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里的春天

春風漫過浙東海岸線，潮聲輕軟，灘涂蘇醒。熬過一冬寒浪滋養的淺海礁石與泥涂，悄悄鋪開一層鮮嫩綠意，這時節，能與梅比豪邁、與竹賽骨氣、與柳競春色的，唯有海灘上這絲絲縷縷的海苔了。

潮退時分是最好的光景。湛藍的海水緩緩退去，平日里藏在浪波里的海苔，順著礁石紋理、貼著軟潤灘涂連綿生長，如一地細碎春草，又似海上浮來的青紗。頭茬春苔最是金貴，色澤翠亮瑩潤，絲縷細軟柔韌，裹著海水清冽，帶著春風溫潤，是大海饋贈給春天最干凈、最清甜的風物。自古漁家人依潮作息，深諳山海時序：春風暖、潮水穩、霧氣柔，便是采收海苔、鎖住春日鮮味的最佳時日。

浙東沿海的春苔季，早春二月始發，延至暮春四月收尾。這段時日氣溫溫和，海風干爽通透，無盛夏暑熱潮濕，也無寒冬凜冽霜氣，曬出的海苔青碧如初、鮮香純粹。這份清甜不靠佐料烘托，全憑潮汐浸潤、日光慢烘、海風輕拂。鮮苔經采摘、淘洗、梳理、攤曬幾道古法工序，褪去泥沙雜質，鎖住原生海味，密封存放可嘗鮮一整年。細嫩苔絲能做苔粉、苔醬、苔條餡；寬薄苔片可烘烤、涼拌、入湯；就連細碎尾料，也能熬底提鮮，把一抹海邊春色，融進一日三餐的煙火里。

西滬港畔的塔旺村，灘涂遼闊，港灣迂回，淡水與海水在此交融，孕育出的春苔肉質肥厚、香氣濃郁，是遠近聞名的天然海苔產地。天剛蒙蒙亮，晨霧還縈繞海面，灘涂邊便響起竹耙輕刮、竹筐輕碰的細碎聲響。苔農腳踩膠鞋、手握竹耙，身后跟著盛苔的拖梯，踏著微涼軟泥走向淺灘。剛退潮的灘涂濕滑綿軟，嫩綠海苔緊緊貼附礁石，指尖輕輕一捋，縷縷青苔便妥帖地堆到拖梯上。不消半個時辰，拖梯便盛滿沉甸甸的綠意，苔絲上掛著晶瑩水珠，映著初升晨光，鮮靈動人。

村里大半人家世代守著采苔曬苔的營生，皆是祖輩傳下的老手藝，不急不躁，憑良心做貨、靠經驗成事。整個春苔季下來，全村能曬出優質干苔數萬斤。那些帶著陽光氣息、沾著海風味道的海苔，從漁村出發，去往四方人家，把海岸早春的一抹青綠送到千里之外的餐桌之上。

老陳與老伴便是塔旺村最尋常的采苔人家。夫妻倆日日跟著潮汐走，日出下灘采苔，日落收簾歸屋，數十年從未懈怠。老陳熟稔整片灘涂的脾氣：活水回流處的苔最嫩，背風礁石旁的苔最厚，向陽淺灘的苔香氣最足。他握耙力道輕巧、分寸有度，輕刮慢捋，既能完整收落苔絲，又不傷及灘涂新生嫩芽，守住來年收成。一上午光景，一大拖梯鮮苔滿滿當當，層層疊疊的綠意里，滿是早春大海的鮮活。

看似輕巧的采收，藏著代代恪守的門道。海苔采收窗口期極短，只在退潮后的兩三個時辰里；鮮苔嬌嫩，沾泥易腐，必須做到當日采收、當日淘洗、當日攤曬。若是蠻力撕扯，苔絲斷裂易碎，曬干后口感干柴；唯有輕采細護，方能留住春苔本真的軟嫩與鮮香。

鮮苔運回家里，老伴早已備好竹籮與清水。第一道先用原生海水輕濾，沖去粗沙浮泥，卻不沖淡海苔自帶的淡咸本味；再換幾遍清水耐心漂洗，一遍遍梳理雜質，淘得干干凈凈，青碧透亮。長年累月經手，她一摸便知潔凈深淺，不多洗一分鮮味，不少濾一點雜塵，牢牢守住春苔最純粹的鮮香。

洗凈的海苔，要細細捋開結團，一縷縷攤在竹簾、漁網與曬繩之上。曬架順著風向擺好傾角，春日暖陽緩緩鋪灑，柔風穿拂而過，輕輕撩動嫩綠苔絲。曬海苔最看天時：晴暖無風則悶，潮潤南風易霉，唯有干爽清風配上柔和日光，方能曬得色澤勻凈、鮮香綿長。逢陰濕天氣，便要及時收簾避光，防返潮、防發酸、防失色，半點馬虎不得。

曬苔亦是精細學問。頭茬嫩苔薄鋪輕曬，一日便可收干，軟嫩清香，適合拌飯、做餡、佐粥；肉質厚實的老苔條，要慢曬兩三日常翻面，徹底風干內里水汽，入口香脆耐嚼，油炸、清炒皆是佳肴。老陳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觀天色、辨風向、估日曬，心里早早算好當日攤曬厚薄與收簾時辰，幾十年從無差錯。

今年六十五歲的老陳，一輩子勤懇守著灘涂與老手藝。近些年跟著村里合作社接軌線上銷路，拍下灘涂采苔、古法晾曬的實景，分享家常吃法，沒想到質樸的山海風物格外受歡迎。直播間里顧客有東北的，也有西南的，春日海苔順著網線，把海邊春色送往大江南北。線下常有慕名而來的游客駐足選購，老陳便索性把電子秤常備在曬場邊上，稱秤待客，實在厚道。

自家餐桌上，更是日日不離這一抹青綠。苔條炒蛋鮮香入味，苔菜餛飩滿口回甘，海苔拌飯軟嫩清甜，簡單食材便能吃出早春海岸獨有的清鮮。夫妻倆心思細膩，特意整理手寫家常菜譜，印成小巧卡片，每份海苔發貨時都細心附上，讓遠方食客也能吃透這地道的春日海味。

這便是海苔人家的日子。守一灣淺灘，伴一季春風，隨一輪潮汐，把鮮嫩春色一點點曬成綿長鮮香。勞作樸素，日子平淡，卻藏著踏踏實實的安穩與歡喜。這一縷縷海苔，是最江南的春光。在漁家的寸心匠作里，歲歲留住了海的春色，代代傳承了海的鮮香。

原標題：《大海里的春天》

欄目主編：陳抒怡

文字編輯：陳抒怡

本文作者：徐邦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