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在舞臺上呈現慈禧太后這樣一位極具爭議的晚清女性統治者,對所有女演員來說都是巨大的挑戰。這個角色早已被影視作品反復描摹,甚至固化成某種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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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3日,上海,第34屆上海白玉蘭戲劇表演藝術獎提名獎頒獎儀式在白玉蘭廣場L層舉辦,演員江珊。
然而江珊在話劇《德齡與慈禧》中,以扎實的表演功力和深刻的人文洞察,將慈禧從歷史的符號中“解放”出來,還原為一個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復雜個體。
她用看似“無痕”的精湛演技,寫就了慈禧作為“人”的兩筆,構筑出動人心魄的戲劇張力。
“人”字的第一筆,是“老佛爺”的強。江珊一出場,就以特定的步態、眼神、表情以及沉穩緩慢的語調,顯示出王朝最高統治者的不怒自威。那種氣場并非外放的張揚,而是一種內斂的壓迫感——無需嘶吼,無需夸張的肢體動作,一個眼神就足以讓整個舞臺安靜下來。在與其他角色的對峙中,江珊也將慈禧的強勢霸氣表現得淋漓盡致,讓觀眾直觀感受到何為“殺伐決斷”。
“人”字的另一筆,則是女人的柔。《德齡與慈禧》編劇何冀平將文本內核定為“情感戲”而非“歷史戲”,寫出了慈禧作為女性柔情與脆弱的一面。江珊通過極其細膩的表演,將這一面演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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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劇《德齡與慈禧》劇照
在與光緒談及兒時種種時,她絮絮叨叨,語速放緩,眼神變得柔軟,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母親在回憶孩子的童年;在與德齡談論“愛”時,她又流露出幾分天真與好奇,眼神中帶著少女般的探詢,仿佛一個渴望被愛的平常女人。
江珊曾在采訪中提到,她最著迷于慈禧“在德齡影響下破殼的過程,既有痛苦又有欣喜”。這種“破殼”的層次感,正是她表演中最動人的部分。
狄德羅在《關于演員的是非談》中提出了一個著名命題:偉大的演員應當“用頭腦而非用心”來表演,即在極度感性的外表下保持理性的控制。江珊的表演,便充分體現了這種“理性的激情”。
夜會榮祿那一場戲,實在精彩。慈禧忽喜忽悲,忽嗔忽怒,情緒不斷轉換,江珊則將分寸拿捏恰到好處——前一刻還在哭著思念兒子,話語間帶著深宮寡婦的孤寂與傷感;一句話的功夫,便瞬間切換為威嚴的太后,厲聲斥責榮祿是否受人指使;再一轉眼,又變成親親熱熱的老友,眼角眉梢情意綿綿。這種情緒的絲滑轉換,展現了演員極強的控制力,讓觀眾窺見了慈禧作為政治人物與作為普通女人之間的心理張力。
同樣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與光緒的對手戲。江珊在處理那段“講鳥叫”的戲份時,語氣慈祥溫和,宛如一位愛護晚輩的長輩,讓人幾乎忘記了這是一個曾經囚禁、折磨過皇帝的掌權者。然而,正是這種溫情脈脈的反襯,使得后面那句冷酷無情的“立時退位”顯得愈發陰冷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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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劇《德齡與慈禧》劇照
在臺詞處理上,江珊展現了深厚的功底。她根據不同的場景和對象,精準調整節奏、語氣和語調,使每一句臺詞都承載著人物當下的心理狀態。得知榮祿死訊的那場戲,她用一聲撕心裂肺的“把喜堂改為靈堂,我要祭奠榮祿”,動人心魄,將全劇推向高潮。那一聲吶喊不僅是臺詞的爆發,更是情感的決堤——一個女人的愛與痛、權力與無力,在這一刻同時迸發出來。
江珊善于刻畫人物的內心世界。在最后一幕中,她將一個最高統治者的孤獨、迷茫與糾結,通過細微的表情變化和肢體語言傳遞給觀眾。那是一種深宮重簾之下的寂寞——權力萬鈞,卻無人可依。這種對人物悲劇性的揭示,不僅還原了歷史人物的復雜性,也為觀眾提供了深刻的思考空間。
最為難能可貴的是,舞臺所有這一切都水到渠成,不見故意和雕飾。江珊以“無痕”之演技,塑“有形”之人物,達到了司空圖所說的“羚羊掛角,無跡可求”的境界。她用表面的“無痕”,包裹了內在的萬鈞之力。觀眾看到的不是演技,而是人物本身;感受到的不是技巧,而是生命的震顫。
這正是優秀表演區別于合格表演的地方:前者讓你看見角色,后者只讓你看見演員。
來源:邵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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