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5月的上海,梅雨季節的潮濕像塊破抹布,裹著弄堂里的霉味。距離顧順章被捕叛變已經過去一個月,整個上海的地下黨組織還在驚魂未定中喘息。這個曾經的中共中央特科負責人,一被捕就叛變,供出的名單足足上百個,武漢的地下組織幾乎被一網打盡。要不是錢壯飛在南京截獲密電,連夜派女婿劉杞夫到上海通知李克農,周恩來等中央領導恐怕早已落入敵手。
李克農那幾天忙得腳不沾地,協助周恩來安排中央機關轉移,銷毀機密文件,切斷所有與顧順章有聯系的線索。等到所有事情安排妥當,已經是第四天深夜。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心里咯噔一下——妻子趙瑛和兩個孩子還沒通知到位。
他趕緊派交通員去家里報信,讓趙瑛帶著孩子趕緊躲一躲。可交通員跑到李克農家門口,只見大門緊閉,喊了半天也沒人應。李克農得知消息,兩眼一抹黑,差點暈過去。他懷疑妻兒已經被中統特務抓走了,但形勢緊迫,還有許多善后工作要做,他只能強忍悲痛繼續投入工作。
幾天后,上海的特務撤得差不多了,李克農喬裝打扮悄悄回家查看。遠遠就看見家門口圍著一群人,一問才知道,特務已經把他家抄了。有人還說聽到槍聲,看到十幾個特務一窩蜂沖進去,肯定抓到人了。李克農聽罷,心涼了半截,回到住處后久久不能平靜。他覺得是自己把妻兒陷入危險境地,趙瑛甚至舍命救過他,現在自己還活著,趙瑛卻不知所蹤。
他不知道的是,趙瑛其實沒有被抓。這個從蕪湖女師畢業的高材生,政治覺悟和工作能力都很優秀。早在敵人抓捕之前,她已經敏銳地覺察到不對勁。那天她帶著兩個孩子出去買菜,在家附近的路口被一個交通員攔住報了信。知道家里已經不安全,趙瑛當即帶著孩子離開。
可她只是出去買菜,身上沒帶多少錢。勉強撐了兩天后,便只能流落街頭。白天,他們在街上流浪;晚上,就睡在菜市場,撿別人不要的爛菜葉子充饑。李克農在上海這么艱難,但她不愿意離開,因為沒有丈夫的消息她放心不下。若自己走了,丈夫也聯系不上自己。
就在趙瑛帶著孩子饑寒交迫的時候,她偶然發現了一個重要線索。憑著長期做情報工作的敏銳性,她不惜冒著高風險混入敵占區偵察,掌握了一個至關重要的情報:某個地下聯絡點已經被軍統掌握,今日凌晨后,將有一波大抓捕。
這個聯絡點在上海北四川路,是顧順章叛變后特科新建的,專門用來接應遺留的骨干同志,屬于絕密,鮮少有人知道。趙瑛決定必須把這個消息送出去。
5月中旬的一個雨夜,宮喬巖正在聯絡點處理工作,突然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帶著兩個孩子闖了進來。女人滿面塵灰,頭發亂得像團枯草,懷里的兩個孩子瘦得皮包骨頭。宮喬巖剛要詢問,女人突然抬頭,露出半張被泥灰掩蓋的臉。
“宮同志……”沙啞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鐵鍋。
宮喬巖渾身一震,蹲下身仔細辨認。那雙眼睛,他再熟悉不過。去年冬天在巢湖岸邊,李克農拍著胸脯介紹:“這是我家瑛子,當年可是蕪湖女師的高材生。”
此刻的趙瑛,額角的傷痕結著黑痂,指甲縫里滲著血。她往桌子上放了一封信,又說了幾句話便離開。沒有人知道,為了抓緊時間傳遞這個消息,她帶著兩個孩子,在雨夜的泥濘小路上,一口氣狂奔了數公里。
消息很快傳到李克農那里。這個一向穩重、堅定的戰士,看著電報雙手顫抖,當場捶胸失聲痛哭。他趕緊追問妻子的情況,得知趙瑛還掌握了一個重要情報:某個地址已經被軍統掌握,今日凌晨后將有大規模抓捕。
李克農等人立刻安排同志轉移。比軍統特務的行動,足足提前了七個小時,救下了十幾名骨干同志。
在宮喬巖的幫助下,趙瑛有了臨時住所。大約一個多月后,在組織的安排下,趙瑛帶著孩子在黃浦江邊與李克農見面了。劫后余生,夫妻二人相擁而泣,握著對方的手久久不能言語。
根據組織命令,李克農要帶人轉移至中央蘇區。夫妻倆再次分別,趙瑛帶著兩個孩子回了安徽老家,獨自撫養五個子女,侍奉年邁公婆,一等就是近十年。有了安穩的后方,李克農在外放手大干,成為名震天下的“特工之王”,也是唯一一個沒有領過兵的開國上將。
那天趙瑛進入聯絡點時被拍下的照片,上面寫著這樣一句話:“趙瑛,帶信入點”。一張照片一句話,成為一個歷史事件的重要見證。在隱蔽戰線上,勝利了不能宣揚,失敗了無法解釋,有的甚至忍受曲解和罵名也無法為自己辯白。支撐他們的,是他們始終相信,期盼中的那個美好世界終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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