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六點半，廠里的下班鈴剛響完，老周就拍了拍工位旁邊的桌子，沖著幾個人喊："走走走，今晚手癢，搓兩把！"

老周是車間主任，五十出頭，嗓門大，脾氣直，在廠里干了快三十年，誰見了都得叫一聲"周哥"。他這一嗓子，旁邊的劉姐、小陳、胖王和趙敏都停下了收拾東西的動作。

"行啊，去你那老地方？"胖王搓了搓手，眼睛放光。

"去我家，我老婆今天回娘家了，正好清靜。"老周壓低聲音笑了笑，"我昨兒剛買了兩斤花生米，還有半箱啤酒沒動呢。"

劉姐猶豫了一下，她今年四十八，丈夫三年前得病走了，一個人拉扯著上大學(xué)的兒子。平時她不怎么出去玩，但這段時間心里悶得慌——兒子上個月打電話回來，說談了個女朋友，家是城里的，女方父母嫌他們家條件差，話里話外的意思叫人心涼。

"劉姐，去唄，散散心。"趙敏挽住她的胳膊，"輸了我替你出。"

趙敏三十五歲，是廠里最年輕的質(zhì)檢員，人長得清秀，說話爽利，跟劉姐關(guān)系最好。

五個人騎著電動車，穿過鎮(zhèn)上那條窄窄的老街，晚風(fēng)里飄著隔壁張嬸家炸丸子的油香味。老周家在巷子深處，三間平房，院子里種著一棵老槐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

牌桌支起來的時候，天剛擦黑。老周擰開院子里的燈泡，昏黃的光灑下來，照著五個人的臉。三缺一不好打，五個人就輪流坐莊，沒上桌的那個剝花生米、倒啤酒，倒也熱鬧。

一開始大家有說有笑，胖王手氣好，連贏了三把，樂得直拍大腿。小陳輸了幾十塊，嘴上嘟囔著"今晚邪了門了"，但也沒真急。

轉(zhuǎn)折發(fā)生在晚上九點多。

趙敏的手機(jī)響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誰打的？"劉姐注意到她的異樣。

趙敏沒說話，起身走到院子角落接了電話。大家都沒在意，繼續(xù)打牌。可沒過兩分鐘，院子角落傳來趙敏壓低的哭聲，斷斷續(xù)續(xù)的，像是拼命忍著。

劉姐立馬放下牌走了過去。

趙敏蹲在墻根，手機(jī)攥在手里，整個人縮成一團(tuán)。劉姐蹲下來摟住她的肩膀，感覺她身體在發(fā)抖。

"敏敏，咋了？"

趙敏咬著嘴唇，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媽……我媽住院了，說是腦梗，在縣醫(yī)院搶救。"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jìn)水里，所有人都不打了。

老周站起來問："嚴(yán)不嚴(yán)重？"

"醫(yī)生說要做手術(shù)，讓準(zhǔn)備十萬塊。"趙敏的聲音發(fā)顫，"我哪有那么多錢啊……"

大家都知道趙敏的情況。她兩年前離了婚，前夫是個爛賭鬼，把家底敗光了不說，還欠了一屁股外債。她一個人帶著六歲的女兒，每月工資三千多，還得還前夫留下的窟窿。她媽幫她帶孩子，娘倆相依為命，那個老太太劉姐見過，頭發(fā)全白了，走路還一顛一顛的，但總是笑呵呵地說"不怕，日子會好起來的"。

院子里安靜了好一陣。槐樹葉子被夜風(fēng)吹得沙沙響，遠(yuǎn)處傳來幾聲犬吠。

老周第一個開口："我這兒有兩萬，先拿著用。"

胖王愣了一下，跟著說："我出一萬，明天一早轉(zhuǎn)給你。"

小陳咬了咬牙："我卡里還有八千，都給你。"

劉姐沒說話。她攥著自己的手，指甲掐進(jìn)肉里。她太清楚那種感覺了——三年前丈夫住院的時候，她也是這樣，蹲在醫(yī)院走廊的角落里，翻遍手機(jī)里所有的聯(lián)系人，不知道該打給誰。

