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電視劇《八千里路云和月》中,曹磊飾演的張云旗是一個讓人鄙夷、唾棄的反派角色。他自私、怯懦、趨利避害,為了保住聚仁里8號的房子,不惜與日本人勾結,甚至刁難至親。
這與他在《覺醒年代》中飾演的那個風骨錚錚、目光如炬的魯迅先生形成了強烈的反差。當聽到影評人毛尖評價他的演技讓“魯迅先生氣活了”,曹磊在采訪中露出了一絲狡黠又真誠的笑意:“我從來不想鞏固什么形象,打破壁壘才是我開心的事。”
從云端跌入塵埃,再從塵埃仰望星空。在剛剛殺青的史詩大劇《偉大的長征》中,他飾演周恩來總理;而在《八千里路云和月》里,他甘愿演陰溝里的一條蟲。這位在演藝圈摸爬滾打二十余年的演員,正以一種近乎苦行僧的方式,在角色的兩極之間,探尋著人性的幽微與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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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磊曾憑《覺醒年代》中的魯迅出圈。
“張云旗就像墻角的一條蟲”
《八千里路云和月》播出時,有觀眾質疑:“抗戰劇怎么全是家長里短?”曹磊卻篤定:這些煙火氣,恰恰是整部劇的根。戰場寫英雄,后方寫人心。前方將士浴血奮戰,守護的正是后方這樣一間屋、一院人、一份安穩日子。聚仁里8號的雞毛蒜皮、利益糾葛、人情冷暖,讓宏大的歷史落地,讓英雄的堅守有了對照的鏡子。
張云奇就守在這面鏡子里。他被房子困住,成了那個時代的房奴。“劇名叫《八千里路云和月》,張云旗頂多能看到前面八百米。眼界窄,格局小,膽子小,所有的壞都來自他的‘怕’。 ”曹磊這樣解讀張云旗的底色。在他看來,張云旗不是臉譜化的反派,而是大時代下一個被生活逼到墻角的普通人。“他就像墻角的一條蟲,期待有一束光能照到他,哪怕只是一閃而過。”曹磊這樣形容他與角色的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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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路云和月》劇照。受訪者提供
為了“體貼這個不體面的靈魂”,曹磊與導演張永新進行了大量的二度創作。最神來之筆的,莫過于張云旗那個略顯滑稽的發型,前面剃得精光,后面留的一圈頭發像是剛剪去大清的辮子。這并非單純的造型設計,而是“一次環保的試驗品”:當時他正在拍攝另一部清末戲,為了粘辮子剃了頭。為同時保留造型的可能性,他請求造型師留下了一圈頭發。
“導演一看,說‘曹磊你這個頭太妙了’。”曹磊回憶道,這個發型恰好隱喻了張云旗打隱號的體面與心中的蠅營狗茍。觀眾也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處神來之筆,有人戲謔地引用辜鴻銘的名言來解讀:“我的辮子長在腦后,諸君的辮子長在心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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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云旗摘下假發的樣子
在形體上,曹磊更是將自己“壓扁”了。那段時間,他不再健身,讓自己瘦成一張紙,走路時參考戲曲臺步,腳跟攆著腳心,一步一寸地丈量著那個不屬于他的宅院。“我就像一張紙,飄蕩在這個閣子里,找不到根。”劇中他穿的長衫故意被剪裁得很修身,用他的話說,“那就是一件男版旗袍”。
這種極致的向下沉,讓張云旗這個人物立住了。他不僅是張云魁的對照鏡子,更是那個時代無數小人物的縮影:不是窮兇極惡的匪徒,只是在恐懼里不斷退底線、丟良知的普通人。正如曹磊所言:“張云旗留在這個院子里,被生活困住,而這個‘小’襯托出了整部劇的‘大’,讓張云魁的大義更顯得珍貴、有分量。”
“永新戲劇場”的十年
曹磊與導演張永新的合作,已走過十年。從《大軍師司馬懿之軍師聯盟》到《覺醒年代》,再到《八千里路云和月》和剛殺青的《偉大的長征》,兩人早已是默契的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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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磊在張永新導演的《大軍師司馬懿之軍師聯盟》飾演郭嘉。
在曹磊眼中,張永新是懂他的。這種“懂”,是一種如伯樂相馬般識才的魄力。“他懂我,甚至有時候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這個樣子。”曹磊感慨道。張永新敢于把剛演完魯迅的曹磊,一把扔進陰溝里演張云旗,也敢于把在塵埃里掙扎的曹磊,一把拉起來去演心懷天下的偉人周總理。
“有些導演,他可以在人物里把你的表演振幅、戲劇振幅,往一個極致上拉扯。”曹磊這樣形容張永新對他的塑造。這種巨大的表演振幅,對演員是極大的考驗,也是導演對他極大的信任。
飾演周總理,是曹磊從業以來最沉重也是最神圣的托付,是一場真正的修行。在《偉大的長征》拍攝現場,為了貼合總理病重時的形容枯槁,他八個月幾乎沒怎么好好吃過正餐。劇中的胡子造型也讓他不方便大口吃飯,反復撕貼不僅刺痛皮膚,還會增加造型師工作量,于是他就靠嚼蠶豆維持體能,體重降至115斤。“那種饑餓感讓我細胞活躍,”他說,“我想讓觀眾看到總理眼神里的悲憫,那是碳基生命才能有的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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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磊書寫的“偉大的長征”。
