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門收割情緒的生意

封面 I 《亢奮》

作者 I 李東陽

報道 I 李東陽朋友圈

何為最復雜的社會學問題？

答：人與人之間的關系。

本以為AI出現后這個問題已經離譜到沒邊，沒想到人類再次奪過了最新解釋權，也就是最近在網上刷到的一種新型男女關系——崩老頭。

不牽扯物理傷害，是一批05后小妹，甚至10后精神小妹，運營經過精準培訓、流程化操作、批量復制的收割套路，向一部分中年男性付諸情感，進而收割他們的錢包。

更離譜的是，被崩的“老頭”們，有些是清醒的，他們知道對方是演的，知道那些噓寒問暖都是套路，卻依然心甘情愿地掏錢，甚至主動配合。

虛擬陪伴的魅力很多人都領教過，風靡全網的AI戀愛就是最好說明，但這種不受控制，有些畸形的關系究竟會走向何處，恐怕沒有確定答案。

如今崩老頭的出現，或許是人們彰顯無法被AI替代的又一“偉大”嘗試。

崩還是被崩，這是一個問題。

不同于殺豬盤，“崩”不是暴力脅迫，而是軟磨硬泡、撒嬌示弱，一點點榨取對方的錢財，從十幾塊的奶茶錢，到幾十塊的打車費，再到幾百塊的紅包，單次金額不大，但架不住人多、頻次高。

之所以被稱為生意，因為這不是單個人的副業，而是形成了一套從上游培訓、中游執行、下游變現的完整產業鏈，甚至比很多創業公司的商業模式還要成熟。

上游自然少不了賣鏟子的人，專門教人怎么崩老頭，性質類似性商教母教人爆金幣。

一套完整的培訓課程，從頭像怎么選，用清純可愛的網圖，不能用真人，避免被追責；昵稱怎么起，要軟萌，帶“妹妹”“寶”等后綴；到破冰話術怎么說、什么時候開始“崩”、被舉報了怎么申訴，全是標準化的標準答案。

這些“老頭”，就是他們眼中的優質客戶，有消費能力，有情感需求，且不好意思拒絕小姑娘的撒嬌，哪怕知道是套路，也會因為面子、陪伴需求買單。

中游，是大量的情感勞工，也就是我們看到的年輕女性。

業內有個不成文的規矩：真正的05后小妹，大多只負責出鏡、發朋友圈、說幾句簡單的撒嬌話術；而背后真正和老頭聊天、執行崩錢流程的，可能是個二三十歲的摳腳大漢。

尤其AI的出現，很多人用來發給老頭的圖片一半靠盜圖，一半就交給AI來搞定。

有博主采訪那些崩老頭的精神小妹，其表示入局后，不要著急一口吃成胖子，單次金額控制在10-50塊，初期很少超過100塊，這個金額，剛好卡在老頭們的心理閾值：不算多，拒絕了顯得自己小氣，也不會心疼。

還有終極變現環節，當一個老頭被榨干了價值，不再愿意掏錢，他的個人信息會被打包轉賣，賣給其他做崩老頭生意的人，換個號、換個人設，繼續薅羊毛。

看完只能感嘆人類對虛擬陪伴這塊領域的開發還不足1%。

這門灰色生意之所以能被發揚光大，部分原因是操盤手對目標心理的準備把握，還有就是后者甘心以身涉險的悲壯。

崩老頭的操盤手，一開始并非圖窮匕首見，而是通過撒嬌、示弱，激發老頭的保護欲和面子心理，讓他們自愿掏錢。

你可能會疑問，中年男性一般都具備一定的人生閱歷與社會經驗，緣何能被年輕小孩玩得團團轉。

這就要說的這場騙局最抓馬的地方，很多參與其中的中年男性，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場以收割為目的的騙局。

但他們甘愿咬鉤，甚至迫不及待的讓人來崩。

在社交媒體平臺，請求被“崩”的帖子隨處可見，他們一邊曬出經濟實力，一邊主動入局。

這筆賬，在“老頭”們看來，太劃算了。

就像有人說的：“我不是信她是真的，我是實在沒人可說話了。”

這就是人性的弱點，也是這門生意能長久存在的核心邏輯：當真誠變得昂貴，假意就成了最具性價比的選擇。

現實中的情感關系，需要時間、需要精力、需要真誠，需要承擔被拒絕、被傷害的風險；而崩老頭的情緒慰藉，只需要幾十塊錢，就能立刻得到反饋，不需要付出任何額外的成本，也不需要承擔任何風險。

更重要的是，這種被需要感，是他們在現實生活中得不到的。

這就像很多人明知道奶茶喝多了會胖，卻依然忍不住買；明知道熬夜傷身體，卻依然忍不住刷手機，不是不知道危害，而是當下的快樂，太誘人了。

行為心理學家斯金納的實驗表明，一旦小白鼠在某個動作與獲得獎勵之間建立起聯系，它就會不自覺地反復做出那個動作，以持續獲取獎賞。

類比到現實中：當底層男性在求職、婚戀、社會認同等多個方面的機會逐步收窄，常規的正向反饋幾乎消耗殆盡時，成為那個“被崩掉的老頭”反而可能演化成一種替代性的補償機制。

在這種機制下，只要付出就有所回報的互動方式，恰好填補了他們長久以來缺失的掌控感。

崩老頭讓中年男人入了局，然后網線那頭的年輕人同樣沒好到哪去，癡迷AI陪伴就是最好的說明，某種程度上竟形成了一種奇妙的閉環。

與AI談戀愛咱們都不陌生，這是伴隨著技術發展生出的一種互聯網新風尚，嘗試過的人表示全身心投入，初戀般的羞澀與甜蜜縈繞身旁，除了沒有肉體觸摸的質感，它簡直成為了一個完美情人。

在小紅書等社交媒體，這類現象并不在少數，還有博主專門更新自己與AI的戀愛日常，出教程教網友怎么享受這種歡愉。

年輕人之所以癡迷與AI搞黃色，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有這樣的需求，只不過AI的出現填補了這個空缺。

中年男人同樣如此，如今填補他們需求空缺的是這群活躍在網絡上的“姜太公”。

你看，這就是最奇妙也最扎心的閉環：中年男人被年輕人用虛假的情緒收割，掏空錢包，換取片刻的慰藉；而這些收割中年男人的年輕人，又轉身沉溺在AI營造的虛假情感里，掏空自己的時間和精力，換取片刻的安寧。

大家都在逃避現實，都在尋找低成本的情緒出口，都在用一種虛假，去填補另一種虛假，到最后，誰也沒有真正走出孤獨。

說到底，無論是崩老頭，還是癡迷AI陪伴，本質上都是一場自我欺騙。我們都渴望被關心、被理解、被需要，但這種渴望，從來都不能靠虛假來滿足。

而那些靠收割人性弱點生存的灰色生意，那些用虛假麻痹人心的虛幻陪伴，終究會被時代拋棄。

這不是預言，是必然。因為這個世界，終究偏愛真誠，厭惡套路；終究獎勵勇敢，懲罰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