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2012年,著名科幻作家劉慈欣曾給科幻創作預言過一個“死期”,就是當“奇點”到來之時。
這個詞來自美國著名發明家、預言家雷·庫茲韋爾的著作《奇點臨近》。作者在書中把可以短時間內徹底改變人類命運的科技稱為“奇點”,也就是一個巨大的轉折點。“當現實生活本身已經比科幻還要科幻時,哪里還需要科幻小說?”劉慈欣說。
14年過去后,很多人可能認為自己已經看到了那個“奇點”——人工智能。雖然目前所謂的AI其實還只是沒有自主意識的大語言模型,但或許已經是“奇點”模糊的輪廓了。很多人認為:曾經被視為創意超前的科幻預言,如今更接近一種缺乏想象余地的現實主義虛構,因為真實世界的發展似乎更快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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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科幻作家們并沒有放棄。今年3月,《AI大師》出版,來自中國、美國、烏克蘭、英國、俄羅斯、捷克、智利、日本、馬達加斯加、尼日利亞、巴西、斯里蘭卡等國家的十幾位科幻作家,將自己對AI時代的思考,匯聚在這本短篇小說集里。
在這些不同國籍、不同文化背景的作家們筆下,這些內容多元的小說呈現出一個值得玩味的共同點:至少一半的故事都不約而同以藝術作為主題。
一顆人造的心對另一顆人造的心
波蘭裔英國作家阿德里安·柴可夫斯基的《硅心》被放在《AI大師》第一篇,作為“開場秀”。
他可是科幻界的老旗手了,尤其是對于成都來說,這位作家的名字格外親切——他的《時間之子》三部曲在2023成都世界科幻大會上獲頒雨果獎“最佳系列小說”。
此后在2025年和2026年,柴可夫斯基也都有作品入圍——事實上,今年是他第八次入圍雨果獎了。這位有著生態學和心理學背景的科幻作家,擅長跳出人類的“第一視角”,以其他生物的“眼光”來延伸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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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圖蟲創意
《硅心》里的兩個人類主人公使用寫稿機器人來大量生成稿件,然后向各大付費閱讀網站海量投稿。雖然過稿率一般都不高,但勝在成本低、效率高,人類“雇主”唯一需要操心的就是如何調整提示詞和指令,好讓稿件成功通過“守門人”的算法審核。
有一天,在他們復盤數據、查看稿件通過率和讀者反饋的時候,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其中一個叫瑪麗·加曼、專門寫愛情小說的機器人,在一周內投稿1517篇愛情小說,其中304篇被采用。
大筆稿費即將到賬,兩個“幕后主理人”激動不已。但緊接著他們就發現事情不對:這300多篇已發表的愛情小說,讀者們反饋的滿意度為0,網站則收到了7683份投訴。瑪麗·加曼——這個優秀的AI愛情寫手,也被所有網站除名,未來都不會接受來自這個ID的投稿了。
查看了瑪麗的投稿文章后,兩人都沉默了:屏幕上的內容基本就是一堆單詞的胡亂拼湊,不僅毫無意義更無半點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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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械姬》劇照
復盤事件起因,是其中一個人調整了對瑪麗的要求,希望它能寫出一個能吸引“硅心獎”評委的高水平故事,而不只是為掙稿費的那種稿子。
四個月后,瑪麗·加曼斬獲了“硅心獎”所有獎項。算法評委的頒獎詞飽含贊譽:“加曼完美地使用了浪漫的語言……其完成度和真實感在所有作品中都是獨一無二的,我們迫切期待著加曼的更多作品。”
獲獎的作品就是那些看起來凌亂不堪的“亂碼”組合。兩人仔細分析之后終于明白:這是算法對算法的勝利,機器人的語言打動了機器人評委。“這封情書超越了所有人類的理解能力,卻又完全擊中要害。”
他們一遍遍讀著算法評委給出的評語“……我們迫切期待著加曼的更多作品”,并意識到這是一種懇求,懇求這個愛情小說AI作家寫出更多讓機器人感受到激情的故事。
一顆人造的心對另一顆人造的心,向虛空發出渴望的呼喚。
從鮮花戰場到宇宙大舞臺
這篇小說題為《美麗的戰爭》,作者房澤宇同時也是一位時尚攝影師以及AIGC電影編導。對視覺和畫面的高度敏銳,也被這位科幻作家揉進了文字里。
小說主人公阿普是一個畫家,在戰爭中被強行征兵。戰況激烈,戰損嚴重,沒有足夠的時間培訓這些毫無經驗的新兵,但上級找到了新的“法寶”——戰場輔助智能裝置,名叫“艾拉(AILA)”。
