需要。”

裴宴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沒說出口。

他看了我一眼,轉身走向蘇婉兒,扶住她的胳膊。

“走吧。”

蘇婉兒靠在他懷里,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

前世的沈婉柔,也是這個眼神。

楚楚可憐,人畜無害,但眼底深處藏著得意和算計。

我笑了,沖她揮了揮手。

“蘇小姐,好好養胎。生孩子的時候來濟世堂,我送你一副保胎藥,不收錢。”

蘇婉兒的笑僵了。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云淡風輕。

她以為我會哭,會鬧,會跟她搶男人。但我不會。因為裴宴這個人,在我心里已經死了。他跪在我面前哭也好,站七天七夜也好,都跟我沒關系。

我轉身回了鋪子,繼續熬我的藥。

晚上,春桃端了晚飯進來。

“姑娘,裴公子走了。”

“嗯。”

“他和蘇小姐一起走的,上了同一輛馬車。”

“嗯。”

“姑娘,您不生氣嗎?”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

“春桃,你知道我前世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嗎?”

“您說過,是沒有早點離開裴公子。”

“對。”我說,“這輩子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裴宴也好,沈婉柔也好,他們都是我前世的事了。這一世,我只想賺錢,只想把濟世堂做大,只想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閉嘴。”

春桃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

“姑娘,您真厲害。”

“厲害什么?”我笑了,“我只是死過一次,知道什么該珍惜,什么該扔掉。”

窗外夜色漸濃,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

我放下筷子,走到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

前世我死在中秋前夜,月亮也是這么圓。裴宴端著毒酒走進來時,月亮正掛在樹梢上,又大又亮。

他走到我面前,說:“清辭,喝了吧。”

我喝了。

然后我死了。

然后我醒了。

這一世,我不會再喝任何人的毒酒。

這一世,我要讓所有負我的人,喝下他們自己釀的苦酒。

4

裴宴走后第三天,賞花宴的請帖送到了濟世堂。

送帖來的是寧安王府的管事趙全,這次他的態度比上次恭敬了許多,雙手奉上帖子,躬著身子說:“表姑娘,王妃娘娘說了,這次賞花宴是京城貴女們的聚會,請您務必賞光。”

我接過帖子,翻開看了一眼。時間是三天后,地點在寧安王府的后花園,受邀的都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家的小姐。

“趙管事,我說過,我不姓沈。”

“是是是,王妃娘娘說了,您姓秦也好,姓沈也罷,您都是她的嫡親外甥女。這次賞花宴,娘娘特意為您準備了一份厚禮,說是要當著眾人的面,把當年欠您母親的嫁妝還給您。”

我挑了挑眉。

寧安王妃欠我母親的嫁妝,是一萬兩白銀和兩間鋪面。當年我母親被逐出沈家時,這些嫁妝被寧安王妃以“代為保管”的名義扣下了,一扣就是十五年。

前世我進京認親后,這筆嫁妝被寧安王妃用各種理由拖延,最后不了了之。我嫁進裴家時,嫁妝只有母親留下的一點舊物,寒酸得讓裴家的下人都看不起。

這一世,她主動要還?

事出反常必有妖。

“趙管事,替我謝謝王妃娘娘的好意。”我把帖子合上,“三天后,我一定到。”

趙全走后,春桃一臉擔憂地看著我。

“姑娘,您真要去?上次您拒絕了寧安王府的認親,這次去賞花宴,怕是鴻門宴。”

“我知道是鴻門宴。”我坐在藥爐前,往爐子里添了一塊炭,“但一萬兩銀子和兩間鋪面,值得我去一趟。”

“可是姑娘,萬一她們害您怎么辦?”

我笑了。

前世我在內宅斗了三年,什么陰謀詭計沒見過?沈婉柔那種級別的對手,我閉著眼睛都能應付。更何況這一世,我手里握著她們不知道的底牌。

“春桃,你去幫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京兆尹府遞一張狀子。”

春桃瞪大了眼睛:“狀子?告誰?”

“還沒想好。”我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提筆寫了一封信,“你把這封信交給京兆尹府的張大人,就說濟世堂的沈姑娘有要事相商。信里我會把事情說清楚,他看了自然會明白。”

春桃接過信,一臉迷茫地去了。

我繼續熬藥,藥爐里的炭火映在我臉上,忽明忽暗。

前世沈婉柔在賞花宴上做了什么,我記得一清二楚。

那一年,她當眾污蔑我與人有染,把一件男人的外衫塞進我的包袱里,害得我被京城貴女們恥笑,名聲掃地。寧安王妃借機逼我嫁人,把我塞給了裴宴,算是了結了一樁心事。

這一世,她大概還想故技重施。

但這一次,我不會給她機會。

三天后,賞花宴。

我穿了一件素色的褙子,頭上只插了一支銀簪,臉上不施脂粉,看起來像個鄉下來的窮親戚。春桃跟在我身后,緊張得手心冒汗。

“姑娘,咱們真的不打扮一下?那些貴女們都穿金戴銀的,您這樣去,會被笑話的。”

“讓她們笑。”我說,“笑得越大聲越好。”

寧安王府的后花園占地極廣,亭臺樓閣、假山流水,處處透著富貴氣。我到的時候,花園里已經聚了幾十位小姐,個個珠圍翠繞,香氣撲鼻。

我的出現引起了一陣騷動。

“這是誰家的姑娘?穿得也太寒酸了吧?”

“聽說是寧安王妃的外甥女,從鄉下來的。”

“鄉下來的?難怪。你看她那張臉,倒是生得不錯,可惜打扮得太土了。”

“土就對了,讓她來見識見識什么叫京城貴女。”

竊竊私語像蒼蠅一樣在耳邊嗡嗡作響。春桃的臉漲得通紅,幾次想開口反駁,都被我按住了。

我端著一杯茶,站在花園角落,安靜地等著。

等沈婉柔出場。

她沒讓我等太久。

半個時辰后,沈婉柔穿著一件水紅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鑲紅寶石的步搖,在一群丫鬟的簇擁下款款走來。她今天打扮得格外用心,每一處細節都精致到了頭發絲。

“姐姐!”她看見我,笑著走過來,“我就知道你會來。”

“沈二小姐。”我端著茶,淡淡地看著她,“我說過,我不是你姐姐。”

“姐姐說笑了。”她挽住我的胳膊,親熱得像我們是失散多年的親姐妹,“不管怎么說,我們都是一家人。今天王妃娘娘要當眾還你嫁妝,這可是大喜事。”

她壓低聲音,湊到我耳邊:“姐姐,你拿了嫁妝之后,打算怎么辦?是回鄉下繼續開藥鋪,還是在京城找個好人家嫁了?”

“這就不勞沈二小姐操心了。”

“我是關心姐姐嘛。”她笑得甜美,“姐姐年紀也不小了,是該考慮終身大事了。京城里有很多青年才俊,要不我幫姐姐介紹一個?”

“沈二小姐這么熱心,不如先把自己嫁出去。”我放下茶盞,“聽說你和裴將軍府的裴公子走得很近,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喝上你們的喜酒?”

沈婉柔的笑僵了一瞬。

裴宴是她最大的籌碼,也是她最深的秘密。前世她花了三年時間才爬上裴宴的床,這一世她想提前布局,可惜裴宴根本不接招。

“姐姐誤會了。”她勉強笑道,“我和裴公子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我看著她,“沈二小姐,你肚子里——”

我故意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沈婉柔的臉刷地白了。

她下意識地用手護住肚子,后退了半步。

“你……你怎么知道?”

我笑了。

我當然知道。前世沈婉柔懷裴宴的孩子,是在我嫁進裴家一年后。但這一世,她提前了。她以為沒人知道,但她忘了,我是重生的人,前世的事我全都記得。

“沈二小姐,別緊張。”我拍了拍她的手,“我只是隨口一說。你臉色這么差,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不要我給你把把脈?”

