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上生：《紅樓夢》關聯柳如是之推論——以薛寶琴廣陵懷古為入口

《紅樓夢》[1]關聯柳如是，提出這個話題似乎很突�；奶�，有博眼球之嫌。其實不然。

柳如是小像

曹雪芹在小說第二回就借賈雨村之口，特別關注“奇優名倡”（30頁），雖然舉例只到宋代朝云，但未必不知道比朝云名氣大得多的百年前明末清初的“河東君”。何況他的祖父曹寅為秦淮名妓馬湘蘭畫蘭所題詩，還特別聯系了當時與柳如是齊名的藝妓王微。[2]祖孫離柳如是只有一步之遙了。

當然，即使有關聯，以何種方式進入“假語村言”的小說，也需要回答。弄清這些問題，有助于探討“愛將筆墨逞風流”[3]的曹雪芹與前代“風流”人格的精神承接關系。

但這不能夠靠臆想，只能用科學的方法，“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才可能解決�，F在筆者找到了一個入口，就是薛寶琴的《廣陵懷古》詩，嘗試做一做推論考證。野人獻曝，或有取焉。

一、《廣陵懷古》的意圖取

《紅樓夢》第五十一回薛寶琴的十首懷古詩，歷來是紅樓詩詞研討的熱點。

第五十回末寶琴說：“我從小兒所走的地方古跡不少，我如今揀了十個地方的古跡，作了十首懷古的詩。詩雖粗鄙，卻懷往事，又暗隱俗物十件。姐姐們猜猜。”詩寫了出來，“眾人看了，都稱奇道妙�！钡按蠹也铝艘换�，皆不是�！保�690頁）

后文情節變化，也沒有公布謎底答案。這便引起閱讀者的猜謎興趣，答案眾多，莫衷一是。結果卻多把懷古詩“懷往事”的主旨丟了，猜謎也就失去了方向。

改琦繪薛寶琴

汪順平提出，薛寶琴“以少女之身，作史家之論”，表現了曹雪芹顛覆傳統男性士大夫詠史范式的“女性重構史觀”，是很有見地的[4]。當然具體分析可能各有所見。

現就以第五首《廣陵懷古》討論之。詩云：

蟬噪鴉棲轉眼過，

隋堤風景近如何？

只緣占得風流號，

惹得紛紛口舌多。

李希凡、馮其庸主編《紅樓夢大辭典》詞條釋曰：“此詩謎底有猜其為簫、柳樹、柳木牙簽、柳絮等。詩中寫隋煬帝在廣陵于河渠兩岸種楊柳造離宮，巡游揚州，窮極侈靡之事。這一首被認為是寓晴雯的遭際，一說是寓巧姐的遭際。錄以備考。[5]”

《紅樓夢大辭典》

這里有三層意思，一是謎底；二是懷古詩的本身思想內容；三是隱寓的小說人物遭際。謎底看來并不重要，是否有寓意，見仁見智。可以求得一致認識的是對詩作本身內容的探討。

標題《廣陵懷古》，廣陵即古江都，揚州，隋煬帝命運的終點�！洞筠o典》解釋“只緣占得風流號”二句說,“意謂只因隋煬帝驕奢淫逸，得到‘風流’皇帝的稱號，才惹起后人的譏諷。”

如此看來，此詩的主旨乃是諷刺隋煬帝的驕奢淫逸，似乎與歷代詠隋詩（如李商隱《隋宮》）一致。

但前人諷刺隋煬帝必從興亡立意，僅僅批評“風流”稱號引人“口舌”，從前面諸詩議論“漢家制度”的宏闊眼光看，寶琴詠隋煬議論不致如此格局狹小。

事實上，品味全詩，作者有意避開了興亡俗套。所詠也并非“風流”皇帝，而是隋堤柳。而以“風流”作為議論的主題詞。前二句“蟬噪鴉棲”“隋堤風景”已經暗示“柳”，事實上，猜謎底為柳和柳制品的讀者，也都看出了作者的這種意圖指向。