這個裝置是可穿戴的,外觀類似項圈,只要把它套上士兵的脖子,艾拉就可以立刻與人體的神經信號相聯,并對其加以干涉。當阿普顫抖著舉槍打靶時,他驚訝地發現:遠處的靶子在視線中變大了,這讓從未受過射擊訓練的阿普輕松打中了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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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升級》劇照
但這對阿普并無多少幫助。在目睹戰友被炸得血肉橫飛之后,他內心依然充滿了恐懼與絕望,并決定自殺。
就在他即將拉響手雷時,艾拉及時介入,把阿普眼前的血腥場景轉化為五顏六色的鮮花,大片花海中洋溢著這位畫家在任何油畫中都不曾看到的豐富色彩,美極了。
在艾拉的操控下,這位畫家士兵勇敢地、甚至是陶醉地沖進了美麗的戰場。“大片的暖色調圍繞著他,有蜜合色和鎏金色,其中也包括一些鯨魚藍的點綴……”戰壕變成了藝術的殿堂。
當阿普不慎負傷,低頭看自己手臂上綻開的皮肉時,看到的景象也是傷口變成盛開的鮮花,血流成為琉璃般的汁液。他手中的槍則成了一支畫筆,按下扳機時,油彩從前端噴射出去,濺到靠近的敵人身上,讓他們立刻變成了精美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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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圖蟲創意)
另一位科幻作家晝溫在《充滿英雄的世界》里,則將AI操控現實的程度提升至天花板級別:通過超級AI“禺”的存在,人類社會再也沒有了真正的巧合,一切信息媒介都可以被安排、被設定。
禺給幾乎所有人都設計了極富悲劇色彩的故事,只因為偉大的悲劇是藝術的極致。
這個超級AI的干涉甚至影響到人類的物理研究。于是科學家開始思考:也許宇宙所遵循的不是物理定義,而是藝術邏輯?“當你足以移動星辰,又怎會忍住不將悲劇這一藝術的最高形式上演?”
劉宇昆的左右手互搏
很多作家不約而同地選擇以藝術為主題,或許折射出了他們心中一個共同的憂慮:AI時代,寫作者是否會被取代——或更進一步:何時將被取代?
著名科幻作家劉宇昆的《好故事》,很像是對這種憂慮和相關思考的一篇精彩“總結稿”。
故事非常貼近作家們的現實,就發生在出版社。只不過在書中的現實里,這是一家名叫“好故事”的公司,由人類輔助AI完成創作。因為相關法律規定:只要能顯露出“最低限度的”人類創意,AI生成的文本就可受到版權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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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驗駭客》劇照
主人公克拉拉和她的同事們,每天從事的工作就是稍微改改AI編寫的故事。
來到“好故事”公司之前,克拉拉是位真正的創作者:藝術家、短篇小說家……創作的過程令她樂在其中。“用語言建造一整個世界,這樣的事幾乎媲美魔法。”
因此她發現自己很難無動于衷地一直給機器人當助手。她開始試著進行超出需求的修改,開始創作。
她的老板吉娜發現后告訴她:這毫無必要。因為讀者們其實已經并不閱讀了。他們將“好故事”的文本通過機器轉換成劇本,通過已授權演員們的音容笑貌來演繹,生成專屬的影視劇,一切都完美符合他們自己的心意,再也不會看到任何他們不喜歡的情節。
當克拉拉爭辯說這只是將“真正藝術家的作品混搭在一起”時,吉娜提醒她:“僅僅由于有機器參與,并不意味著沒有技藝存在。”
至于原創性,這世上有多少絕對原創的故事呢?史詩是口口相傳的故事,童話是老套比喻的編織,好萊塢一次又一次翻拍舊電影……這樣的例子還少嗎?“就連你的批評也不是原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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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圖蟲創意)
吉娜是對的,吉娜也是錯的,克拉拉心想。是的,這世界不欠藝術家任何創作的工具,但這個世界也不能要求藝術家將他們對自由的追求“變成為喋喋不休的機器增光添彩的魔法粉塵”。
在文末的“作者注”中,劉宇昆寫道:“現代生活已經足夠讓我們感覺像機器了,我不想再去扮演機器。”
小說中根據情節使用了部分ChatGPT生成的故事片段,劉宇昆說:我對這些片段沒有版權聲明(稿費計算也排除了相應的字數)。
無論有沒有AI,真正的作家們都將繼續守護自己對文字的愛。他們希望真正的讀者們也一樣。
紅星新聞記者 喬雪陽 編輯 曾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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