沈婉柔甩開我的手,轉身走了。

她走路的姿勢很僵硬,像是在刻意掩飾什么。

春桃湊過來,小聲問:“姑娘,她真的懷孕了?”

“嗯。”

“是裴公子的?”

“嗯。”

“那您剛才為什么不揭穿她?”

“時候未到。”我看著沈婉柔的背影,嘴角微微翹起,“好戲還在后頭。”

賞花宴進行到一半,寧安王妃出場了。

她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保養得宜,風韻猶存,穿著一件絳紫色的織金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鳳釵,氣勢十足。

“清辭。”她笑著朝我招手,“過來,讓姑母好好看看你。”

我走過去,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王妃娘娘。”

“叫什么王妃娘娘,叫姑母。”她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我,“長得真像你母親。當年你母親可是京城第一美人,可惜……”

她嘆了口氣,沒有說下去。

“娘娘,您今天叫我來,說是要還我母親的嫁妝?”我不想跟她寒暄,直奔主題。

“對。”寧安王妃拍了拍手,兩個丫鬟端上來一只紅木箱子,“這里面是你母親當年留在王府的嫁妝清單,一共一萬兩銀子和兩間鋪面。我今天當著大家的面,把這些還給你。”

她打開箱子,里面是一沓銀票和兩張地契。

花園里的小姐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一萬兩銀子?這鄉下丫頭發財了。”

“王妃娘娘真大方,這些嫁妝可是值不少錢。”

“哼,人家是嫡親的外甥女,給點嫁妝怎么了?”

我拿起銀票,一張一張地數。

一萬兩,不多不少。

地契我也看了,是京城最繁華地段的兩間鋪面,每間年租至少五百兩。

“多謝王妃娘娘。”我把銀票和地契收好,行了個禮,“娘娘的大恩大德,清辭沒齒難忘。”

寧安王妃笑得慈祥:“清辭,你一個姑娘家在京城無依無靠,不如搬來王府住吧。姑母可以幫你找個好人家,讓你風風光光地嫁出去。”

“多謝娘娘好意。”我說,“但我一個人住慣了,不想麻煩娘娘。”

寧安王妃的笑容淡了一些。

“清辭,你是個聰明孩子,應該知道,一個姑娘家獨自在外,總是不方便的。況且你手里現在有這么多銀子,難免有人會打你的主意。”

“娘娘放心。”我說,“我能保護好自己。”

寧安王妃看了我一眼,不再多說。

宴席擺在后花園的水榭里,十幾張桌子圍成一圈,中間留出一塊空地,供小姐們展示才藝。

沈婉柔坐在我對面,時不時抬頭看我一眼,眼神陰晴不定。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怎么把那個男人的外衫塞進我的包袱里。

前世她就是這么干的。趁我去更衣的時候,讓丫鬟把一件男人的外衫放進我的包袱,然后當眾“不小心”翻出來,大喊大叫說我有私情。

那時候我百口莫辯,名聲盡毀。

這一世,我提前做了準備。

“春桃。”我低聲說,“你去后院的更衣室守著,如果有人動我的包袱,你別攔著,看清楚是誰就行。”

春桃點點頭,悄悄退了出去。

我繼續吃菜,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半個時辰后,春桃回來了,臉色很難看。

“姑娘,是沈二小姐的丫鬟。她把一件男人的外衫塞進了您的包袱里。”

“看清了?”

“看清了。那丫鬟叫翠兒,是沈二小姐的貼身侍女。”

“好。”我擦了擦嘴,“該收網了。”

我站起來,走到水榭中央。

“各位小姐。”我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聽見,“我想請大家幫個忙。”

花園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剛剛發現,我的包袱被人動過了。”我說,“里面多了一樣不該有的東西。”

沈婉柔的臉色變了一瞬,隨即恢復了正常。

“姐姐,你說什么?”她站起來,一臉無辜,“你的包袱被人動了?是誰這么大膽?”

“我也想知道。”我說,“所以我想請各位小姐做個見證,當著大家的面,把我的包袱打開,看看里面到底多了什么。”

沈婉柔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大概以為我在自投羅網。

“姐姐說得對。”她走到我身邊,挽住我的胳膊,“既然姐姐不怕丟人,那我們就當眾打開包袱,還姐姐一個清白。”

“好啊。”我笑了。

春桃把我的包袱拿過來,放在水榭中央的石桌上。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伸長了脖子等著看熱鬧。

“姐姐,我來幫你打開吧。”沈婉柔伸手去解包袱。

“等等。”我按住她的手,“沈二小姐,在打開包袱之前,我想先請一個人進來。”

“請誰?”

我拍了拍手。

水榭的月洞門被推開,兩個衙役走了進來,身后跟著一個穿著官服的男子——京兆尹府的張大人。

沈婉柔的臉刷地白了。

“張大人?”寧安王妃站起來,臉色難看,“你怎么來了?”

“王妃娘娘恕罪。”張大人拱了拱手,“下官接到沈姑娘的報案,說有人在賞花宴上意圖陷害她。下官身為京兆尹,有責任調查此事。”

“報案?”寧安王妃看向我,“清辭,你報了官?”

“是的。”我說,“有人想毀我的名聲,我當然要報官。”

沈婉柔的手在發抖。

“姐姐,你……你什么時候報的官?”

“三天前。”我看著她,笑得很溫柔,“沈二小姐,你不會以為我真的那么蠢,會坐在這里等你來害我吧?”

沈婉柔的嘴唇在哆嗦。

“姐姐,你說什么?我……我沒有要害你。”

“有沒有害我,打開包袱就知道了。”

我解開包袱,把里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

換洗的衣物,手帕,梳子,銅鏡——

最后,是一件男人的外衫。

深藍色的錦緞,繡著暗紋,一看就價值不菲。

花園里炸開了鍋。

“天哪,真的有男人的衣服!”

“這沈姑娘看著老實,原來也是個不檢點的。”

“難怪她不認親,原來是外面有人了。”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涌來。

沈婉柔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姐姐,你……”她捂著嘴,故作驚訝,“你怎么能把男人的衣服帶進王府?這要是傳出去,你的名聲可就毀了!”

我看著她的表演,嘴角微微翹起。

“沈二小姐,你說完了嗎?”

“姐姐,我是替你擔心——”

“不用你替我擔心。”我拿起那件外衫,翻到領口內側,“這件外衫上繡著一個字,你們猜是什么字?”

所有人都湊過來看。

領口內側,用金線繡著一個小小的“沈”字。

“這是我沈家的標記。”我說,“我父親沈大人的每一件衣服上都有這個標記。這件外衫,是我父親的。”

花園里安靜了。

沈婉柔的笑容僵在臉上。

“這件外衫,是我今天特意帶來的。”我把外衫疊好,放回包袱里,“我聽說我父親一直惦記著我,所以想借著賞花宴的機會,把這件親手縫制的外衫送給他。沒想到,有人把這件外衫當成了陷害我的工具。”

我轉身看向沈婉柔。

“沈二小姐,你說,是誰這么恨我,連我送給父親的禮物都要拿來陷害我?”

沈婉柔的臉白得像紙。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走近她,盯著她的眼睛,“你的丫鬟翠兒親手把這件外衫塞進我的包袱里,你不知道?”

翠兒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小姐,我……我沒有……”

“沒有?”張大人上前一步,“來人,把翠兒帶下去審問。”

兩個衙役架起翠兒就往外走。

翠兒嚇得魂飛魄散,尖聲喊道:“小姐救我!小姐救我!是你讓我做的,你說只要把外衫塞進沈姑娘的包袱里,就能毀她的名聲——”

沈婉柔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你胡說!”她尖叫,“我什么時候讓你做過這種事?!”

“三天前!”翠兒哭喊著,“三天前你讓我去成衣鋪買了這件外衫,又讓人繡了沈家的標記,說是要用來陷害沈姑娘——”

“夠了!”寧安王妃一拍桌子,“都給我住嘴!”