這就給我們提供了思考線：

第一步，隋堤柳與“風流”的關聯；第二步，風流柳與喻體（寓體）的關聯；第三步，寓體與議論內容（特別是“風流號”，“口舌多”兩個關鍵詞語的關聯。

如果這三個關聯都能夠通過，那么，這種思考就應該符合詩意，可以成立；否則，就不能成立。

《從曹學到紅學》，劉上生著，浙江古籍出版社2024年4月版。

二、“風流柳”意象關聯

植物“柳”與人物外在風度“風流”的關聯，始見于南朝張緒的有關記載。

《南史·張緒傳》：“張緒字思曼，吳郡吳人也…….風姿清和，望之若神，……吐納風流，聽者皆忘饑疲。”

《南齊書·張緒傳》敘梁武帝常把玩靈和殿前柳，曰:“此楊柳風流可愛，似張緒當年時�！�

顯然，這種聯系反映了魏晉以來重男性審美的風尚。

至唐朝，出現了將“柳”與妓女聯系的意象——章臺柳。韓翃與妓女柳氏相戀離合的故事及雙方贈答詩《章臺柳·寄柳氏》云：“章臺柳，章臺柳，往日依依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也應攀折他人手�！�

柳氏《楊柳枝》云：“楊柳枝，芳菲節�？珊弈昴曩涬x別。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全唐詩》卷890，卷899)。

據孟棨《本事詩·情感第一》記載，柳氏為番將沙吒利所劫，最后被俠義士許俊奪回，韓柳重合。贈答詩作于雙方被迫分離時，很明顯，柳枝的任人攀折與妓女的無法自主的命運高度相似，加上“柳”姓的關合，三度關聯的“章臺柳”遂成為后人繼承的傳統意象。

孟棨《本事詩》

在此后，李商隱《贈柳》詩又進一步將柳的婀娜多姿（“風流”）與歌妓相聯系，使這一意象變得更為美麗動人。

詩云：

章臺從掩映，郢路更參差。

見說風流極，來當婀娜時。

橋回行欲斷，堤遠行相隨。

忍放花如雪，青樓撲酒旗。

馮浩《玉溪生詩集箋注》謂此詩為歌妓柳枝而作。詩中“堤遠”，即指千里長堤即隋堤。這樣，玉溪生此詩又把隋堤柳與章臺柳關聯起來，開創了宋詞多所取法的新意境。

周邦彥名作《蘭陵王·柳》:“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客”，據南宋張端義《貴耳集》等記載，此詞系名妓李師師隋堤送別周邦彥，邦彥所作。

《尉遲杯·離恨》“隋堤路，漸日晚，密靄生深樹……冶葉倡條俱相識，仍慣見，珠翠歌舞，如今向，漁村水驛，夜如夢，焚香獨自語。”

這種關聯更為清晰。柳的外在風流形態與妓（狎妓）的情色風流相融合，意內言外，漸成定格。

但無論怎樣美妙動人，纏綿悱惻，其實質，都是男性話語，“風流”成為表達男性對女性的欣賞、愛慕甚至占有欲望的特定詞語，而且在通俗文學中，愈益滑向情色內涵的情欲終端，以至被世俗污名化了。

為“風流”正名，并成為人格自我覺醒的女性話語，只有到女性意識開始覺醒的時代才能出現。

這個時代，在古代中國，晚明清初露曙色。其代表，就是柳如是及王微、馬湘蘭等一批人格卓出的才妓，特別是以“風流”自詡的柳如是。

也正因此，出現了如寶琴詩所描述的“只緣占得風流號，惹得紛紛口舌多”的保守與叛逆的激烈碰撞。

河東君小影

三、“風流”人格的追求和碰撞

晚明以來在個性思潮推動下的女性覺醒，才女文化的涌現是一個突出現象。它事實上包含兩個層面：

以閨塾師為中介的上層閨秀才女文化，和由處于下層賤民而有機會成為出類拔萃的藝妓創造的才妓文化。[6]

前者大體不離閨范，后者的突出特點，則是把具有另類色彩以至某種叛逆性的“風流”話語，從男性專屬，變成了女性自我話語。這是一種人格覺醒。其結果，往往造成沖擊禮教勢力的軒然大波。

柳如是(1618-1664)“是晚明江南最有成就的名妓之一。她的一生是如此的不平凡，她的行動是如此的大膽，以至于她的許多傳記作者似乎不得不帶著贊美或輕蔑的眼光看她�！盵7]

