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國,今年五十六了。
有些事過去太久,該忘的都忘了。但一九八七年那個冬天,我一直沒忘。
那年我十九,在鎮上農機廠當學徒。廠子不大,二十來個人,干一天活掙一塊兩毛錢。我家在鄉下,離鎮上五里地,每天騎個破自行車來回。
她叫王秀英,住我家隔壁那條巷子,往里走第三家。那年她二十九,男人死了三年,一個人帶著個五歲的閨女。
她男人是開手扶拖拉機翻車壓死的,據說連個整尸首都沒落下。婆家說她命硬克夫,把她娘倆攆出來。她沒處去,回了娘家。娘家兄弟娶了媳婦,容不下她,她就在鎮上租了間破屋,給人縫紉衣服過日子。
這些事我是后來才知道的。
起初我跟她沒啥來往。就是每天早上騎車經過她門口,有時候看見她蹲在水井邊上洗衣服,有時候看見她抱著閨女站在門口曬太陽。她長得不算多好看,就是那種……怎么說呢,看著讓人心里安靜。
有一回我下班回來,車胎扎了,推著走。正好她在那兒,問我要不要補胎。我說你有工具?她回屋拿出來一個補胎的盒子,說是她男人留下的。
她蹲那兒幫我補胎,我在邊上站著,不知道該說啥。她閨女躲在門后頭,露出半張臉看我。我沖她笑了一下,她縮回去了。
胎補好了,我問多少錢。她說不要錢,你走吧。
我站那兒,想說點啥,又不知道說啥,最后推著車走了。
后來我就老想著她。
那陣子我天天繞路從她門口過。有時候能看見她,有時候看不見。看見了她也不抬頭,我就騎過去,心里撲騰撲騰跳。
我也不敢跟人說。那會兒這事要是傳出去,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一個十九的小伙子,惦記一個死了男人的寡婦,人家咋說?
憋了兩個月,憋不住了。
那年冬天冷得出奇。臘月里有一天,下工天都黑了,我騎車到她門口,看見她屋里亮著燈。我把車停在巷口,走過去,敲了敲門。
她開門看見我,愣住了。
我說我車胎又扎了。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啥,轉身進屋拿補胎的盒子。我跟進去,站在門口,看著她蹲那兒搗鼓。她閨女已經睡了,里屋傳來細細的呼吸聲。
胎根本沒扎。她看了兩眼,站起來,看著我。
我說我想來看看你。
她說你看啥?
我說我也不知道。
她站那兒,半天沒動。后來她說,你走吧,讓人看見不好。
我走了。
過了兩天,我又去了。這回我沒說車胎扎了,我就站她門口,等她出來。她出來倒水,看見我,愣了一下,沒說話,轉身回去了。
我又站了一會兒,走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晚上雪下得特別大。我吃完晚飯,跟我媽說出去轉轉,就騎車往鎮上跑。到她門口的時候,渾身是雪,凍得直哆嗦。
她開門看見我,愣住了。這回她沒讓我走,把我拉進去,拿毛巾給我擦頭上的雪。她的手指碰到我耳朵的時候,我渾身一哆嗦,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咋的。
她說你傻不傻?下這么大雪跑啥?
我說我想來看你。
她不吭聲了。
那天晚上我待了一個多小時。她給我倒了碗熱水,我們倆坐那兒,有一搭沒一搭說話。她說她男人的事,說她一個人帶孩子的難處,說鎮上人背后咋嚼舌根。我就聽著,啥也沒說。
走的時候,她說往后別來了,讓人看見不好。
我說行。
可我第二天又去了。
這回她沒開門。窗戶里燈亮著,她沒應聲。我站雪地里站了半小時,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我是不是真傻。
過了三天,我又去了。這回她開門了,把我拽進去,關上門,壓低聲音說:“你是不是非要讓人看見?”
我說我不怕。
她說我怕。
我說那咋辦?
她站那兒想了半天,說:“你跟我來。”
她把我領到后院。后院有個地窖,是以前人家存白菜用的。她掀開蓋板,順著梯子下去,我跟在后頭。
地窖里頭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見。她摸出一根洋火,點著一盞煤油燈。我這才看清,里頭不大,三四平米,堆著些白菜、土豆,墻角放著一床舊褥子。
她說:“往后你來這兒。”
從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去。
下工以后,天黑透了,我就從巷子后頭繞過去,翻墻進她家后院,掀開地窖蓋板,順著梯子下去。她比我早到,已經把煤油燈點著了,坐在那床褥子上等我。
地窖里冷,她拿棉襖裹著,我就挨著她坐。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說話。有一回我壯著膽子握住她的手,她沒抽回去。她的手很粗糙,全是做活磨出來的繭子。
我問她苦不苦。
她說苦有啥用,日子總得過。
我說我來幫你。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那個冬天,我在地窖里過了無數個晚上。外頭下雪,刮風,啥動靜都有,地窖里頭只有那盞煤油燈,忽明忽暗的。她的臉在燈光里忽近忽遠,有時候我覺得像做夢。
有一次我問她,你喜歡我不?
她沒吭聲。
我又問了一遍。
她說喜歡有用?
我說有用。
她搖搖頭,說你還小,不懂。
我說我十九了。
她說等你三十九就懂了。
我不說話了。
后來開春了,雪化了,地窖里開始返潮。她說往后別來了,天暖和了,地窖待不住人。
我說那咋辦?
她說該咋辦咋辦。
那天晚上走的時候,她給了我一個布包,里頭是一雙棉鞋,她親手做的。她說你騎車冷,穿著。
我說我不要。
她硬塞給我,說拿著,往后別來了。
我站在地窖口,看著她。她沒看我,拿著煤油燈,順著梯子先上去了。我等了一會兒才上去,她已經進屋了,門關著。
我站在后院,站了很久。
后來我還是去。不去地窖了,就站后院,看著那扇門。有時候燈亮著,有時候滅了。亮著的時候我知道她還沒睡,滅了我就站一會兒,然后走。
有一回她開門出來,看見我,站那兒沒動。我們倆隔著院子對看,誰也沒說話。后來她轉身回去了,門關上,燈滅了。
那年秋天,廠里派我去縣里學習,一去三個月。等我回來的時候,她家已經空了。隔壁人說她帶著閨女走了,去了哪兒不知道。
那雙棉鞋我一直沒舍得穿,擱在床底下。后來搬家搬了幾回,不知道啥時候弄丟了。
再后來我娶妻生子,過自己的日子。那些年的事,偶爾想起來,像上輩子。
前年我回老家辦事,路過鎮上那條巷子。她家那屋還在,破得不成樣子,墻皮都掉了,院子里長滿了草。我站門口看了半天,里頭早沒人住了。
走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來,那雙棉鞋是黑色的,鞋底納得密密實實,穿上去剛好合腳。
我沒跟任何人說過她。
這輩子,就這么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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