花園里鴉雀無聲。

寧安王妃鐵青著臉,看著沈婉柔,又看著我。

“清辭,這件事……”

“娘娘。”我打斷她,“這件事已經報官了,就交給官府處理吧。我相信張大人會還我一個公道。”

張大人拱手道:“沈姑娘放心,下官一定秉公辦理。”

他看向沈婉柔:“沈二小姐,請你跟我走一趟京兆尹府。”

沈婉柔渾身發抖,眼淚嘩嘩地流。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是翠兒陷害我……”

“是不是陷害,到了公堂上自然清楚。”張大人一揮手,兩個衙役上前,客客氣氣地請沈婉柔跟他走。

沈婉柔哭著被帶走了。

花園里的小姐們面面相覷,誰都不敢說話。

寧安王妃鐵青著臉,看著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

“清辭,你真是好手段。”

“娘娘過獎。”我行了個禮,“我只是在保護自己。”

我正準備離開,水榭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裴宴沖了進來,臉色鐵青。

“沈婉柔呢?”他抓住一個丫鬟問,“她在哪里?”

“被……被京兆尹府的人帶走了……”丫鬟嚇得結結巴巴。

裴宴松開她,轉身看見了我。

“清辭,是你報的官?”

“是我。”

“你為什么要害她?”

我看著他,笑了。

“裴公子,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害她了?是她要害我,我不過是自保而已。”

“她不會害你的。”裴宴說,“她肚子里懷著我的孩子,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

“所以呢?”我看著他,“所以我就該站著不動讓她害?她毀了我的名聲,我就該認了?”

裴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裴宴。”我說,“你前世護著她,害死了我。這一世你還想護著她,可以,但你別指望我還會像前世一樣忍氣吞聲。”

我轉身走了。

身后傳來裴宴的聲音:“清辭,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沒回頭。

走出水榭時,我看見蕭衍站在假山后面,手里拿著一把折扇,正靠在假山上看著我。

他的表情很淡,但眼底有一絲我看不懂的光。

“看夠了嗎?”我問。

“看夠了。”他說,“你今天的表現很精彩。”

“多謝夸獎。”

“但我有個問題。”

“什么問題?”

“你怎么知道沈婉柔會在賞花宴上害你?”

我看著他,笑了。

“蕭公子,你做的那個夢里,沒有這一段嗎?”

蕭衍的表情變了一瞬。

“沒有。”他說,“我的夢里,你嫁給了裴宴,三年后被毒死。賞花宴的事,我不知道。”

“那你現在知道了。”

我轉身走了。

身后傳來蕭衍的聲音:“沈清辭,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沒回答。

風從湖面上吹來,帶著荷花的香氣。

我深吸一口氣,覺得天很藍,風很輕,一切都很好。

沈婉柔被抓了,裴宴急了,寧安王妃的臉色難看得像吃了一斤黃連。

這一局,我贏了。

5

沈婉柔被關進京兆尹府大牢的第二天,裴宴來了濟世堂。

這次他沒有站在門口,而是直接推門進來,臉色灰敗,眼下青黑,像是一整夜沒睡。他的錦袍皺巴巴的,頭發也有些散亂,完全不像往日那個意氣風發的裴將軍。

“清辭,你放過她。”他站在柜臺前,聲音沙啞,“她肚子里有孩子,經不起牢獄之苦。”

我坐在柜臺后面,手里端著一碗藥茶,慢慢喝著。

“裴公子,你說得好像是我把她送進大牢的。是她自己要害人,被抓住了,關她的是京兆尹府,不是我。”

“可如果不是你報了官——”

“如果我不報官,現在被毀掉名聲的就是我。”我放下茶碗,“裴宴,你摸著良心說,如果昨天被當眾搜出男人外衫的人是我,你會來求沈婉柔放過我嗎?”

裴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不會。”我替他回答,“你會站在她那邊,和她一起看我的笑話。就像前世一樣,她跪在我面前逼我讓位,你站在她身后給她撐腰。”

“前世的事我已經跟你道過歉了——”

“道歉有用嗎?”我站起來,盯著他的眼睛,“裴宴,你殺了我,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一句對不起就完了?”

裴宴的臉白得像紙。

“我知道我錯了。”他低下頭,“所以這一世我想彌補你。清辭,你讓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放了沈婉柔。”

“我要你跪下來給我磕三個頭,你也愿意?”

他愣了一下。

我笑了:“裴宴,你看,你連磕頭都不愿意,還說什么做什么都行。”

裴宴咬了咬牙,膝蓋一彎,真的要跪。

“別跪。”我伸手攔住他,“你跪了也沒用。沈婉柔的事我不管,你去求寧安王妃,去求京兆尹,別來求我。”

“清辭——”

“春桃,送客。”

春桃走過來,擋在裴宴面前:“裴公子,請回吧。”

裴宴站在原地,看著我,眼神里有祈求、有悔恨、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清辭,你是不是喜歡蕭衍?”

我愣了一下。

“你說什么?”

“那天在賞花宴上,我看見你和蕭衍說話了。”裴宴的聲音有些發緊,“他對你有意思,是不是?”

我笑了。

“裴宴,你是不是有病?我和蕭衍說兩句話就是有意思?那我每天和幾十個病人說話,是不是對每個人都有意思?”

“他對你不一樣。”裴宴說,“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

“那又怎樣?”我抱著手臂看他,“我和誰在一起,跟你有什么關系?裴宴,你是我什么人?前世的殺身仇人?這一世的陌生人?”

裴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清辭,我才是你夫君。”

“前世是。”我說,“這一世不是。這一世我沒有嫁給你,我不是你的妻子,你也不是我的夫君。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裴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渾身都在發抖。

“你不會原諒我的,是不是?”他問,聲音很輕。

“不會。”我說,“永遠都不會。”

裴宴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佝僂,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春桃關上門,回頭看我:“姑娘,您真的不原諒他?”

“不原諒。”

“可他看起來好可憐。”

“春桃。”我看著她,“你知道前世我是怎么死的嗎?他灌我毒酒的時候,我求他放過我,說我可以和離,可以凈身出戶,可以把正妻的位置讓給沈婉柔。你知道他怎么說的嗎?”

春桃搖搖頭。

“他說:‘清辭,只有你死了,婉柔才能名正言順地做正妻。你活著,就算和離了,她也是繼室,會被人瞧不起。’”

春桃的眼眶紅了。

“所以你看。”我說,“他不是因為恨我才殺我,是因為我需要死,他才殺我。在他的計劃里,我的命不值錢,死了就死了。”

我端起藥茶,喝了一口。

“這樣的人,不值得原諒。”

沈婉柔的案子審得很快。

京兆尹張大人是個精明人,知道這件事牽扯到沈家和寧安王府,不敢怠慢。翠兒在堂上供認不諱,說一切都是沈婉柔指使的,目的是毀掉我的名聲,讓我在京城待不下去。

沈婉柔在堂上哭得梨花帶雨,說自己是被翠兒陷害的,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外衫的事。

但證據確鑿。

翠兒拿出了沈婉柔給她的銀子,還有沈婉柔親手寫的字條。字條上寫著:“三日之內,辦妥此事,賞銀百兩。”

沈婉柔的字跡,誰都認得。

張大人當堂宣判:沈婉柔因“妖言惑眾、陷害良善”,杖責二十,收監三個月。

消息傳出來,沈家炸了鍋。

沈大人親自來濟世堂找我,說愿意出五千兩銀子私了,讓我撤訴。

我笑著拒絕了。

“沈大人,五千兩不夠。您女兒想毀我名聲,害我一生,五千兩就想打發了?”

沈大人的臉漲得通紅:“那你想要多少?”

“一萬兩。”

“你做夢!”