《寒柳：柳如是傳》

從被逐出“吳江故相”家，到與陳子龍的愛情被破壞，直到錢謙益去世后以死抗逆，她走過了不斷勇敢追求而最終毀滅自我的悲劇一生。

生前所刊刻《戊寅草》《湖上草》《尺牘》都是才妓文學杰作，而以《金明池.詠寒柳》為頂峰。

柳如是個性的突出特點，是叛逆性的“放誕風流”，以至于“風流”成為其人格標志�！督鹈鞒亍ぴ伜芳醋晕覍懻�:

有悵寒潮，無情殘照，正是蕭蕭南浦。更吹起、霜條孤影，還記得、舊時飛絮。況晚來、煙浪斜陽，見行客、特地瘦腰如舞�？傄环N凄涼，十分憔悴，尚有燕臺佳句。

春日釀成秋日雨。念疇昔風流，暗傷如許�？v饒有、繞堤畫舸，冷落盡、水云猶故。憶從前、一點東風，幾隔著重簾、眉兒愁苦。待約個梅魂、黃昏月淡，與伊深憐低語。[8]

有悵寒潮，無情殘照，正是蕭蕭南浦。更吹起、霜條孤影，還記得、舊時飛絮。況晚來、煙浪斜陽，見行客、特地瘦腰如舞�？傄环N凄涼，十分憔悴，尚有燕臺佳句。

春日釀成秋日雨。念疇昔風流，暗傷如許�？v饒有、繞堤畫舸，冷落盡、水云猶故。憶從前、一點東風，幾隔著重簾、眉兒愁苦。待約個梅魂、黃昏月淡，與伊深憐低語。[8]

陳寅恪解釋“念疇昔風流”三句說“乃謂當昔年與幾社勝流交好之際，陳（子龍）宋（征輿）李（待問）諸人為己身所作春閨風雨之艷詞，遂成今日飄零秋柳之預兆”。[9]

此詞應作于崇禎十二年柳如是獨自飄零之際。柳如是追懷的“風流”，是“文士與歌妓作詩酬和，一起出游，在政治和道德上同肩共擔，彼此發展出真正的友誼�！盵10]有著豐富的思想文化文學情感內涵，已遠超世俗風月場界。

宋征璧《秋塘曲》序記敘最初交往情景說：“……坐有校書（柳如是），新從吳江故相家流落人間，凡所敘述，感慨激昂，絕不類閨房語……陳子（子龍）酒酣，命余于席上走筆作歌�！盵11]

《情與忠：陳子龍、柳如是詩詞因緣》

柳如是的“風流”，不在情色驚艷，而在人格出眾。故陳寅恪高度評價“河東君之風流文采，乃不世出之奇女子”。[12]

柳如是以“風流”自詡，為“風流”甘愿承受痛苦，也以“風流”許人，“風流”幾乎成為一把價值標尺。

“人何在？人在木蘭舟�？傄娍蜁r常私語，更無知處在梳頭。碧麗怨風流。”（《夢江南·懷人》）

“風流已覺人所少，清新照耀誰能儔？”（《朱子莊雨中相遇》）

“風流不墜莫愁城，司馬池臺勝已并�！保ā都紊彙罚�

“風流不畫亦迷魂，繡帳鴛含消幾嚥？”（《為郎畫眉》）

“釣魚磯畔賃茅茨，負戴風流近可追。”（《劉夫人移居金陵賦此奉寄》）……[13]

傾慕她的愛人友人也以“風流”相贊賞，特別是“放誕風流”（或“放誕”），以強調她的不為禮法陳規所拘的獨立人格和反叛精神。

“放誕風流”出《西京雜記》“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為人放誕風流”。

《絳云書卷美人圖：關于柳如是》

卓文君是古代女子追求婚姻自主的榜樣。柳如是正是如此。她與陳子龍的大膽愛情和與錢謙益的平等婚姻都體現了人格自尊和自主精神。

陳子龍一往情深，試舉數例，可見他熱戀時對柳如是“風流”人格的仰慕，和被迫分離后對“放誕風流”的追念：

“萬子風流自不群，盧家織錦已紛紜�！薄昂畏练耪Q太多情，已幸曾無國可傾。”（《吳閶口號十首》）

“無端輕薄鶯窺幕，大抵風流人倚欄”。(自注：二語夢得。)（《補成夢中新柳詩》）

“總有笙歌和夢也，別樣風流。”(《浪淘沙·感舊》)

