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列車開行12年，一位義診醫生在大涼山的三十而“立”

王彬又 封面新聞記者 馬曉玉

31歲生日這天，毛柯力坐在一列綠皮火車上。窗外是涼山州喜德縣尼波鎮的青山與田野，車廂內是簡易卻整潔的診室。她穿著白大褂，坐在裂隙燈前，一個接一個地為彝族鄉親檢查眼睛。

三天里，她在這列“熊貓健康列車”上看診近百人。有老人眼角嵌著異物多年渾然不覺，有糖尿病患者眼底已出血滲出卻從未做過檢查。

4月29日，面對封面新聞記者的采訪鏡頭，她眼眶微紅，聲音有些發顫：讀研時就想，以后要像導師一樣，去服務偏遠地區的人民，那將是件很有意義的事情。如今她做到了。她說，“我很喜歡現在的自己?！?/p>

毛柯力

三十而立，她把“立”，立在了大山里

毛柯力是四川省人民醫院的眼科主治醫師。18歲學醫，一路走來，已是第十三個年頭。

接到義診通知時是一個星期四。下一周她還有三天門診，工作排得滿滿當當。猶豫了一瞬，她還是決定報名。科室領導說：“沒關系，我們幫你協調，你去?！?/p>

“幸虧我來了?！彼f。

每天早晨七點，列車餐車準時開飯。吃完早餐，她穿上白大褂，八點半準時坐進診室。查視力、用裂隙燈做眼前段檢查，篩查干眼癥、白內障、翼狀胬肉——這些疾病與高原強紫外線照射密切相關。上午三四十個病人，中午短暫休息，下午又是零零散散趕來的鄉親。傍晚六點收工，飯后去村里散散步，和同事們交流一天的見聞，洗漱，睡覺。日子過得簡單、充實，像一列勻速前行的火車。

三天下來，她大約看了一百位病人。她說，比起在城市里的義診，這里的差別太大了。城市居民對疾病有認知，大多已在規律治療；而在尼波鎮，來看診的多是五六十歲的老人，他們之中還有些人從未經歷過正規的眼科檢查，對自己的病情幾乎一無所知。

“我現在真的切身體會到，國家推動醫療資源下沉的意義。一個都不能落下。”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眼眶紅了。

毛柯力在給病人看診

“那么大的異物在眼睛里，她竟然一點感覺都沒有”

義診中，有一個病人讓毛柯力印象格外深刻。

那是一位大約六十歲的彝族阿姨。她說自己眼睛沒有任何不舒服，只是順便來看看。毛柯力用裂隙燈一照，發現她角膜上嵌著一塊異物。

“如果是在城市，哪怕一丁點異物，病人都會覺得很難受，馬上就來看，可她沒有這個意識?！泵铝φf，另一位角膜上皮損傷的彝族阿姨也是一樣，“問她平時有沒有不舒服，阿姨想了想，搖搖頭。當地村醫幫忙翻譯，阿姨才補了一句：偶爾會有點痛?！泵铝π睦锖懿皇亲涛?。她推測，大概是常年勞作，這里的人早已習慣了忍耐——小病小痛，挨過去就好了。

更讓她牽掛的是一位糖尿病患者。那位鄉親患糖尿病可能已有多年，卻是因為視力下降才在別的醫院查出來，發現不過一兩個月。毛柯力給他散瞳檢查眼底，發現散在出血、滲出，提示已經發生糖尿病的并發癥：糖尿病視網膜病變。

“他之后一定要去大醫院完善檢查，確定下一步治療方案?！彼f得認真，語氣里帶著幾分著急。

不過，也有讓她欣慰的事。毛柯力在義診中發現，很嚴重的眼前段疾病并不多。起初她有些意外，細問才知道——正因為列車年年都來，那些曾經嚴重的患者，早在前幾年就被篩出、被轉診、被治療了。

“所以這個活動的意義真的很大。”她說，“堅持做，就會有變化?！?/p>

令她感觸最深的，還是干眼癥。全國平均大約每四個人中有一個干眼癥患者，而在尼波鎮，十個人里可能有八個。高海拔、強紫外線照射破壞瞼板腺功能，油脂分泌不足，淚液蒸發過快，眼睛就會很干。有一位患者說“我沒有眼淚水”，她專門做了淚液分泌實驗，數值完全正常——不是淚水少，是蒸發太快。

她把道理用最簡單的話告訴鄉親們：干活的時候戴頂帽子，最好再戴副墨鏡；晚上熱敷眼睛十分鐘，促進油脂分泌，不花一分錢，效果卻很好。

一列開了十余年的火車，還會繼續開下去

毛柯力心里明白，列車終究要開走。三天的義診能看多少病人，總是有限的。

于是，病人不多的間隙，她也會教當地的醫務工作者如何觸診眼壓——如果發現眼壓異常升高，能第一時間讓患者去縣醫院降壓治療，減輕視力損害。教他們識別翼狀胬肉，判斷哪種程度需要手術。教他們發現倒睫，學會拔除。

“我覺得我們離開之后，他們還有一些能留下來的東西?！彼f，不是藥品，不是設備，是能力，是意識。事實上，這樣的“留下”，已經持續了十余年。

熊貓健康列車是由中國鐵路成都局集團有限公司聯合四川省衛生健康委員會等多方單位合作開行的一列健康專列，于2015年首次從成都啟程，往后幾乎每年都會穿越崇山峻嶺，駛入大涼山腹地，將省級醫療資源送到鄉親們的家門口。十余年來，一批又一批像毛柯力這樣的醫生登上這列綠皮火車，帶來免費體檢、?？屏x診和健康宣教。

一列火車改變不了大山的地理，但六年的堅持，實實在在地改變了一方人的健康軌跡。這也是國家推動優質醫療資源下沉的一個縮影。當省級專家擠在綠皮車廂里，把診室搬到海拔兩千多米的小鎮上；當村醫在專家手把手的指導下，學會了第一次獨立觸診眼壓；當那些從未走出大山的老人，終于在家門口看上了病——“一個都不能落下”，便不再只是一句口號，而是一次次具體的、溫熱的行動。

29號的傍晚，為期3天的義診全部結束。毛柯力和同行的醫務工作者一起，沿著村子散了一圈步。回到車廂坐下吃飯，一切如常。她剛扒了第一口飯，同事們突然端著一碗長壽面走過來，手里還捧著一束從田野里采來的油菜花。

生日歌響起來了。

沒有精致的蛋糕，沒有包裝的花束，只有鐵路后勤人員端上來的一碗面、一把黃燦燦的野花，和一群才相處三四天卻已結下“革命友誼”的同行者。“那束油菜花插在我的車廂里，明天我要把它帶回去?！彼f。

眾人在列車上為毛柯力慶祝31歲生日

采訪快結束時，記者問她有沒有什么話想送給自己。她想了半天，笑了：“不忘初心。你會成為一個很好的醫生。加油?！?/p>

列車到站，又離站，但它留下的東西正在生根。而像毛柯力一樣的年輕醫生，還會一個接一個地登上這列火車，把光明送進大山更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