"我出三萬。"劉姐說。

所有人都看向她。

趙敏猛地抬頭："劉姐，那是你給小浩攢的……"

"先救人。"劉姐把趙敏扶起來，替她擦了擦眼淚，聲音很輕，但很穩(wěn)，"錢沒了可以再掙，人沒了就什么都沒了。我當(dāng)年你嫂子……"她頓了一下，沒說完，扭過頭去。

老周拍了拍桌子："行了，別磨嘰了，現(xiàn)在就走。我開車送你去縣醫(yī)院。"

那天晚上，五個人誰也沒回家。

老周開著他那輛跑了十幾萬公里的面包車，沿著坑坑洼洼的省道往縣城趕。車燈照著前方的路，兩邊是黑黢黢的莊稼地，空氣里彌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趙敏坐在副駕駛，一路上沒說話，眼淚流了干，干了又流。劉姐從后座伸手握住她的手，一直沒松開。

到了醫(yī)院已經(jīng)半夜十二點。趙敏的媽躺在ICU里，醫(yī)生說手術(shù)窗口期就在明天上午，錢必須到位。

老周當(dāng)場轉(zhuǎn)了兩萬。胖王打電話讓媳婦轉(zhuǎn)賬，電話那頭他媳婦罵了幾句，但錢還是轉(zhuǎn)了過來。小陳跑到醫(yī)院門口的ATM機(jī)取了現(xiàn)金。劉姐打開手機(jī)銀行，看著余額上那個數(shù)字——那是她攢了整整兩年，準(zhǔn)備給兒子當(dāng)彩禮的錢——手指懸在屏幕上停了幾秒，最終按了下去。

湊夠了。

趙敏撲通一聲就要跪下，被劉姐一把拉住："你跪啥？咱們是工友，不是外人。"

手術(shù)從早上八點做到中午一點，五個人在走廊里坐了一夜又等了半天，誰也沒合眼。塑料椅子硌得骨頭疼，消毒水的味道嗆鼻子，但沒有一個人離開。

手術(shù)成功了。

醫(yī)生出來說"脫離危險了"的時候，趙敏的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這次不是絕望的哭，是那種把所有委屈、害怕、感激全都倒出來的哭。胖王這個一百八十斤的大漢，扭過頭去悄悄抹了把眼。

第二天，廠里五個人集體曠工。

車間里炸了鍋，有人說老周帶著兩個女人跑了，有人說五個人打麻將打了一夜進(jìn)了派出所。傳言越來越離譜，越說越難聽。廠長把老周的電話打了三遍，老周才接起來，在電話里把事情一說。

廠長那頭沉默了十幾秒，最后只說了句："你們先忙，廠里的事我安排。"

掛了電話，廠長把那些嚼舌根的人叫到辦公室，把事情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辦公室里鴉雀無聲。

那些剛才還說風(fēng)涼話的人，一個個低著頭，沒人敢吭聲。

后來趙敏的媽恢復(fù)得不錯，出院那天，老太太拉著劉姐的手說："閨女，你比我親女兒還親。"劉姐笑了笑，眼圈紅了，沒接話。

趙敏后來用了整整一年，把錢一分不少地還給了每個人。劉姐死活不肯收，趙敏就天天給她帶飯，排骨湯、紅燒肉、蒸雞蛋，變著花樣來，劉姐罵她"敗家"，但每次都吃得干干凈凈。

有人問老周："你就不怕那錢要不回來？"

老周點了根煙，靠在他那把破椅子上，吐出一口煙圈："活了五十多年，啥人我沒見過？趙敏那丫頭，心眼實在，命苦但骨頭硬。這種人，你幫她一把，她記你一輩子。"

他頓了頓，又說："再說了，誰還沒個難處呢？今天她有事咱幫她，明天咱有事，她也不會袖手旁觀。人這輩子，不就是這么過來的嘛。"

院子里的老槐樹又長了新葉子，風(fēng)吹過來，嘩嘩地響，像是在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