“想依依風流放誕，時拂玉人衣�！保ā饵S鶯兒·詠柳》）

“芳草風流寒食路，無限青驄楊柳樹。遙望海棠紅滿枝，可憐難向前溪渡�！保ā洞喝诊L雨浹旬》）[14]

錢謙益·與柳如是的《東山酬唱集》一開始就是“風流”人格的互許。

第一次見面，柳詩句“竺西瓶拂因緣在，江左風流物論雄�！保ā陡街俣L牧齋半野堂，奉贈長句》）

錢答詩首句即為“文君放誕想流風，臉際眉間訝許同�！保ā读缡沁^訪山堂，枉詩見贈，語特莊雅，輒次來韻奉答》）

后來錢謙益為柳如是所作千字長詩《有美詩一百韻》仍用此典：“流風殊放誕，被教異嬋娟�！�

錢謙益對柳“風流”人格備極贊賞：“苦愛赤闌橋畔柳，探春仍是舊風流�！保ā抖胀缡欠褐塾匈洝罚�，也自命“風流”，以與柳如是相配。“共憐祭酒風流在，未惜看花道路賒”。(《西溪永興寺看綠萼梅有懷》)……[15]

《柳如是事輯》

柳如是的“風流”人格與禮教的沖突，先是與陳子龍的熱烈愛情被陳家破壞，其后在錢柳姻緣的實現時達到頂點。

由于柳如是的堅強自尊和錢謙益的敬重，雖然柳如是只能嫁身為妾，但錢柳仍以夫妻匹嫡之禮結合，此舉遭到錢族和當地保守勢力的瘋狂嘲罵。

沈虬《河東君傳》記載：“云間縉紳嘩然攻討，以為褻朝廷之名器，傷士大夫之體統，幾不免老拳，滿船載瓦礫而歸，虞山怡然自得也�！�

顧苓《河東君小傳》記：“牧齋以匹嫡之禮迎柳氏，族黨非議者嘩，邑子以瓦石投其舟�！�

當時理學宗師黃道周斥“謙益此行為名教罪人”。（徐鼒《小腆紀年附考》卷十，又見計六奇《明季南略》）

民間還流行一些時人嘲諷詩文聯語……陳寅恪曾就此痛斥“婉孌倚門之少女，綢繆鼓瑟之小婦，而又為當時迂腐者所深詆，后世輕薄者所厚誣”的世道[16]，寶琴詩句“只緣占得風流號，惹得紛紛口舌多”，難道不正是這種狀況的寫照嗎？

《湖上草》

以上，從“隋堤”（柳）——“風流柳”作為歌妓寓體——結合詩句“風流號”“口舌多”的議論線索，聯系相關史料的對應考察，可以得出初步結論，薛寶琴《廣陵懷古》確是有意關聯或映射了柳如是的“風流”人格遭遇。語氣似乎客觀，但實際上是一種辯護。