殺青那天,曹磊坐在房間里發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給劇中毛主席的扮演者于和偉發信息說“不知道該干嘛”。飾演朱德的何政軍也有同樣的失落感,他形容“像一個小孩把自己的玩具弄丟了的那種感覺”,具象化了演員與角色共生后的戒斷反應。
曹磊很喜歡“永新戲劇場”這個說法。在這個場域里,雖然身體是疲憊的,但精神卻是豐盈的。正是這種對表演極致的共同追求,讓曹磊愿意一次次交付自己,在張永新的鏡頭里,去體驗那些大悲大喜、大起大落的人生。
“那份喻隱像是天意”
在《八千里路云和月》中,曹磊與畢彥君、萬茜、黃澄澄、孔雁等演員的對手戲,被觀眾津津樂道。特別是張云旗假發掉落的瞬間,讓觀眾直呼“禿然”,連劇中的丁玉嬌都看呆到忘了悲痛。還有夫婦倆一起吃黑芝麻糊的場景,二人抬頭雙雙大變黑臉,給片場增添了很多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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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云旗搞笑畫面。
提起萬茜,曹磊贊不絕口:“她的戲劇針腳細密至極,一眼千言。”他回憶起一場抓魚的戲,當看見萬茜的眼神時,那種難過與心疼讓他真的拿不住手中的魚。而萬茜把魚撿起來,又放回案板上的瞬間,讓曹磊感慨萬千:“那份喻隱像是天意,好像在說,你何必把自己放在別人的案板上。那不是演的,那魚都看不下去了,它告訴她,你別信這哥們了!”曹磊笑道。他深信,只有真正的好演員,才能自然碰撞出這樣的情景。
而與老戲骨畢彥君的對戲,則更像一場無聲的博弈。畢彥君那雙看穿一切卻從不點破的眼睛,總讓曹磊在鏡頭前感到一種人間清醒。
尤其是張云旗最后一次出場的那場戲——夫妻二人已淪落為乞丐,一個瘸,一個瞎。張汝賢不計前嫌,喚他回去,他卻只留下一句“大爹,我回不來了”,便拉著老婆一瘸一拐地跑遠。
曹磊認為,這是人物真正的高光時刻:“他在這一刻真的懂得了人性,懂得了人該怎么‘站起來’活。也許這是他生命中的一個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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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云旗夫婦淪為乞丐。
面對如今甚囂塵上的“AI替代演員論”,曹磊始終保持著清醒的認知。他承認AI能精準模仿形態、聲音,甚至復刻表層情緒,但他堅信,AI永遠無法替代演員心里的那份“真”。“演員之間的那份共情,那份掙扎,那份溫度,靈魂的震顫,經歷過歲月的眼神,那是生命體驗,那只有碳基生命才能夠體驗到的東西,那不是算法能夠生成的。”曹磊字句鏗鏘地說。
“AI可以寫出王羲之的《蘭亭集序》,但它沒有生命力,它不會出錯。”曹磊打了個比方,“要用AI演員的話,丁玉嬌在出門的時候,永遠都不會掉出那622顆豆子中的一顆,那是個意外。AI 永遠是622顆整整齊齊地給你帶出去。而掉出來那顆豆子,就發生了一個戲劇的質變,未來它會掛在月明的身上。”
縫在身上的“小兜”
采訪的最后,話題回到了曹磊本人身上。
在不久前的一次線上對談中,曹磊被嘉賓和觀眾發現在認真做筆記。當被問及此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不是好學,是記憶力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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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磊的書法
他記下的是那天毛尖說的一個詞——不對位 ,這被他視為珍寶。“不對位”指的是表演中那種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狀態,是演員繞開慣常思維,去觸碰角色更深層靈魂的路徑。“你知其然,還要知其所以然,最后要知其必然。但我們要做的,是在必然里,破掉那個結果。”對演員來說,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每一步都不能省略,“恰恰要用最笨的方法、最樸素的情感”。
曹磊為此總結了一套“心法”,他比喻自己在生活中不斷積累觀察和感受,在身上縫滿了“小兜”,看到一朵花,一片落葉,一只螞蟻,和它玩會兒,如果有所啟發,就小心翼翼地裝進兜里。等遇到一個灰暗的角色找不到抓手時,就掏出來,“也許那只小螞蟻,就能照亮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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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磊生活照。受訪者提供
這種近乎匠人般的打磨,讓他對紅與不紅看得很淡。當被問及未來想挑戰什么樣的角色,他說唯一的衡量標準是“人味兒”。他愿意站在光里,傳遞信仰與風骨;也愿意把自己按進塵埃,體貼那些不體面、不光明、卻真實存在的靈魂。
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曹磊選擇做一個笨人。他不求快,只求真。因為他知道,只有真實的生命體驗,才能穿越時間的洪流,直抵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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