“那就算了。”我端起茶,“沈大人請回吧,令嬡在大牢里住三個月,正好可以好好反省反省。”

沈大人氣得摔門而去。

三天后,他托人送來了一萬兩銀票。

我收了銀票,寫了一封撤訴信,讓人送去京兆尹府。

沈婉柔被放了出來,但二十杖已經挨了,屁股被打得皮開肉綻,聽說連路都走不了,是被人抬回沈家的。

春桃問我:“姑娘,您不是說不原諒她嗎?為什么又撤訴了?”

“因為一萬兩銀子很香。”我數著銀票,笑得開心,“而且三個月太便宜她了。讓她在外面,我才能慢慢收拾她。”

沈婉柔出獄的第三天,裴宴來找我了。

這次他沒有空手來,而是帶了一只紅木箱子,箱子沉甸甸的,兩個小廝抬著都費勁。

“這是什么?”我問。

“三萬兩黃金。”裴宴說,“你前世嫁妝的三倍。”

我愣了。

前世我嫁進裴家時,嫁妝折合一萬兩黃金。裴宴娶我的第二年,就以“軍需”的名義把這些嫁妝挪用了,一分都沒還。

“裴公子,你什么意思?”

“還你。”他說,“前世我欠你的,這一世連本帶利還給你。”

我看著那只箱子,沒有說話。

“清辭,我知道你不原諒我。”裴宴的聲音很輕,“但這些錢是你應得的。你拿去做你想做的事,開藥鋪也好,做生意也好,都行。”

“你不怕我拿了錢跑了?”

“你跑不掉的。”他說,“這一世,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笑了。

“裴宴,你是不是覺得還了錢,就能抵消你殺我的罪?”

“不是。”他說,“我知道抵消不了。但這是我應該做的。”

他轉身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只紅木箱子,沉默了很久。

春桃小心翼翼地問:“姑娘,這錢……收嗎?”

“收。”我說,“為什么不收?這是他欠我的。”

我打開箱子,金燦燦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疼。

三萬兩黃金。

加上寧安王妃還的一萬兩銀子,加上沈大人賠的一萬兩銀子,加上廣陵堂的股份和俸祿——

我現在是京城最有錢的單身女人。

有錢的日子,過得就是舒坦。

我用裴宴還的三萬兩黃金,把濟世堂從城南搬到了城北最繁華的朱雀街。新鋪子三間門面,后面帶一個三進的院子,光裝修就花了三千兩銀子。

我還雇了六個伙計、兩個坐堂大夫、一個賬房先生。春桃升了管事,每天穿著綢緞衣裳,走路都帶風。

最重要的是,我用廣陵堂的股份做擔保,拿到了皇商資格。

這意味著我可以直接從產地采購藥材,不用經過中間商,成本降低了一半,利潤翻了一倍。

蕭衍來濟世堂送批文的那天,正好趕上裴宴也來了。

兩個人又在門口碰上了。

這次裴宴沒有沉默,而是直接走到蕭衍面前,冷冷地看著他。

“蕭世子,你離清辭遠一點。”

蕭衍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裴將軍,沈姑娘是我的合作伙伴,我來送批文,很正常。”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裴宴的聲音壓得很低,“前世你就在打她的主意,這一世你想趁虛而入?”

蕭衍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裴將軍,前世的事我不想提。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什么事?”

“沈姑娘不是你的妻子。這一世她沒有嫁給你,你沒有資格管她跟誰來往。”

裴宴的臉漲得通紅。

“蕭衍,你別太過分!”

“過分的是你。”蕭衍說,“你殺了她一次,還想毀她第二次?”

裴宴愣住了。

蕭衍繞過他,走進濟世堂,把批文放在柜臺上。

“沈姑娘,你要的皇商批文到了。”

我拿起批文,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蕭公子,多謝。”

“不客氣。”他說,“另外,廣陵堂的藥材采購量下個月要翻倍,你的產能跟得上嗎?”

“跟得上。”我說,“我已經在鄉下建了兩個炮制作坊,下個月就能投產。”

“那就好。”

蕭衍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時,他和裴宴擦肩而過。

裴宴盯著他,眼神像要吃人。

蕭衍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了。

裴宴走進來,臉色很難看。

“清辭,你真的要和蕭衍合作?”

“為什么不?”我收起批文,“他是皇商,手里有專營權,跟他合作對我的生意有好處。”

“他對你有意思。”

“那是他的事,跟我沒關系。”

“清辭,你聽我說。”裴宴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蕭衍這個人不簡單。前世他做了很多事,你都不知道。”

“什么事?”

裴宴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你死之后,他……他查了你死亡的真相。他知道是我毒死了你,他差點殺了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說什么?”

“你死的那天晚上,蕭衍在裴府外面。”裴宴的聲音很低,“他看見我端著毒酒進了你的院子,看見你喝下去,看見你死。他想沖進來救你,但被他的侍衛攔住了。”

“第二天,他帶著人闖進裴府,拔劍要殺我。他說我殺了你,要我給你償命。”

我的手在發抖。

“后來呢?”

“后來寧安王來了,把他帶走了。”裴宴說,“他被關了三個月禁閉,出來之后,整個人都變了。他不再經商,不再出門,把自己關在王府里,誰也不見。”

“直到……”裴宴頓了一下,“直到一年后,他自殺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你說什么?”

“蕭衍自殺了。”裴宴說,“在你死后的第二年,他割腕自盡了。死前留下一封信,信上只寫了一句話。”

“什么話?”

“‘來世再護你周全。’”

我坐在椅子上,渾身發冷。

蕭衍前世為我自殺了?

那個我只見過三次、幾乎沒有說過話的男人,為了我自殺了?

“清辭。”裴宴蹲下來,握住我的手,“我知道我不配說這些話,但蕭衍他真的……他前世就喜歡你。你嫁給我的那天,他在王府喝了一夜的酒。你死的那天,他瘋了。他自殺的時候,手里握著你的畫像。”

我甩開裴宴的手。

“你走。”

“清辭——”

“走!”

裴宴站起來,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我坐在空蕩蕩的鋪子里,腦子里一片混亂。

春桃端了茶進來,看見我的臉色,嚇了一跳。

“姑娘,您怎么了?臉色怎么這么白?”

“沒事。”我接過茶,喝了一口,手還在抖。

“春桃,你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去查蕭衍蕭世子的所有事。他的生辰、他的喜好、他的過往、他的……他的死。”

春桃愣了一下:“死?蕭世子活得好好的,怎么會死?”

“你去查就是了。”

春桃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我坐在柜臺后面,手里捧著茶碗,心亂如麻。

蕭衍前世喜歡我?

他為我去死?

這些事,前世我一點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是寧安王世子,是皇商,是京城最年輕、最有錢、最冷淡的男人。我從未想過,他會對我有那樣的心思。

裴宴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還是他為了離間我和蕭衍,編出來的謊話?

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很確定。

這一世,我要查清楚所有的事。

我要知道蕭衍到底是誰,他到底知道什么,他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他真的前世為我而死——

那我這一世,不能再欠他了。

6

春桃的查訪結果,是在三天后送到我手上的。

一沓厚厚的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從蕭衍的生辰八字到他每天吃什么、穿什么、見什么人,事無巨細。春桃這次是真下了功夫,連寧安王府掃地的小廝都被她塞了銀子。

我坐在藥爐前,一頁一頁地翻。

蕭衍,寧安王嫡長子,生于建元十二年七月初三。生母早逝,由寧安王妃撫養長大。建元二十九年,以十八歲之齡接手廣陵堂,三年內將生意翻了五倍,成為京城最年輕的皇商。

這些我都知道。

往下翻,是些瑣碎的日常記錄。蕭衍不喜飲酒,不近女色,不愛應酬,獨來獨往。他在王府西跨院養了一池錦鯉,每天喂食兩次,雷打不動。他喜歡穿深色衣裳,最常穿的是墨綠色狐裘。他不吃辣,不吃甜,最常吃的是清粥小菜。

翻到最后一頁時,我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頁只有一句話,是春桃用蠅頭小楷寫的,字跡很潦草,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寫上去:

“據寧安王府老仆所言,蕭世子書房中藏有一幅女子畫像,畫像被鎖在紫檀木匣中,從不示人。曾有侍從無意間瞥見,畫中女子身著嫁衣,眉目與姑娘有七分相似。”

我合上紙頁,盯著藥爐里跳動的火苗,很久沒有說話。

春桃端了熱茶進來,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姑娘,您沒事吧?”