作者認為，“風流”并不是人格的缺失和污損，而是還不能為社會接受認同而引起非議的另類處世態度。這就起了為被污名化的“風流”洗白正名的作用。

聯系后面《馬嵬懷古》“只因遺得風流跡，此日衣衾尚有香”對楊玉環的追懷，把“風流跡”與“衣衾香”關聯。可見作者為“風流”正名的意圖十分顯豁。

筆者不認同認為此詩“寓晴雯遭際”的說法，因為小說里的晴雯從來沒有“風流”的自覺標榜，而關聯柳如是倒是很貼切的。

四、《楝亭書目》的信息留存

為了使上述推想得到證實，有必要解決兩個問題：一是清代中期的曹雪芹能否看到明末清初時代柳如是的材料，二是曹雪芹對歌妓等下層賤民的認識和態度。

第一個問題。從現存材料，可以知道包衣曹家的收藏是可能使曹雪芹讀到有關材料的�！堕俊肥詹氐挠嘘P書籍至少有以下幾種：

1，《絳云樓書目》，原注：虞山錢牧齋家藏一卷，一冊。

按：絳云樓是錢謙益特地為柳如是所建藏書樓，錢柳姻緣的重要見證。后不幸毀于失火。但書目仍在，署藏書三千三百余種。

2，《列朝詩》，原注：明錢牧齋撰次八十一卷，四函二十四冊。

按：《列朝詩》是錢謙益編輯整理的明詩集，其閨秀部分是柳如是協助完成的。

《列朝詩集》

3，《初學集》，原注：明虞山錢謙益著，一百十五卷，新安程嘉燧序，三函十五冊。

按：此件極為重要。因為柳如是最重要作品《金明池.詠寒柳》即賴此保存。最早見于錢曾注集中《有美詩》注引。曹家必能看到。

4，《有學集》，原注：明錢謙益著，五十卷。一函八冊。

5，《有學集》，原注：抄本，一函十二冊，本朝戴稼梅校，五十卷。

6，《讀杜小箋》，原注：明錢謙益箋，四卷，二冊

《錢注杜詩》

7，《陳黃門年譜》，原注：抄本，明華亭陳子龍自述一卷，一冊。

按：這是研究陳柳情緣的重要第一手材料。除此《書目》還有錢柳友人程嘉燧、陳繼儒等人的文集。

8，《秦淮四美人集》，原注：明太原王稚登選，四卷，馬守真趙彩姬朱無瑕鄭如英，二冊。

按：這是曹寅保存的明代歌妓材料。其中馬守真即秦淮名妓馬湘蘭（1548-1604。）

筆者早有論述，曹寅在《楝亭集》中為馬湘蘭一連寫作題畫詩三首。除了古代題材的《題明妃圖》外，《題馬湘蘭畫蘭長卷》《再疊前韻》《三疊前韻》是曹寅唯一題名女性之作，共七十二句，五百余字，其體制規模在《楝亭集》中是獨一無二的。

從詩作內容可以看到，馬湘蘭畫蘭的風骨，特別是那叢荒寒色象的無葉叢蘭的寄托引起了曹寅的強烈共情。[17]

據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閏集，湘蘭名守真，性喜輕俠，多助寒士，有“紅妝之季布”、 “翠袖之朱家”之譽。嘗為墨祠郎(社會無賴)所窘。為王伯谷(字稚登，吳中著名布衣詞人)所救，欲委身于王，王不可。

萬歷32年（1604 )，稚登七十初度，湘蘭自金陵往， 祝酒為壽，燕飲數日，歌舞達旦，歸未幾而病，燃燈禮佛，沐浴更衣， 端坐而逝。年五十七。有詩二卷，王稚登為其作了序，并編選《秦淮四美人集》。

這是一位有著杰出才華、高尚人格，熱烈執著地追求所愛卻終歸悲劇的女子。曹寅在贊美她時，把她同另一位歌妓王微聯系起來。

詩句云：“冶葉曾聞楊叛兒，物外風流王草衣�！薄拔锿怙L流”是很高的評價。

王草衣即王微（1600-1647），字修微，號草衣道人，也是一位特立卓出的女性。王微因喪父而流落風塵，以詩文才情聞名江湖，有“美人學士”之譽，喜交往文士名流，與柳如是并稱。

《錢謙益年譜長編》

錢謙益評曰：“今天下詩文衰熠，奎壁間光氣黯然。草衣道人與吾家河東君，清文麗句，秀出西泠六橋之間�！�

從地望說，王微似乎更符合《廣陵懷古》，她是揚州人，也以“風流”自詡。

如“夢里惜浮云，覺后情難避。風流大抵慣盟言，也灑風流淚�！保ā赌捍鹤x閨詞戲調.調寄巫山一段云》）“閑評往事不勝悲，風流容易拋人去�！保ā队駱谴骸罚疤雀`郎官字，風流千載還�！保ā锻姴聪壬爸T子夜泛夾山草蕩二漾》”湖上月，生小便風流�；ㄩg游女醒還醉，水面笙歌散復留。夜半自悠悠�！埃ā逗锨罚18]

