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時空的記憶對話：當代德國猶太流亡記憶與中國敘事

童欣博士的新書《當代德國猶太流亡記憶與中國敘事》作為“上海國別區域全球知識文庫”的系列成果之一，概述了文化記憶研究迄今為止的理論與國內外研究現狀，梳理了德國流亡史述沿革與德國猶太人來華記憶生產的社會與歷史背景，并細讀了相關德語文學、影像與音樂記憶文本及其呈現的中國書寫、中國形象與中國故事。該書考察的猶太流亡者特指1933年起至20世紀50年代初，因躲避納粹迫害而逃離本土、流亡海外的來自德語地區的猶太人。書中在緒論中指出，研究思路主要基于以下三個維度的思考：從單一民族與國家歷史到全球史與區域國別的視角轉向，尤其注重挖掘猶太來華記憶的區域國別學意義；從纏繞的歷史到流動的記憶的視角轉向；從單一媒介到跨媒介的視角轉向。

在面對這一歷史進程與個體生命經歷的巨大轉向時，部分猶太流亡作家將目光投向中國，在作品中不乏對于中國的書寫，從中尋求心靈的慰藉與精神的寄托。童欣助理研究員指出，按照他們的流亡地可以將其分為兩類：一類作家本身雖未流亡中國，但在流亡前就對中國有所了解與書寫，或在流亡期間創作過關于中國的文學作品；另一類則是自身逃難到中國的德語猶太作家，因中國是其避難之所，故自然而然構成其寫作對象，相關的中國作品在德語猶太流亡文學中占有一席之地。

《當代德國猶太流亡記憶與中國敘事》

本書的一大創新之處，便是指出了在諸多德語回憶錄中出現的說法“最后的避難地”并不符合史實。在地理層面，當時無需簽證仍有機會合法入境的避難地還包括加勒比地區、非洲和南美等地，抵達這些地方的猶太難民也稱其為“最后的避難地”。就“最后”這一表述所指向的時間緊迫性而言，彼時未知歷史全貌、無從知曉納粹“最終解決方案”的難民，無法判定何時為真正的“最后”流亡時機。后世有不少作為知識經營的西方歷史學家和流亡研究者完全繼承了此類觀點，在對這段歷史的敘述和紀念中，未加注釋或不加批判地沿用了部分難民對中國的刻板印象，導致這種思維深刻影響了一度以西方為主導的猶太流亡研究。

該專著還批判性地指出德國關于猶太人流亡上海這段流亡歷史的書寫與記憶話語帶有一定的東方主義色彩，猶太人作為遭到故國驅趕的“邊緣人”，是流落異鄉的“異客”，中國人同時卻構成猶太流亡者眼里的東方“他者”。上述關于猶太人流亡中國的歷史敘述，由包括美國和德國學者在內的西方史學研究者寫于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的不同時期。其中貫穿著各類刻板印象，中國淪為一個以猶太人為主角的故事背景板，猶太難民最為集中的上海被片面描述為“罪惡之都”與“希望之都”，落入了虛假東方文化觀的窠臼。這些史述表明，盡管德國歷史學者通過對這段歷史的(再)建構，將非西方的因素納入對納粹大屠殺和流亡的全球性關聯考察。但此類書寫“他者”的“特殊論”在作者看來，指向一個猶太/西方文明在異域東方歷險并最終完成自我拯救的敘事，而之所以將來華猶太難民置于西方流亡史學與記憶話語的某種“特別中心”，是因其背后隱藏著一套根植于殖民 “自我/現代/先進”之于“他者/前現代/落后”的二元對立主義思維。這種看待中國的思維依然沒能完全跳出東方主義的框架。與此同時，隨著中國對猶太流亡研究與記憶實踐的深入，一系列有別于西方“他者”書寫和東方主義式“特殊論”、富有人文意涵與中國本土特色的記憶敘事被發掘并向世界講述，也成為該部專著中重點剖析的對象。這些交織纏繞的故事往往能夠喚起海內外受眾的普遍共鳴，以電影、小說、影視劇、動畫片、展覽等文化產品的方式在世界傳播，凸顯中華文明與世界其他文明的交融共性、普適意義與當代價值，推動了以中國立場和視角進行的猶太來華記憶建構、傳播與傳承。

1939年夏季，在上海歐洲猶太難民接待營內，一名男子在院子里售賣檸檬水。

因此，該專著尤其注重在全球史視野下充分挖掘這段歷史記憶中所蘊含的民族性與普世性精神內核和價值追求，實現從猶太/西方到中國的立場、視角、思維與記憶轉向，并指出可以從兩個層面來思考。首先，早在納粹掌權之初，直至猶太流亡者來華避難，中國各界都對事件的演變保持高度關注，尤其這段猶太流亡的歷史直接發生在中國，無論從何種角度進行書寫，中國人都是這段歷史重要的行動者、見證者與留存者。其次，隨著相關史料沉淀并形成歷史記憶，上海作為這一歷史的記憶空間與紀念所在地，中國人亦作為相關歷史記憶的核心建構者與傳播者，推動了以西方為主導的流亡研究和東方主義敘事走向多樣性。