“沒事。”

“那這些……”她指了指那沓紙,“還要繼續查嗎?”

“不用了。”我把紙頁扔進藥爐里,看著它們燒成灰,“該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春桃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沒敢開口,悄悄退了出去。

我坐在藥爐前,看著灰燼在空中飄散,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那幅畫像,是什么時候畫的?

前世我只見過蕭衍三次,每一次我都是側室打扮,從未穿過嫁衣。他不可能見過我穿嫁衣的樣子。

除非——

那幅畫像,是他想象出來的。

一個男人,想象一個女人穿嫁衣的樣子,畫下來鎖在匣子里,日日相對,至死方休。

這意味著什么,我不敢想。

蕭衍再來濟世堂,是五天后的傍晚。

天色將暗未暗,街上的店鋪陸續上了門板。他穿著一件鴉青色的鶴氅,手里拿著一把油紙傘,像是剛從雨里走來。

“沈姑娘。”他把一沓文書放在柜臺上,“廣陵堂下個月的藥材訂單,需要你簽字。”

我拿起文書,一頁一頁地翻。

和前幾次一樣,條款清晰,數字準確,沒有任何問題。

“蕭公子。”我放下文書,沒有簽字,“你前世是怎么死的?”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很快就恢復了正常。他垂下眼,語氣平淡:“沈姑娘說什么?我聽不懂。”

“你聽得懂。”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仰著臉看他,“裴宴告訴我了。前世我死之后,你查了真相,要殺裴宴,被你父親關了禁閉。一年后你割腕自盡,死前留了一封信,寫著‘來世再護我周全’。”

蕭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別過臉去,聲音很輕:“裴宴不該告訴你這些。”

“他該不該告訴我是他的事,但你的事,我想親口問你。”我盯著他的側臉,“蕭衍,你是不是前世就認識我?”

沉默。

藥爐里的炭火噼啪作響,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

“是。”他終于開口,聲音低得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我前世就認識你。比你以為的要早得多。”

“多早?”

“你十四歲進京認親的那一年。”他說,“你在寧安王府住了一個月,我每天都能看見你。你坐在花園里看書,你在水榭邊喂魚,你在廊下和丫鬟說笑。你不知道我在看你,但我每天都在看你。”

我的心跳加快了。

“然后呢?”

“然后你嫁給了裴宴。”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傘柄的手指節泛白,“大婚那天,你穿了一身紅嫁衣,很好看。我站在人群里,看著你上了花轎,心想,這一輩子,就這樣了。”

“后來呢?”

“后來我去了外地,三年沒回京城。我以為不見你,就能忘了你。”他苦笑了一下,“但我做不到。每天晚上閉上眼睛,腦子里都是你的臉。”

“所以你回來了?”

“嗯。”他說,“我回來的時候,你已經死了。”

藥爐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裴宴說你瘋了。”

“我是瘋了。”蕭衍說,“我看見你的尸體,渾身發紫,嘴角有血。他們說你得了急病死的,但我知道不是。你的指甲是黑的,那是中毒的跡象。”

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查了三個月,查到了真相。是裴宴和沈婉柔聯手毒死了你,用的是砒霜,摻在酒里。你死的時候,肚子里還有一個七個月大的孩子。”

“我拿著證據去找裴宴,要殺了他給你償命。但我父親來了,他把我關了起來,沒收了我的刀,收走了我所有的東西。”

“只有那幅畫像,我藏在了書房的暗格里,他們沒有找到。”

“禁閉三個月,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早一點回來,如果我早一點告訴你我喜歡你,如果我當初沒有讓你嫁給他——你是不是就不會死?”

“三個月后,我出來了。裴宴還活著,沈婉柔還活著,他們都活得好好的。只有你死了。”

“我覺得活著沒意思了。”

“所以你就——”我的聲音有些發緊。

“嗯。”他說,“割腕。血流了很久,我不覺得疼,只覺得解脫。死之前我寫了一封信,只有一句話。”

“‘來世再護你周全。’”我替他說出來。

蕭衍看著我,眼眶微紅。

“沈清辭。”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這一世,我不會再讓你嫁給別人。”

鋪子里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藥爐里的火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燃燒。

“蕭衍。”我說,“你前世喜歡我,這一世還想喜歡我,但你喜歡的是前世的沈清辭,不是這一世的我。前世的我會坐在花園里看書、在水榭邊喂魚、乖乖聽長輩的話嫁人。這一世的我不會。”

“我知道。”他說,“這一世的你會開藥鋪、會做生意、會報官抓人、會把得罪你的人送進大牢。你比前世更有趣。”

我愣住了。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不是禮貌的、疏離的、敷衍的笑,而是真心的、帶著溫度的笑。

“沈清辭,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身份,不是你的樣子,是你。”他說,“前世也好,這一世也好,你都是你。你溫順也好,潑辣也好,你都是你。”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批文簽了吧。”他指了指柜臺上的文書,“生意歸生意,感情歸感情。我不會因為喜歡你就在生意上讓你占便宜,也不會因為生意就對你虛情假意。”

我拿起筆,簽了字。

他收起文書,轉身要走。

“蕭衍。”我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

“那幅畫像,還在嗎?”

“在。”他說,“這一世我提前畫好了。不是嫁衣,是你穿藥師長袍的樣子。”

他走了。

我站在柜臺后面,手里握著筆,心跳快得像擂鼓。

裴宴來濟世堂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幾乎每天傍晚都來,有時候帶一盒桂花糕,有時候帶一束花,有時候什么都不帶,就站在門口看我。

我不理他,他也不走。

春桃趕了他幾次,他笑嘻嘻地說:“我是來看病的。”

“你哪里有病?”

“心病。”他看著我的方向,“只有沈姑娘能治。”

春桃氣得直跺腳,跑進來跟我告狀。我頭都沒抬:“讓他站著,站累了自然會走。”

但他站了整整一個月,風雨無阻。

一個月后,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大雪。

裴宴又來了,這次他沒有站在門口,而是徑直走進來,把一封信放在柜臺上。

“清辭,這是我前世寫給你的休書。”

我的手停住了。

“前世你和離的時候,我寫了一封休書,但沒來得及遞給你,你就死了。”他的聲音很平靜,“這封休書我背了下來,這一世提前寫好。給你。”

我拿起那封信,展開。

信上是他的筆跡,工整的小楷,一字一句都寫著——

“沈氏清辭,性情乖戾,不守婦道,不容于家。今依七出之條,休棄歸宗,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和我前世看見的那封休書,一字不差。

前世我死之前,曾經在裴宴的書房里看見過這封休書。他寫好了,壓在硯臺下面,只等著我死就讓人送到沈家。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真的做錯了什么,真的不守婦道,真的性情乖戾。

后來我才知道,這些不過是借口。他休我,不是因為我不夠好,而是因為沈婉柔想要正妻的位置。

我把休書折好,放回信封里。

“裴宴,這封休書,前世我沒收到。這一世我收到了。”

“然后呢?”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然后,我們兩清了。”我把信封推回去,“你欠我的三萬兩黃金還了,休書也給了。從今天起,你我之間再無瓜葛。”

裴宴的臉白了。

“清辭,你說什么?”