但王微與世俗的對抗不如柳如是，似乎更像一位藝術家和旅行家。柳如是雖然不是揚州人，但她在愛情受挫后，曾常年坐船沿隋堤運河漂泊，后又與錢謙益在運河上結縭被詈罵。

如陳寅恪所言，“柳如是者，江南運河之奇女子”，她的言行遭遇，“實為江南運河上最有名之文酒風流故事也”。

《柳如是別傳》

比起喜歡出游名山大川的揚州歌妓王微，柳如是與隋堤柳更有緣分。因此，筆者仍以柳如是為此才妓“風流”群體的代表。

上述材料證明，即使不算社會上流傳的抄刻本和口耳傳說，包衣曹家的收藏也完全可以給曹雪芹提供足夠的柳如是相關信息。《紅樓夢》關聯柳如是，在材料來源上沒有任何問題。

五、曹雪芹關注“賤民”人格

《紅樓夢》關聯柳如是，根本原因是由于作家曹雪芹對包括奴婢娼妓的賤民人格和命運的共情和關注，以及曹雪芹自我“風流”人格追求與柳如是“風流”人格的強烈共鳴。[19]

曹雪芹并非如一般文人墨客那樣悲天憫人感嘆“紅顏薄命”，“包衣下賤”的身份地位，使他對賤民的痛苦感同身受。他不但關心他們的不幸遭際，更關注和期待其人格覺醒。并將其視為人性和人類精神命運的共同問題。

小說第二回賈雨村（即“假語村言”）關于人性的議論，實際上是整部小說人物描寫的哲學基礎。特別是“正邪兩賦之人”一段，指出雖因出身家庭不同，而際遇不同，但同樣可以有人格的杰出表現和才能的杰出成就：

若生于公侯富貴之家，則為情癡情種；若生于詩書清貧之族，則為逸士高人；縱再偶生于薄祚寒門，斷不能為健仆走卒，甘遭庸人驅制駕馭，必為奇優名倡。

孫溫繪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曹雪芹在舉出許由、陶潛等隱士，陳后主、宋徽宗等帝王，唐伯虎、祝枝山等近人為例后，特別列舉一批“奇優名倡”之名：“再如李龜年、黃幡綽、敬新磨、卓文君、紅拂、薛濤、崔鶯、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則同之人也。

曹雪芹的“世法平等”的觀念十分鮮明。它完全否定了貴賤等級的天然合理性，肯定“易地則同”的平等地位。

他特別強調賤民人格追求和才藝奮斗的重要性，而首在人格獨立尊嚴。這既是包衣曹家反奴役的自由心性精神傳承的寄托[20]，也正是標榜“風流”人格的柳如是等才妓“名倡”的人生追求。

二百多年后，陳寅恪在柳如是身上發現“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現代人格因素，正是繼承了曹雪芹的精神遺產。

這份名單以“朝云”殿后，深意寓焉。朝云當然是北宋錢塘名妓，后來成為蘇軾侍妾。

而據陳寅恪考證，原為楊姓的“河東君于崇禎六年癸酉以前，即以‘云’為名�！边@年陳子龍朋友李雯《與臥子（陳子龍）書》即有“盛傳我兄意盼阿云”之語。

《柳如是》

又程嘉燧有《朝云詩》《縆云詩》，亦傳為“楊朝”即后來改姓名的柳如是所作，程嘉燧正是為錢謙益《初學集》作序使柳詞《金明池》得以傳世的錢柳至交。

故陳寅恪又推想“殆未知河東君曾一度以‘楊朝’為姓名，以‘朝云’為字耶？”，錢謙益為柳所建“絳云樓”之“云”也為紀念柳早年以“云”為名字。[21]

所論有據。如此，則曹雪芹所舉“朝云”之名就是一語雙關，隱含柳如是之名。此名單為何以“朝云”殿后，也不難回答，因為有了柳如是，“奇優名倡”名單才完整而名實相符。它用特殊形式寄托了曹雪芹對柳如是的崇敬，也體現了《紅樓夢》關聯柳如是的意圖。

由于時代變遷，曹雪芹的小說中有奇優（如蔣玉菡）而無名倡，但賈府家伶的杰出者如齡官、芳官等，仍然讓人們看到柳如是“風流”人格的影子。

不僅于此，曹雪芹還通過閨閣才女表達對下層賤女的關注。這從林黛玉和薛寶琴的詩詞中可以看得清楚。

從《五美吟》開始，黛玉詩詞內容明顯從《葬花吟》《秋窗風雨夕》的個人小圈子“我者”走出，關注歷史女性“他者”，《五美吟》中的五位女性有三人（西施、虞姬、昭君）是宮妃，兩人（綠珠，紅拂）是家妓，都是男權的占有品，“紅顏命薄古今同”。

