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www.pexels.com

撰文：石欣（成都醫學院心理學院 講師）

責編：錢岳

寫在前面

在當代中國，單身已成為一個日益普遍的現象。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中國一人戶比例從1990年的6.3%飆升至2020年的25.4%，50歲以上終身未婚人口在2020年達831萬。與此同時，圍繞單身者的公共討論仍然充滿道德化的想象與審視。“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仍被頻繁引用，而關于“錯過最佳婚育年齡”“斷代風險”等敘事，也將婚姻與責任、道德和孝順綁定在一起。

單身不僅是私人生活的選擇，也常被社會解釋為一種“未完成”的狀態，例如未成家、未盡孝、未穩定。尤其是在儒家文化的語境中，婚姻常常被理解為子女對父母的重要回饋，是孝順的體現。因此，單身者往往在自主選擇之外，還要面對未能完成家庭責任的內疚與自責。那么，孝道觀念究竟如何影響了中國單身者的心理感受？在壓力之外，它是否也可能帶來支持與慰藉？

▲來源：www.pexels.com

1

現代社會的兩種孝道形態

在中國，孝道作為一種根深蒂固的文化觀念，長期以來被視為家庭和社會穩定的基石。在這一文化框架下，婚姻不僅是個人選擇，更是家庭乃至家族責任的體現。然而，不同的孝道觀念在具體的實踐中可能產生不同的心理后果。

為了更好地理解孝道如何塑造中國單身者的幸福感，我們借鑒了“雙元孝道模型”，該模型將孝道分為兩種類型：權威型孝道和互惠型孝道(Tsao & Yeh, 2019; Yeh & Bedford, 2003)。這兩種孝道觀念并非互相排斥，而是可能同時存在于一個人的價值觀中，但它們對個體的影響卻有所不同。

權威型孝道：尊重與服從的義務

權威型孝道強調子女對父母的絕對服從與順從。這種類型的孝道以父母為中心，要求子女將父母的期望和需求置于個人意愿之上。在這種觀念下，婚姻不僅是個人的情感選擇，更是對父母期望的回應。未能結婚或延遲結婚，可能被視為對家庭責任的忽視，從而導致個體產生負面情感。許多單身者會因為未能履行結婚生子的責任而感到自責和內疚，尤其是在面對父母的催促和社會的評價時，這種內疚感常常加劇。

互惠型孝道：情感與關懷的紐帶

與權威型孝道不同，互惠型孝道更加注重親子關系的情感聯結與互相扶持。這種觀念下，子女履行照顧和尊敬的責任，不是出于單方面的服從或義務，而是源于對父母的感激與親情回應。在互惠型孝道框架下，親子關系更可能建立在理解與信任的基礎上，因此即使在子女尚未步入婚姻的情境下，親子間的聯結也仍可能保持相對穩固而正向。

▲來源：www.pexels.com

2

兩種孝道觀念與單身幸福感的關系

我們招募了兩個樣本共1655名26歲以上的單身人士。在我們的研究中，單身幸福感被分解為三個指標，分別是：渴望伴侶、對單身狀態的滿意度和對未來單身的恐懼。這三個指標共同構成了個體在單身生活中的主觀體驗。我們希望探究的是：兩種類型的孝道信念，是否會以不同的方式影響這三種心理反應？

研究發現，權威型孝道對單身人士的主觀體驗有負面影響：越是強調對父母服從和犧牲的人，（1）越希望盡快找到伴侶；（2）對當下的單身生活感到越不滿意；（3）越擔心“一直單著”會是一種人生失敗。

相比之下，互惠型孝道的影響則更為復雜。雖然它同樣與“渴望伴侶”指標存在顯著正相關，但在兩個樣本中，它與“單身狀態滿意度”和“單身恐懼”兩個指標的關系并不穩定。這可能意味著：那些認同情感交流與互相扶持孝道觀念的人，可能一方面愿意為了考慮父母的期待去建立親密關系，但另一方面，他們并不一定把單身等同于人生失敗。簡言之，權威型孝道強化了單身的不安，而互惠型孝道雖然可能帶來溫和的推動，但沒有制造強烈的焦慮。

▲來源：www.pexels.com

3

被家庭溫情所緩沖的不安

然而，事情不止于此。我們發現，總體上孝道觀念更強（無論哪一類型）的人又往往報告了更高的家庭滿意度，而家庭滿意度又是幸福感的重要來源。這提示我們，即使在孝道帶來壓力的同時，它也可能帶來情感支持。為了更深入理解這種看起來矛盾的情感結構，我們引入“家庭滿意度”作為潛在中介變量。

通過分析我們觀察到，家庭滿意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緩沖孝道所帶來的心理壓力：一方面，孝道觀念越強，家庭滿意度越高，這本身可帶來更強的支持感，提升幸福感；另一方面，孝道又會強化“未婚=未盡孝”的道德壓力，從而削弱對單身狀態的接納。

因此，這兩個路徑的作用方向相反，形成抑制效應。這種抑制效應在互惠型孝道模型中表現得尤為明顯。互惠型孝道通過提升家庭滿意度帶來正向影響，但同時又因道德期待引發負面情緒。此外，權威型孝道也表現出類似趨勢，尤其在控制了年齡和性別后，其效應在兩個樣本中均變得顯著。

在這個意義上，孝道觀念對于單身人士來說并非單純的文化規范壓力，它也可能是一個人的心理資源。這種雙刃劍效應可能說明，孝道觀念之所以有力量，是因為它同時塑造了我們的困境和慰藉來源。

▲來源：www.pexels.com

4

我們能不能重新理解“孝”？

回顧我們的研究，一個值得進一步思考的問題是：在當代中國的家庭語境中，孝順與單身之間到底構成了怎樣的關系？我們的研究并不試圖給出一個道德判斷，而是揭示這樣一個事實：在當代中國語境中，“孝”不只是一個抽象的倫理概念，而是一種深刻嵌入親密關系、情緒體驗與人生選擇之中的文化力量。它既可能通過婚姻期待，將單身者推向不安與自責，也可能通過穩固的家庭聯結，為其提供重要的情感支持。

正因如此，或許問題不在于孝順本身，而在于當孝順被過度等同于結婚、生育和人生進度表時，它如何在無意中制造了心理壓力與道德負擔。或許，我們可以嘗試一種更為克制、也更具現實彈性的理解。孝順未必意味著按照父母的期待完成人生，而是在不傷害彼此的前提下，努力維持關系、保持連接，并承認代際之間不可避免的張力。

在家庭結構日益多元、單身愈發常見的今天，如何讓“孝”從一種單向的責任要求，轉向一種可以協商、可以反思、也可以彼此體諒的關系實踐，或許正是我們的社會需要繼續面對的問題。

參考文獻

Hu, J., Shi, X., Hoan, E., Park, Y., & MacDonald, G. (2025). The Conflicting Associations of Filial Piety Beliefs With Chinese Singles' Well‐Being. Personal Relationships, 32(4), e70048. https://doi.org/10.1111/pere.70048

制版編輯：楊楠

- 更多相關文章 -

權威、嚴謹、客觀

我們帶你體驗不一樣的

情感婚姻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