“我說,我們兩清了。”我站起來,看著他,“前世你殺了我,這一世你跪也跪了、錢也還了、休書也給了。我不原諒你,但我不恨你了。恨一個人太累,我不想再累了。”

裴宴的眼眶紅了。

“清辭,我不要你原諒我,我只要你讓我留在你身邊——”

“不行。”我說,“裴宴,你前世是我夫君,這一世你什么都不是。你走你的路,我過我的橋,別再來了。”

“清辭——”

“春桃,送客。”

春桃走過來,擋在裴宴面前。

裴宴站在原地,看著我,眼淚掉了下來。

“清辭,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從來沒有要過你。”我說,“前世是你娶了我,不是我要嫁給你。這一世,我不會再嫁給你,也不會再嫁給任何人。”

“你要一個人過一輩子?”

“不。”我說,“我要和蕭衍過一輩子。”

裴宴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你說什么?”

“我說,我要和蕭衍在一起。”我的聲音很平靜,“他前世為我而死,這一世我不會再辜負他。”

裴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樹,渾身都在發抖。

“你……你喜歡他?”

“嗯。”我說,“喜歡。”

裴宴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雪地里踉踉蹌蹌,好幾次差點摔倒。

春桃關上門,回頭看我,眼眶也紅了。

“姑娘,您說的是真的嗎?您真的喜歡蕭世子?”

我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笑了。

“春桃,你知道我前世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嗎?”

“您說過,是沒有早點離開裴公子。”

“那是其一。”我說,“其二是,我從來沒有讓蕭衍知道,我也記得他。”

“記得他什么?”

“記得他前世在寧安王府的花園里偷看我喂魚。”我說,“記得他站在人群里看我上花轎。記得他每次來裴府做客,都會繞路經過我的院子。”

春桃瞪大了眼睛:“您都知道?”

“前世我不知道。”我說,“但這一世,裴宴告訴我那些事后,我把前世的事重新想了一遍,想起來了。”

“您想起什么了?”

“想起我嫁進裴府的第一年,蕭衍托人送了一盒桂花糕給我。春桃以為是裴宴送的,拿給我吃了。我吃了之后覺得味道不對,不是裴府廚子做的,問了才知道是寧安王府送來的。”

“后來呢?”

“后來我讓人把食盒還了回去,附了一張字條,寫著‘無功不受祿’。”我笑了,“現在想想,那盒桂花糕,大概是他親手做的。”

春桃捂著嘴,眼淚掉了下來。

“姑娘,那您這一世,要和他在一起嗎?”

“嗯。”我說,“等我把該做的事做完,我就去找他。”

“什么事?”

“把沈婉柔徹底解決掉。”我端起藥茶,喝了一口,“她欠我的,該還了。”

7

沈婉柔從京兆尹府大牢出來后,安分了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她沒有來找我麻煩,沒有去糾纏裴宴,甚至連沈家的大門都沒出。春桃打聽到的消息是,她每天窩在院子里養傷,連丫鬟都不見。

但我知道她在憋大招。

前世她也是這樣。每次被我反擊之后,她都會安靜一段時間,然后在暗處磨刀,等我放松警惕時突然捅過來。

這一世,我不會給她機會。

我讓春桃盯緊了沈婉柔的動靜,同時加快了生意的擴張。廣陵堂的藥材訂單翻了三倍,我在鄉下建了五個炮制作坊,雇了上百個工人。濟世堂的名聲越來越大,連宮里的貴人都托人來買藥。

蕭衍每隔三天來一次濟世堂,送批文、對賬目、談生意。他每次來都穿那件墨綠色的狐裘,每次走都在門口停一下,回頭看我一眼,然后才離開。

我們之間沒有說過一句多余的話,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知道我在想什么。

有些事,不需要說出口。

沈婉柔出手的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到處張燈結彩,鞭炮聲此起彼伏。我正準備關門歇業,春桃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臉色煞白。

“姑娘,不好了!沈婉柔買通了獄卒,要在牢里毒死裴公子!”

我手里的茶碗差點沒端穩。

“你說什么?”

“真的!”春桃急得快哭了,“我安插在沈家的眼線傳來的消息,沈婉柔花了兩千兩銀子買通了大理寺獄的一個獄卒,要在裴公子的飯菜里下毒。裴公子因為貪污軍餉的案子被關在大理寺,今晚就要動手!”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裴宴貪污軍餉的案子,我知道。這是他前世犯下的罪,這一世也沒逃掉。圣上念在他裴家世代忠良的份上,沒有判死罪,只是關在大理寺候審。

沈婉柔要殺他滅口。

前世她也是這樣。裴宴被流放后,她怕他說出兩人合謀的事,買通獄卒在路上毒死了他。這一世她等不及了,裴宴還沒判刑,她就要動手。

“春桃,備馬車,去大理寺。”

“姑娘,您要去救裴公子?”

“不是救他。”我穿上斗篷,戴上帷帽,“是救我自己。裴宴死了,沈婉柔下一個目標就是我。”

馬車在大理寺門口停下時,天已經黑了。

我下了車,走到門前,被兩個守衛攔住。

“什么人?”

“濟世堂沈清辭,求見大理寺卿周大人。”

“周大人不在。”

“那我要見裴宴。”

“裴宴是朝廷欽犯,不能見外人。”

我從袖子里掏出一張銀票,塞進守衛手里。

“我不是來探監的,我是來送藥的。裴宴身體不好,再不吃藥會死在牢里。他死在牢里,你們擔得起責任嗎?”

守衛猶豫了一下,收了銀票,放我進去。

大理寺的牢房在衙門后面,陰冷潮濕,空氣中彌漫著霉味和血腥氣。獄卒提著一盞油燈,帶我穿過長長的走廊,在一間牢房前停下。

“裴宴,有人來看你。”

牢房里傳來鐵鏈拖動的聲音。裴宴走到鐵欄前,看見是我,愣住了。

“清辭?你怎么來了?”

他的樣子很憔悴。頭發散亂,臉上有傷,身上的囚服破破爛爛的,和一個月前那個意氣風發的裴將軍判若兩人。

“有人要殺你。”我開門見山,“沈婉柔買通了獄卒,要在你飯菜里下毒。今晚動手。”

裴宴的臉色變了。

“你說什么?”

“我說,沈婉柔要殺你滅口。”我盯著他的眼睛,“前世她就是這么做的,在你流放途中下毒。這一世她等不及了,今晚就要動手。”

裴宴的手在發抖。

“她……她為什么要殺我?”

“因為你手里有她的把柄。”我說,“她知道你如果供出她,她也跑不掉。殺了你,死無對證,她就能脫身。”

裴宴靠在墻上,閉上了眼睛。

“我早該想到的。”他喃喃道,“她從來就不是真的愛我。她愛的是裴家的權勢,是正妻的位置。現在我一無所有,她對我就只剩下滅口的心思了。”

“你現在知道也不晚。”我從袖子里掏出一包藥粉,遞給他,“這是解毒散,你摻在飯菜里吃,能解百毒。另外,我已經讓人去請周大人了,你把沈婉柔指使你貪污軍餉的證據交出來,將功贖罪,或許還能留一條命。”

裴宴接過藥包,看著我。

“清辭,你為什么要救我?”

“我說了,不是救你,是救我自己。”

“你在說謊。”他笑了一下,笑容很苦澀,“你還是在意我的,對不對?”

“不對。”我說,“裴宴,我救你是因為你是扳倒沈婉柔的關鍵證人。沒有你,我拿她沒辦法。”

裴宴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好。”他說,“我把證據給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幫我照顧好我母親。”他說,“裴家倒了,她老人家一個人無依無靠。你幫我照顧她,就當是……就當是前世欠我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

“好。”

裴宴從貼身的衣物里掏出一本冊子,遞給我。

“這是沈婉柔指使我貪污軍餉的所有證據。她通過沈家的關系,幫我把軍餉換成了劣質糧食和布料,差價進了她的腰包。這筆錢她用來買通了京城的幾個官員,為沈家鋪路。”

我翻開冊子,里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每一筆交易的金額、時間、經手人,清清楚楚,無可抵賴。

“你為什么要把這些記下來?”我問。

“因為我從來就不信任她。”裴宴苦笑,“前世我不信任你,信任她,結果被她害得家破人亡。這一世我想通了,她從來就不是真心對我好,她只是在利用我。”

我把冊子收好。

“裴宴,你前世殺了我,這一世我救了你。咱們兩清了。”

“兩清了。”他重復了一遍,聲音很輕,“清辭,如果有來世,我不會再負你。”

“別說來世了。”我轉身要走,“來世的事,來世再說。”

“清辭。”他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和蕭衍,真的在一起了?”