關注地位低下的家妓，是閨中女兒黛玉情懷的重要提升。黛玉尤其關注人格自主。她直斥“瓦礫明珠一例拋，石尉何曾重嬌嬈”，為綠珠被迫殉身而感嘆，卻對紅拂離開家主楊素私奔李靖的勇敢自主行為表示熱烈贊賞，稱道“美人巨眼識窮途”的“女丈夫”。

而她此時卻正為與寶玉熱戀、父母雙亡婚姻不能自主而抑郁。《五美吟》的評論似乎比現實的林黛玉更激進，這顯然反映了曹雪芹的設計。

《探驪：從寫情回目解味紅樓夢》，劉上生著，浙江古籍出版社2019年4月版。

第七十回林黛玉《桃花行》與《柳絮詞》相對，前詩以“我者”為主體，后者以“他者”為對象。詠柳絮為題，隱含與風塵妓女意象的有意暗中對接。

林黛玉的《唐多令》開頭即懷古：“粉墮百花洲，香殘燕子樓”，前句用西施典，后一句用關盼盼典。一為宮妃，一為歌妓，類別與《五美吟》一樣。

其實關盼盼故事與柳并無關聯。但在男權下命運不能自主，最后成為祭壇犧牲品是一致的。“嫁與東風春不管”，正是悲劇命運的寫照。

與《五美吟》中贊紅拂恰成對映。曹寅在戲曲《北紅拂記》直接歌頌紅拂，曹雪芹在“奇優名倡”上特列舉“紅拂”，又通過小說人物黛玉贊紅拂，一呼兩應。

在肯定女性自主人格上祖孫相承，但曹雪芹的時代和處境比曹寅更壓抑。所以，曹寅能夠公開贊揚前代藝妓馬湘蘭王微，而曹雪芹在第二回可以列舉前代才士，而論“奇優名倡”，卻不敢公開列舉柳如是之名，反而需要借助宋“朝云”隱含，借助懷古絕句感嘆其“風流“人格的艱難。

《曹寅與曹雪芹》（增訂本），劉上生著，浙江古籍出版社2024年4月版。

黛玉詞“誰舍誰收”“憑爾去，忍淹留”的感嘆，不止個人命運，正是那個時代無自主人格女性的的普遍哀傷。

由于本人婚姻現實的迫近，寶琴的柳絮詞更顯示“我者”與“他者”的融合。雖然“聲調壯”，卻“終不免過于衰敗”。

詞句“漢苑零星有限，隋堤點綴無窮”，“江南江北一般同”，歷史地理時空的概括如此深廣，充分顯示了這位跟隨經商父親走遍三山五岳、天下十停走了五六停、甚至沐浴早期中西文化交流新風的“異樣女子”的胸懷眼光，然而結句卻是沉甸甸的“偏是離人恨重”。

就自我而言，現實中的寶琴無法違抗父母為她安排的婚約，只能來京與梅翰林兒子完婚。由此，我們更能夠感受到她在《廣陵懷古》中對柳如是的追懷和為“風流”人格正名的執念。

筆者甚至推測寶琴柳絮詞“明月梅花一夢”，是與柳如是《金明池·詠寒柳》“待約個梅魂，黃昏月淡，與伊深憐低語”意象的有意呼應。

柳如是尚有所期待，而寶琴只有“一夢”，這顯然隱含著她對與梅家婚姻的悲觀預期，也隱含無法如柳如是那樣婚姻自主的命運壓迫感。

然而，她又有著強烈的追求愿望和意志，這就又使她在懷古十首末首《梅花觀懷古》寫下“不在梅邊在柳邊”的句子，既是杜麗娘的話，也是自己的心聲，一語雙關。

當然柳如是最終也無法逃離男性霸權。錢謙益死后，在錢氏族人圍攻下，她只能以死相搏以保護親人。這是曹雪芹看到了的。

大觀園詩社以“柳絮詞”終結，具有很強的“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象征意味。人們無法看到曹雪芹為薛寶琴安排的命運，但從以上分析，可以推想寶琴應該也是“薄命司”簿冊的人物，而并非縹緲的天外來客。

