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 “昆大班” 白玉蘭特殊貢獻獎：何為特殊？有何貢獻？

第34屆上海白玉蘭戲劇表演藝術獎特殊貢獻獎，授予了上海昆劇團“昆大班”（集體）——王芝泉、方洋、計鎮華、張洵澎、張銘榮、岳美緹、梁谷音、蔡正仁（按姓氏筆畫排序）這八位年過八旬的國寶級藝術家。

這一授獎，不僅是“白玉蘭”對一代藝術家的崇高禮贊，更與《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年）》中“夯實戲劇人才隊伍建設基礎”“充分發揮老藝術家、代表性傳承人‘傳幫帶’作用”的要求形成深度呼應，為當前戲曲藝術的傳承振興提供了兼具實踐厚度與參考價值的鮮活注腳：釋放頭雁效應，領航守正創新。

蔡正仁發言

藝術把關，執舵美學航向

上海昆劇團“昆大班”是新中國成立以來南方昆劇舞臺最具代表性的藝術傳承力量，被全國戲曲教育界公認為“成材率最高的班級”。他們于藝術上出人出戲、守正創新，于教育上因材施教、嚴格把關，成為繼昆劇“傳”字輩、俞振飛等前輩藝術家之后，引領昆曲美學航向的新一代執舵者。

較之傳統，“昆大班”的表演有著鮮明的“五美”追求：一是敘事的“張力美”，于情節跌宕和情緒高潮處作放大化處理；二是人物的“形象美”，以當代審美重塑角色，使之立體豐滿；三是表演的“造型美”，于程式中融入更多舞蹈元素與場面調度，使舞臺靈動豐富；四是舞臺的“視覺美”，引入布景、燈光等現代設計；五是音樂的“聽覺美”，擴充伴奏、豐富和聲。此“五美”已成為當下昆劇創作，尤其是全本戲與新編劇目排演的“新美學”。

獲獎的這八位藝術家，正是這一“新美學”的核心踐行者。他們以精品化和精細化的藝術審美，為當下昆劇表演各行當樹立了標桿典范，共同構成了一整套關乎昆曲美學航向的系統坐標，并經由教學廣泛傳至全國八大昆團及其他劇種院團。師從“昆大班”，已成為繼師從“傳”字輩之后，戲曲專業公認的新一代“高學歷”象征。

人才筑基，構筑雁陣梯隊

發揮老藝術家的“傳幫帶”作用，實則是對戲曲傳承本質規律的確認——“戲以人傳”與“口傳心授”。戲曲的表演精髓——唱腔氣口、身段韻味、眼神流轉，盡藏于表演者身體細微處，無法被文字或影像全然復刻，此謂“戲以人傳”；老藝術家所承載的，正是唯有面對面、手把手方能接續的活態技藝，此謂“口傳心授”。“昆大班”70余年的從藝從教經歷，恰為戲曲人才的梯隊建設提供了鮮活的參照。

其一，一代之中，人才隊伍的建設應以群體為統籌，不能只培養尖子。戲曲是“一棵菜”的集體藝術，需要同行配合、同臺砥礪。“昆大班”能于同輩中脫穎而出，不僅在于個人能力的出眾，更難得的是行當的整齊。這應歸功于當時上海戲曲學校“因材施教、全面發展、普遍培養、重點提高”的教學總原則，以及禮聘昆劇“傳”字輩、俞振飛等代表當時昆劇表演最高水平的藝人、藝術家入職任教的“傳幫帶”策略。

其二，代際之間，人才梯隊的構筑應有接續意識，不能只靠一代人之力。“昆大班”能夠成為行業中穩固的“壓陣石”，不僅在于自身藝術成就，更在于以貫穿生涯的“傳幫帶”完成了代際接力。在2024年“昆大班”從藝70周年演出中，王芝泉與谷好好、岳美緹與胡維露、蔡正仁與黎安等老中青藝術家同臺輝映，很好地展示了上海昆劇團“五班三代”的陣型格局。這正是夯實人才梯隊這一傳承核心的生動實踐，更是“戲以人傳”的直觀示范。

精神感召，厚植文化底蘊

戲曲藝術的“傳幫帶”不僅在于技藝與劇目的傳遞，更應仰賴精神的感召。歸根結底，戲曲振興是文化的振興。沒有文化底蘊的支撐，技藝便成無源之水；沒有文化自信的引領，傳承便失方向之錨。“昆大班”能夠成為精神標桿，其感召力不僅體現在舞臺上的卓越，還在于他們對藝術規律的自覺思考，以及由此生發出的強烈文化自信與行業認同。

在藝術實踐上勤勉刻苦、精益求精的同時，“昆大班”在文化理論提升上從未懈怠。他們筆耕不輟，發表了大量涵蓋學戲心得、人物分析、藝術特色及劇種思考的文章筆記，實現了理論思考與藝術創作的良性互補。岳美緹、梁谷音出版的散文自傳，既記錄了藝術生涯的點滴，亦依托舞臺經驗深刻剖析了行當藝術的表演技巧。正是這種對藝術規律的深度思考，使“昆大班”至今仍走在創作創新前沿，保持著藝術生命的常青。

精神感召的最終指向，是文化自信的自我激勵，是要讓從業者從思想與精神上完成文化自覺的建構。“昆大班”示范了昆劇人應有的文化修習路徑：通過全面的修習，了解潛藏于昆劇之中的詩詞、音樂等文化意涵，提升對劇本、人物及表演的藝術理解力，更樹立起對民族傳統文化的認同與自信。此次獲獎的八位藝術家，無一不是這一路徑的踐行者——王芝泉以武旦之姿開昆劇武戲新境，計鎮華以老生之力探思想性與哲理性之深，岳美緹以跨行當之勇拓表演邊界，梁谷音以重塑經典之志賦傳統人物以新魂……他們用常演常新的創作力和強有力的藝術生命力證明：“頭雁”之所以能引領雁陣，不僅在于飛在最前，更在于以自身的永不倦怠，為后來者標示方向、注入力量。

從“傳”字輩到“昆大班”，再至今日八大昆團同唱“姹紫嫣紅開遍”，昆曲的傳承與振興，既離不開“戲以人傳”的活態延續，亦需要在堅持“守正”中敞開“創新”的胸襟，更要從文化根脈中汲取篤定的力量。

八位耄耋之年的昆曲大家立于“白玉蘭”領獎臺上；他們與三代弟子同臺共演那些最經典的劇目與角色——這本身，不正是“傳幫帶”最生動的詮釋、戲曲守正創新最動人的圖景嗎？

愿頭雁之聲，終成雁陣之鳴。

（作者單位：上海戲劇學院）

原標題：《解密 “昆大班” 白玉蘭特殊貢獻獎：何為特殊？有何貢獻？》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黃瑋 題圖來源：本報記者賴鑫琳 攝

來源：作者：周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