“嗯。”

“他對你好嗎?”

“很好。”

“那就好。”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清辭,你一定要幸福。”

我沒有回答,跟著獄卒走了出去。

身后傳來裴宴低低的哭聲,在陰冷的牢房里回蕩。

從大理寺出來,我直奔京兆尹府。

張大人已經睡了,被我從被窩里挖出來,臉色很不好看。但當他看見那本冊子時,臉色瞬間變了。

“這是……”

“沈婉柔指使裴宴貪污軍餉的證據。”我說,“張大人,這案子夠不夠她吃一輩子牢飯?”

張大人翻了翻冊子,手都在抖。

“沈姑娘,這案子太大了,我做不了主。得上報刑部。”

“那就上報。”我說,“越快越好。沈婉柔已經動手了,今晚她要毒死裴宴滅口。我給了裴宴解毒散,毒不死,但她要是跑了,誰也抓不住她。”

張大人立刻派人去大理寺保護裴宴,同時連夜寫了折子送進宮里。

我從京兆尹府出來時,已經是后半夜了。

雪下了一整天,地上積了厚厚一層。馬車碾過雪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春桃在車里打瞌睡,我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想事情。

明天,一切都該結束了。

第二天一早,刑部的人沖進了沈家。

沈婉柔正在吃早飯,看見一群官兵沖進來,嚇得碗都摔了。

“你們干什么?我爹是朝廷命官——”

“沈婉柔,你涉嫌指使裴宴貪污軍餉、買通獄卒謀殺朝廷欽犯,證據確鑿,跟我們走一趟。”

沈婉柔的臉白得像紙。

“我沒有!你們冤枉我!”

“有沒有冤枉你,到了公堂上再說。”

兩個衙役架起沈婉柔就往外拖。沈大人沖出來,想要阻攔,被一個刑部官員攔住。

“沈大人,令嬡犯了重罪,圣上親自下的旨,誰也救不了她。”

沈大人癱坐在地上。

公堂之上,沈婉柔跪在堂下,頭發散亂,臉上全是淚痕。

刑部尚書主審,京兆尹張大人陪審,我作為證人站在一旁。

裴宴被從大理寺押來,跪在沈婉柔旁邊。他的臉色很蒼白,但眼神很堅定。

“裴宴,你把事情的經過如實招來。”刑部尚書一拍驚堂木。

裴宴抬起頭,一字一句地說:“建元三十一年至三十三年,沈婉柔指使我利用軍餉采購之便,以次充好,貪污白銀共計八萬兩。其中四萬兩進了沈婉柔的腰包,被她用來買通官員、經營人脈。所有交易記錄都在我呈上的冊子里,每一筆都有經手人簽字畫押。”

沈婉柔尖叫起來:“你胡說!你血口噴人!那些銀子是你自己貪的,跟我沒關系!”

裴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冷。

“沈婉柔,你別裝了。那些銀子是你讓我貪的,你說有了銀子才能在官場上鋪路。你還說裴家遲早要倒,不如趁早撈一筆,給自己留條后路。”

“你放屁!”沈婉柔掙著要撲過去打他,被衙役按住。

刑部尚書又拍了一下驚堂木:“肅靜!”

他看向我:“沈姑娘,你有什么要說的?”

我走上前,從袖子里掏出另一份證據。

“大人,這是沈婉柔買通獄卒毒殺裴宴的證據。兩千兩銀子的銀票,經手人是大理寺獄卒王二。王二已經招供,銀票是沈婉柔親手交給他的,時間是小年夜的前一天。”

沈婉柔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你……你怎么會有這些?”

“沈二小姐,你忘了?”我低頭看著她,“我是重生的。前世你做過的事,這一世你一件都逃不掉。”

沈婉柔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恐懼。

“你……你也是重生的?”

“對。”我說,“前世你跪在我面前逼我讓位,裴宴灌我毒酒,你站在門口笑。這些事,我一件都沒忘。”

沈婉柔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婉柔,你前世毒殺我時,可想過會有今日?”我看著她,聲音很平靜。

公堂上一片死寂。

刑部尚書沉默了一會兒,宣讀了判決。

“裴宴,貪污軍餉,罪不可赦,念其揭發有功,從輕發落,流放邊疆,終身不得回京。”

“沈婉柔,指使貪污、買通獄卒謀殺朝廷欽犯,罪大惡極,判處斬監候,秋后問斬。”

沈婉柔尖叫著被拖了下去。

“姐姐!姐姐你不得好死!你重生了不起嗎?你不過是運氣好!你等著,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公堂外面。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眼淚掉了下來。

不是傷心,是解脫。

前世她害我,這一世我送她上了斷頭臺。

一報還一報,天經地義。

從公堂出來,蕭衍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鶴氅,手里撐著一把油紙傘,在雪地里等我。

“結束了?”他問。

“結束了。”我擦掉眼淚,“沈婉柔判了斬監候,裴宴流放邊疆。”

“你哭了?”

“沒有。”

“你哭了。”他從袖子里掏出一方手帕,遞給我,“擦擦。”

我接過手帕,擦掉臉上的淚痕。

“蕭衍。”

“嗯。”

“你前世為我而死,這一世我要怎么還你?”

“不用還。”他說,“你活著,就是對我最好的回報。”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雪下得很大,他的肩上落了一層白。

“蕭衍,我有一句話想跟你說。”

“什么話?”

“前世的沈清辭不知道你喜歡她,這一世的沈清辭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氣,“她也喜歡你。”

蕭衍的手頓了一下。

油紙傘歪了,雪花落在他的頭發上、肩上、睫毛上。

“你說什么?”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說,我喜歡你。”我仰著臉看他,“不是因為你前世為我而死,不是因為你幫我做生意,是因為你就是你。蕭衍,我喜歡你。”

他站在雪地里,看著我,眼眶紅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第二次看見他笑。比第一次更真、更深、更暖。

“沈清辭。”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這句話,我等了兩輩子。”

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

我沒有縮手。

這一世,我不會再縮手了。

8

流放邊疆的旨意下來那天,正好是大年三十。

京城處處爆竹聲聲,家家戶戶貼春聯、掛燈籠,年味濃得化不開。濟世堂也歇了業,春桃帶著幾個伙計在院子里包餃子,我在后堂配了一副安神藥,準備給隔壁巷子那個總是睡不著的張老太太送去。

門簾掀開,進來的不是病人,是寧安王府的管事趙全。

“沈姑娘。”他躬著身子,態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恭敬,“蕭世子讓奴才給您送個信兒,說裴公子今日起解,午時從城西出發,問您要不要去送送。”

我手里的藥碾子停了一下。

“不去。”

“世子說,您要是不去,他替您去。”

“他愛去不去。”我繼續碾藥,“我跟裴宴已經沒有關系了。”

趙全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春桃端著一盤餃子走進來,探頭探腦地問:“姑娘,您真不去送送裴公子?”

“不去。”

“可他畢竟……”

“畢竟什么?”我抬頭看她,“畢竟是我前世的殺身仇人?還是畢竟是我這一世的三萬兩黃金債主?”

春桃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

我放下藥碾子,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停了,陽光從云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鞭炮聲,夾雜著孩子們的笑鬧聲。

裴宴今天走。

流放邊疆,終身不得回京。

這一別,就是永別。

我轉過身,拿起藥包,出了門。

城西十里亭,裴宴戴著枷鎖,站在雪地里。

他穿著單薄的囚衣,頭發散亂,臉上有傷,嘴唇凍得發紫。兩個解差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水火棍,不耐煩地催促著。

“快走快走,別磨蹭了!”