《柳如是繪人物園景冊》

柳如是是特殊歷史環境和特殊天賦孕育的一位很少人能夠企及的奇女子，也是曹雪芹理想的“奇優名倡”人格的代表。

即使毀謗她的人，也不能不承認她的壓倒須眉的文學才華和在歷史轉折關頭的忠貞道義勇氣，使人想到賈寶玉《姽婳詞》的“何事文武立朝綱，不及閨中林四娘”。

但柳如是最可貴最具有當代性的，是她的具有“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風流”人格。在當代史學大師陳寅恪為其立傳之前，二百余年前的文學巨人曹雪芹已經在自覺繼承其精神遺產，由于各種原因，曹雪芹未能在小說中直接表達誠敬。

但他用最有創造性的方式實現了與其心靈的溝通，和對其“風流”人格的承接。其最重要標志，是他塑造的兩位“清凈女兒”風流人格的代表——“一抔凈土掩風流”的林黛玉“風流靈巧招人怨”抱屈夭亡的晴雯，特別是與柳如是及“包衣下賤”的作者賤民身份相似的“心比天高，身為下賤”的晴雯，幾乎成為“風流美”的本體化身。

《柳如是集》

從整體構思看，薛寶琴懷古詩隱寓柳如是為風流正名，乃是為晴雯、黛玉“風流美”藝術書寫的鋪墊。

可見，筆者推論《紅樓夢》關聯柳如是，并非沒有意義的考索，而是既紀念這位奇女子，更為了走近曹雪芹，走進《紅樓夢》。

2026年4月12日寫定于深圳

注釋：

[1] 本文所引《紅樓夢》原文，均據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校注本《紅樓夢》，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版。

[2] 參見劉上生《曹寅和曹雪芹筆下的“風流”女性》，光明網文藝評論頻道2026-2-27。

[3] 【清】張宜泉《題芹溪居士》注：“姓曹名霑，字夢阮，號芹溪先生，其人工詩善畫。一粟編《古典文學研究資料紅樓夢卷》，中華書局1963年版，8頁。據《春柳堂詩稿》。

[4] 汪順平《<紅樓夢>中的抒情空間——以薛寶琴<懷古十首>為例》，載《紅樓夢學刊》2016年第6輯。

[5] 李希凡馮其庸主編《紅樓夢大辭典》，文化藝術出版社2010年版，259頁。

[6] 參見【美】孫康宜《情與忠：陳子龍柳如是詩詞因緣》，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11-24頁。

[7] 【美】高彥頤,《閨塾師：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江蘇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289頁。

[8] 據《柳如是集.》，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2002年版，176-177頁，以下柳如是作品引文皆據此書。

[9] 陳寅恪《柳如是別傳.》，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版，微信讀書版，352頁。

[10] 【美】孫康宜《情與忠》，22頁。

[11] 《柳如是別傳》，微信讀書版，61頁。

[12] 《柳如是別傳》352頁。

[13] 參見《柳如是集》，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2002年版。

[14] 參見,《陳子龍詩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

[15] 《東山酬唱集》卷一，卷二，見,《柳如是集》，127頁，137頁，142頁。

[16] 《柳如是別傳》，13頁。

[17] 劉上生《曹寅與曹雪芹》（增訂本），浙江古籍出版社2024年版，366-379頁。

[18] 王微《期山草》，據張蘭珠《鳳山堂輯錄歷代婦女文集》（明末才女王微作品集）。

[19] 參見劉上生《曹雪芹為何偏愛“風流”》，光明網文藝評論頻道2022-2-25，劉上生《曹雪芹“風流”用語再探》，載《曹雪芹研究》2022年第4期。

[20] 參見劉上生《曹寅與曹雪芹》（增訂本），237-245頁。

[21] 陳寅恪《柳如是別傳》，38頁，42頁，50頁。

劉上生,《走近曹雪芹——<紅樓夢>心理新詮.》，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

劉上生《探驪——從寫情回目解味<紅樓夢>.》，浙江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

劉上生《從曹學到紅學》，浙江古籍出版社2024年版。

劉上生《秦可卿“風流”辨》，古代小說網2022-2-26。

劉上生《撥開“真真國女兒詩”的迷霧——再探曹雪芹的“寫漢”用意》，古代小說網2026-1-1。

劉上生《文化使命擔當——曹雪芹對曹寅<續琵琶>的紀念》，古代小說網2026-2-5。

劉上生《從“大晴雯”到“”小晴雯”——晴雯年齡敘時書寫探微》，古代小說網2026-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