專著在第三章到第五章的案例分析章節中，根據媒體特性將當代德國猶太流亡記憶大致分為文學記憶、影像記憶與音樂記憶。專著首先聚焦布萊希特在流亡時期翻譯和創作的中國詩歌和來華猶太難民的流亡報刊與中國書寫，認為布萊希特在其跟中國題材相關的流亡詩學中，將個人流亡經歷融入中國歷史傳說進行審美加工和詩意化呈現。布萊希特在流亡時期寫下的作品參與德語猶太流亡記憶的形塑過程，呈現出德語猶太流亡記憶的跨文化性、透視性與開放性。

書中還列舉了猶太流亡者在上海創辦的德語、英語和意第緒語等報刊雜志，認為這些具有重要史料、文學和研究價值的報刊文本彰顯了猶太流亡者和中國民眾交匯雜糅的異質文化和共通共有的生命體驗。專著重點考察了由奧地利流亡心理學家斯托弗創辦的流亡報刊《黃報》對中國不同地區和類別食材的飲食審美風尚與社會心理的報道，指出該報以一種世界主義式的視角平等地看待中國和西方的文化，認為“所有東西在關鍵時刻都可以成為食材”，有力駁斥了西方長久以來對某些中國食材和烹飪的偏見，充分肯定了中國人“民以食為天”“吃喝是?！钡膫鹘y文化與思想智慧。書中還提及，《黃報》曾描繪了一具裝載了死于疾病和饑餓的中國幼童的童棺，這體現了作為西方人在上海仍有著一定特權的德國猶太流亡精英，對中國人民的苦難產生同情，增強了對中國社會的思考體認，對中國被殖民歷史的反思、對侵華日軍的控訴、對舊社會制度的批判以及對中國底層人民的同情。

出自漢堡猶太音樂世家“沃爾夫兄弟”的第二代核心成員詹姆斯·伊萬·沃爾夫與弟弟多納特·沃爾夫，在流亡歲月中唱響并傳承了家族前輩創作的經典歌曲《在拐角處玩滾鐵環的男孩》。在作者看來，這首歌曲作為“沃爾夫兄弟”流亡與幸存的珍貴歷史見證，不僅承載著當代德國社會回憶文化中的紀念訴求與道德期許，更在漢堡與上海兩座友好城市之間搭建起一座跨越時空的音樂橋梁，引導觀眾站在猶太流亡音樂家的視角，回望并想象彼時上海的歷史風貌與社會圖景。以“沃爾夫兄弟”的生命軌跡與流亡音樂為縮影，漢堡與上海的異質文化、多元記憶相互交織、彼此重疊，而流亡音樂本身，也由此成為世界多元文化交往、交融與相互影響的生動縮影和典型范例。

紀錄片《流亡上?！泛?/p>

德國導演奧汀格的紀錄片《流亡上海》，讓曾流亡于上海這座國際大都市的猶太人群體，重新在大銀幕上走進公眾視野、獲得廣泛關注。作者指出，該片巧妙運用多種攝影視角與蒙太奇剪輯手法，成功構建了西方移民、殖民者、流亡者及大屠殺幸存者四種獨特的主觀敘事視角。通過這些視角，影片清晰勾勒出西方殖民者與中國底層民眾之間的生存落差與深刻社會鴻溝，既彰顯了導演對殖民主義歷史的深刻反思，也體現出她努力擺脫歐洲中心主義桎梏、秉持多元視角敘事的創作追求。影片以影像為媒介，將一個“失落”的舊上海，投射到被重新審視、深度發掘的新上海語境之中，讓那些沉淀的歷史痕跡與猶太流亡記憶，逐漸穿透當代日常生活的表象，得以清晰顯現。

作者在結語中指出，當代德國猶太流亡記憶的流動，兼具歷時性與共時性、社會性與文化性。它串聯起復雜多變的主體、情感與身份，讓一段特殊的歷史在當下得以澄明，也使未來的走向在現實中得以審視。流亡記憶的流動性，體現為跨界性、未完成性、開放性、可能性與差異性，始終處在不斷開啟、不斷更新、不斷聯結的動態進程之中。從西方中心的他者書寫，到多向度記憶之間的對話與互鑒，當代德國流亡記憶的中國敘事，既是對往昔歲月的回望，也是對現實世界的反思，更成為理解未來的重要參照。這些植根于中國語境的記憶敘事，各有側重、維度多元，共同構筑起跨越時空的 “記憶之場”，形成推動文明互鑒、促進族群對話的意義場域，進而更深層次地彰顯人類文明的多樣性與包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