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山坳的黃昏總是來得很早。當最后一抹夕陽被連綿的大山吞沒,老屋那個破敗的天臺,就成了三寶唯一的避難所。
![]()
“快看,三寶那東西長的和我家驢一樣!”
白天在學校里,隔壁二胖那句刺耳的嘲笑像蒼蠅一樣在三寶耳邊嗡嗡作響。他蜷縮在天臺冰冷的瓦片上,把臉深深埋進膝蓋里,眼淚把褲管洇濕了一大片。他恨自己的特殊,恨這個窮得叮當響的家,更恨那個總是管著他的姐姐。
“三寶——回家吃飯啦——”
山腳下傳來二姐熟悉又沙啞的喊聲。三寶吸了吸鼻子,不想理會,翻了個身背對著樓梯口。
沒過多久,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響起。二姐爬上來了。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的舊外套,手里小心翼翼地捧著兩個還在冒熱氣的烤紅薯。
“躲這兒干啥呢?風大,仔細吹病了。”二姐沒罵他,也沒提他逃課的事,只是在他身邊坐下,把其中一個最大的紅薯剝開皮,遞到他嘴邊。
金黃的紅薯瓤冒著甜絲絲的熱氣,那是二姐從自家地里刨出來,埋在灶膛里煨了半個時辰的。三寶聞著那香味,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但他還在賭氣,把頭扭到一邊:“我不餓,你拿走。”
二姐的手僵在半空,昏黃的暮色里,三寶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地看清了姐姐的手。那是一雙完全不屬于十六歲少女的手——指關節粗大變形,手背上全是凍瘡裂開的血口子,指甲縫里還嵌著洗不凈的泥土。
為了供他讀書,為了給他攢學費,姐姐白天在生產隊掙工分,晚上還要去幫人納鞋底,這雙手,就是這樣廢掉的。
“寶兒,”二姐的聲音很輕,像山間的風,“姐知道你心里苦。但咱不能跟命低頭。只要你肯讀書,姐就是累死,也一定供你走出這大山。”
她硬是把紅薯塞進三寶冰涼的手里,自己卻從兜里掏出一個干硬的冷饅頭,就著涼水啃了一口。
三寶咬了一口紅薯,滾燙的甜味順著喉嚨流進胃里,卻燙得他眼眶發酸。他看著姐姐被風吹亂的枯黃頭發,看著她為了省錢連雙新鞋都舍不得買,而自己卻因為別人的幾句嘲笑就躲在這里自暴自棄。
那一刻,三寶心里有什么東西碎了,又有什么東西重新長了出來。
“姐,”三寶咽下嘴里的紅薯,聲音悶悶的,“我不吃饅頭,你吃紅薯。”
二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角的細紋里藏著疲憊卻溫柔的光:“姐不愛吃甜的,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快吃。”
三寶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紅薯掰了一大半,硬塞回二姐手里。
“姐,我不逃課了。”三寶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大山,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光,“我要考縣里的重點高中,我要拿獎學金。以后,換我養你。”
二姐嚼著那口紅薯,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她慌忙背過身去擦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
夜風漸起,吹散了天臺的陰霾。在這貧瘠的深山里,一盞名為希望的煤油燈,終于在姐弟倆的心底被點亮了。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