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里頭，有兩個頂級高手，一個姓李，一個姓辛。可這倆人，路子完全不一樣。

李清照寫愁，是“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愁到骨頭里；辛棄疾寫愁，是“醉里挑燈看劍”，愁到戰(zhàn)場上。

一個為家、為愛、為逝去的青春；一個為國、為恨、為收復(fù)不了的河山。

今天咱們把李清照和辛棄疾，各挑3首詞，放在一起來看一看，兩種不同的味道。這些詞，都是千古名作，值得背誦！

一、李清照《如夢令》、辛棄疾《破陣子》

先看李清照的少女時代《如夢令》：

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
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
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這首詞寫的是她年輕時的快樂時光。在溪亭喝酒，喝到“沉醉”，連回家的路都找不著了。劃船劃到藕花深處，使勁劃、使勁劃，驚起一灘水鳥撲棱棱飛起來。

看，這是“醉”，醉得多開心、多天真。沒有愁，沒有恨，只有少女的無憂無慮和一點小調(diào)皮。

再看辛棄疾的醉《破陣子》：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
可憐白發(fā)生！

這首詞，也是醉。可辛棄疾的醉，是“醉里挑燈看劍”，喝醉了，把燈撥亮，拿出劍來看。

他在夢里回到了軍營，號角聲此起彼伏，把烤牛肉分給士兵，軍樂奏著邊塞的曲子，秋天里檢閱軍隊。戰(zhàn)馬跑得像的盧一樣快，弓箭像霹靂一樣響。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這是每個將軍的終極夢想。

然后，最后五個字：“可憐白發(fā)生！”

夢醒了。劍還在，人老了。頭發(fā)白了，朝廷不用他了。

李清照的醉，是青春；辛棄疾的醉，是英雄遲暮。一個讓人笑，一個讓人哭。

二、李清照《武陵春》、辛棄疾《丑奴兒》

李清照晚年的愁，寫在一首《武陵春》里：

風(fēng)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wù)f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
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這首詞寫于她53歲。丈夫死了，北宋亡了，她一個人流落江南。“物是人非事事休”，什么都沒了，什么都完了。想說點什么，話還沒出口，眼淚先掉下來。

聽說雙溪的春色還好，也想去劃劃船。

可“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那像蚱蜢一樣的小船，載不動我這么多的愁啊。

這里的愁，是有重量的。重到船都載不動。

再看辛棄疾的愁，寫在一首《丑奴兒》里：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
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
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這首詞，一個字都不提“載不動”。可你讀完，心里堵。

上片寫少年時，不懂什么叫愁，為了寫詞，偏要裝出一副愁樣。

下片寫現(xiàn)在，“識盡愁滋味”，該經(jīng)歷的都經(jīng)歷了：被罷官、閑居、壯志難酬。真正的愁，不是你想說就能說的。

它太重了，重到說不出口；它太復(fù)雜了，復(fù)雜到不知從何說起。

于是“欲說還休”，咽回去了。咽回去之后呢？總不能干站著吧，隨口來一句：“天涼好個秋。”

品品這句。秋天確實涼了，這是事實。可這句“天涼好個秋”，跟天氣有什么關(guān)系？

它是一個中年男人在滿肚子苦水無處倒的時候，硬擠出來的一句客套話。

李清照的愁，是“載不動”，她讓你看到愁有多重。辛棄疾的愁，是“說不出口”，他讓你看到愁有多深。一個往外倒，一個往里咽。

三、李清照《聲聲慢》、 辛棄疾《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

李清照的《聲聲慢》，是她最著名的作品之一：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
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
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fēng)急！
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
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
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開篇十四個疊字，“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像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屋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找什么？找不回來了的東西。丈夫、故鄉(xiāng)、青春，都找不到了。

“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fēng)急！”

酒太淡，擋不住風(fēng)。其實擋不住的不是風(fēng)，是心里的冷。

“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

一個人坐在窗前，從早坐到晚，連天黑都等得那么慢。

最后“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一個愁字，根本裝不下。

這是一個人的冷清。屋子里只有她一個人，心里也只有她一個人。

再看辛棄疾的《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
舞榭歌臺，風(fēng)流總被，雨打風(fēng)吹去。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當(dāng)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
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
可堪回首，佛貍祠下，一片神鴉社鼓。
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這首詞是辛棄疾66歲時寫的。他站在京口北固亭，看著千古江山，想起孫權(quán)、劉裕這些英雄。他們“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多威風(fēng)！

可如今呢？“舞榭歌臺，風(fēng)流總被，雨打風(fēng)吹去。”英雄不在，江山還在，可誰守？

下片寫自己。“四十三年”，他南渡已經(jīng)43年了，可收復(fù)失地的愿望還沒實現(xiàn)。“佛貍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敵人占領(lǐng)的地方，老百姓已經(jīng)在拜敵人的神了，誰還記得北伐？

最后“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廉頗老了，還有人問他能不能打仗。可辛棄疾呢？沒人問。他還能打，可朝廷不用他。

這不是一個人的冷清，是一座城的荒涼，是一個時代的悲哀。

李清照的愁，是家沒了、人沒了，剩下自己一個人在空屋子里熬日子。辛棄疾的愁，是國快沒了、機會沒了，他一肚子韜略，只能爛在肚子里。

四、兩人相同之處

說了這么多不同，可能覺得這倆人完全不一樣。其實，他們有一處是相通的。

李清照不肯認命。丈夫死了，她再嫁，發(fā)現(xiàn)被騙，她告官、離婚，寧可坐牢也不忍。她寫的詞，苦歸苦，可她沒有閉嘴，沒有假裝堅強，把苦全都倒出來。這是一種倔強。

辛棄疾也不肯認命。被罷官了，閑居了，朝廷不用他了，他還在寫“醉里挑燈看劍”，還在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他從來沒有放棄過收復(fù)失地的念頭。這更是一種倔強。

兩人都是南宋的“傷心人”。

只是李清照的傷心，是個人的、瑣碎的、一天一天熬過去的；辛棄疾的傷心，是家國的、宏大的、一輩子放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