裴宴沒有動。

他在等。

等一個不會來的人。

我從馬車里下來,走到十里亭外,遠遠地看著他。

他沒有看見我。

解差推了他一把,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他穩住身子,回頭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然后低下頭,跟著解差往前走。

“裴宴。”

我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雪地里,足夠讓他聽見。

他猛地回過頭,看見我,眼睛亮了。

“清辭?”

我走到他面前,從袖子里掏出一包銀子,塞進解差手里。

“兩位差爺,天寒地凍的,給二位買壺酒暖暖身子。路上多關照關照他,別讓他死了。”

解差接過銀子,眉開眼笑:“姑娘放心,咱們一定照顧好裴公子。”

裴宴看著我,眼眶紅了。

“清辭,你來送我?”

“不是送你。”我說,“是來還你一樣東西。”

我從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遞給他。

“你前世寫給我的休書,我還給你。這一世,你我之間,干干凈凈,再無瓜葛。”

裴宴接過信,手在發抖。

“清辭,你恨我嗎?”

“不恨了。”我說,“恨一個人太累,我不想再累了。”

“那你……”

“裴宴,前世你殺了我,這一世你救了我。你給了我三萬兩黃金,讓我有了翻身的本錢。你把沈婉柔的證據交給我,讓我報了前世的仇。你欠我的,還清了。我欠你的,也還清了。”

裴宴的眼淚掉了下來。

“清辭,來世——”

“別說來世了。”我打斷他,“來世的事,來世再說。這一世,你我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結局。”

我轉身走了。

身后傳來裴宴的聲音:“清辭,你一定要幸福!”

我沒有回頭。

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從十里亭一直延伸到馬車旁。

我上了車,放下車簾。

春桃在車里等著我,眼睛紅紅的。

“姑娘,您哭了?”

“沒有。”我擦掉臉上的淚痕,“風大,迷了眼。”

馬車調了頭,往京城的方向駛去。

身后,裴宴的哭聲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風雪里。

回到濟世堂時,蕭衍站在門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大紅色的鶴氅,襯得整個人像是雪地里的一團火。這是我從沒見過他穿的顏色,熱烈、張揚,和他平時冷淡的氣質完全不同。

“你怎么穿成這樣?”我下了車,看著他。

“過年。”他說,“喜慶。”

我忍不住笑了。

“你從來不穿紅色的。”

“今天例外。”他走到我面前,低頭看著我,“沈清辭,我有話跟你說。”

“什么話?”

“我要辭去世子之位。”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說,我要辭去寧安王世子的封號。”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父親已經同意了。從今天起,我不是什么世子,不是什么皇商,我只是蕭衍。”

“為什么?”

“因為你說過,你要行醫天下。”他看著我的眼睛,“我陪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蕭衍,你瘋了嗎?你是寧安王世子,是皇商,是京城最有權勢的人之一。你放棄這些,跟我去行醫——”

“那些都不重要。”他打斷我,“重要的只有你。”

雪花落在他的頭發上、肩上、睫毛上。

他站在雪地里,穿著大紅色的鶴氅,像一團火,在這冰天雪地里燒得熱烈。

“沈清辭,前世我等了你一輩子,沒等到。這一世,我不想再等了。”

他從袖子里掏出一只紫檀木匣,打開。

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通體瑩白,沒有一絲雜色。

“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他說,“她說,遇到喜歡的人,就把這支簪子送給她。”

他拿起簪子,插進我的發髻里。

“沈清辭,嫁給我。”

鋪子里傳來春桃和伙計們的尖叫聲。

我站在雪地里,摸著頭上的簪子,看著他。

蕭衍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有火,有兩輩子的執著和等待。

“好。”我說。

他笑了。

第三次笑。比前兩次都大,都真,都暖。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這一次,我沒有縮手。

這一世,我不會再縮手了。

一年后。

我的藥鋪開遍了全國,從京城到江南,從嶺南到川蜀,到處都是濟世堂的分號。古法炮制的藥材成了金字招牌,連宮里的太醫院都指定要用濟世堂的藥。

蕭衍辭去了世子的封號,把廣陵堂交給了可靠的人打理,陪我行醫天下。我們走過了無數山水,治過了無數病人,看過了無數風景。

每到一處,他都會先找好住處,把藥鋪的店面租好,把藥材的貨源談好,然后才來接我。

春桃說,蕭世子——不對,現在應該叫蕭公子——是我前世修來的福分。

我說,不是前世修的,是這一世掙的。

某日,我們路過裴宴流放的小鎮。

那是一個偏遠的小城,四面環山,交通不便,連像樣的藥鋪都沒有。我在這里開了一間濟世堂的分號,讓春桃打理。

春桃說,鎮子東頭有一個乞丐,整天在街上乞討,蓬頭垢面,瘋瘋癲癲的,嘴里總念叨著什么“清辭”“來世”之類的話。

我知道那是誰。

我沒有去看他。

蕭衍問我要不要去看看。

我想了想,說好。

那天傍晚,我去了鎮子東頭。

夕陽西下,余暉灑在青石板路上,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金色。

裴宴蹲在街角,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頭發像雜草一樣亂,臉上全是污垢。他低著頭,嘴里念念有詞,手指在地上畫著什么。

我走近了,看清他畫的東西。

是一個名字。

沈清辭。

一筆一劃,寫得工工整整,像是練了很多遍。

“裴宴。”我開口。

他抬起頭,看見我,眼睛瞬間亮了。

“清辭?清辭!你來看我了?你終于來看我了!”

他掙扎著要站起來,腿一軟,又摔了回去。

我蹲下來,看著他。

他的臉蒼老了很多,才一年時間,頭發就白了大半。眼窩深陷,顴骨突出,瘦得不成人形。

“裴宴,你過得好嗎?”

他笑了,笑容里全是苦澀。

“好?我這樣算好嗎?清辭,你看看我,我現在是個乞丐,是個瘋子,是個被人唾棄的罪人。我過得好嗎?”

“你后悔嗎?”

“后悔。”他的眼淚掉了下來,“我后悔了一輩子。前世后悔,這一世也后悔。清辭,我后悔沒有好好對你,后悔聽了沈婉柔的話,后悔灌你毒酒。我什么都后悔,但后悔有用嗎?沒用。你永遠不會原諒我了。”

我從袖子里掏出一兩銀子,放在他面前。

“裴宴,這一兩銀子,是買你前世那杯毒酒的。從此以后,你我之間,再無虧欠。”

我站起來,轉身走了。

身后傳來裴宴撕心裂肺的哭聲。

“清辭!清辭你別走!清辭我對不起你!清辭——”

我沒有停步。

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我一個人走在青石板路上,影子拖在身后,像是一道很長的傷口。

蕭衍站在路口等著我。

他看見我,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不值得。”他說。

我靠在他肩上,輕聲說:“我知道。”

他攬住我的肩,帶我往前走。

身后裴宴的哭聲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了風里。

我抬起頭,看著天邊的晚霞,覺得風很輕,天很藍,一切都很好。

前世的事,像一場夢。

夢醒了,人散了,債清了。

這一世,我要好好地活。

為了自己,為了蕭衍,為了那些等著我去救的人。

“蕭衍。”

“嗯。”

“下一站去哪?”

“江南。”他說,“聽說那邊鬧時疫,需要大夫。”

“好。”

我握緊他的手,和他一起走進夕陽里。

身后,小鎮漸漸遠去。

前方,是漫漫長路,是無盡山河,是兩輩子終于等到的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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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象派大師
2026-04-24 12:2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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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哥一影視
2026-04-24 13:3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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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球帝
2026-04-24 11: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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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風新聞
2026-04-24 15:2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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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京報
2026-04-24 14: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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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思夜話
2026-04-23 11:30:19
2026-04-24 20:35:00
白淺娛樂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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