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三寶做了一個夢。夢里姐姐的手被荊棘劃得鮮血淋漓,卻依然死死攥著一沓皺巴巴的零錢遞給他。驚醒時,窗外還是漆黑一片,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雞鳴。
![]()
三寶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沒敢點燈。他摸索著穿上那雙露腳趾的布鞋,從門后抄起那把磨得飛快的柴刀,像個小賊一樣溜出了家門。
深秋的山林里寒氣逼人,露水打濕了褲腳,冰涼地貼在腿上。三寶顧不上冷,憑著白天踩好的點,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后山的背陰坡摸去。聽說那片老林子里長著值錢的野生天麻和七葉一枝花,以前村里的采藥人嫌路遠難走,早就沒人去了。
他咬著牙,借著微弱的星光,在滿是腐葉和亂石的坡地上一點點摸索。手指被尖銳的石塊劃破了,他也只是放在嘴里吮一下,繼續(xù)翻找。終于,在一棵老槐樹的根部,他挖到了兩塊拳頭大小的天麻。
“姐,我有錢了……”三寶把帶著泥土的天麻揣進懷里,貼著胸口,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燙手的寶貝。
等三寶扛著滿滿一捆柴火回到家時,天剛蒙蒙亮。剛進院門,就看見二姐正蹲在灶臺前生火。灶膛里的火光映著她那張清瘦蒼白的臉,她正對著灶臺上一個孤零零的雞蛋發(fā)呆。
那是家里老母雞昨天剛下的,平日里二姐連蛋殼都舍不得讓三寶看一眼,說要攢著拿去鎮(zhèn)上換鹽巴。可此刻,那雞蛋正安安靜靜地躺在三寶的粗瓷碗邊。
“姐,你起這么早?”三寶放下柴火,故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把手背在身后,藏起那些還在滲血的細小傷口。
二姐回過頭,看見弟弟滿頭大汗、褲腿上全是泥點的狼狽樣,眼神閃了閃,卻沒多問。她只是像往常一樣,把那個煮熟的雞蛋剝了殼,塞進三寶手里:“快吃,吃了才有力氣讀書。縣城的重點高中難考,姐昨晚算了算,只要你肯學,咱家砸鍋賣鐵也供你。”
三寶握著那枚滾燙的雞蛋,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著二姐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知道她昨晚肯定又納鞋底納到了后半夜。
“姐,我不吃。”三寶把雞蛋推回去,眼神卻異常堅定,“這雞蛋你吃,你身子虛。我不吃也能考第一。”
“胡鬧!”二姐佯裝生氣地瞪了他一眼,硬是把雞蛋塞回他嘴里,“姐不愛吃這玩意兒,噎得慌。你正是長腦子的時候,聽話!”
三寶嚼著那口雞蛋,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死活沒讓它掉下來。他大口大口地扒完碗里的野菜粥,抹了抹嘴:“姐,我去上學了。晚上回來,我給你帶個好消息。”
從那天起,青竹山坳里的人發(fā)現(xiàn),三寶變了。
以前那個總低著頭、被人欺負也不敢吭聲的悶葫蘆不見了。現(xiàn)在的三寶,像是一株拼命汲取養(yǎng)分的野草。在學校,他是最早到教室、最晚離開的那一個,連上廁所的間隙都在背單詞;放學后,別的孩子結伴回家,他卻總是繞遠路去山上采藥材、撿廢品。
那天放學,三寶背著滿滿一書包的草藥回到鎮(zhèn)上收購站。老板掂了掂那袋七葉一枝花,扔給他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小鬼,這東西成色不錯,三十塊,拿著吧。”
三十塊!三寶的心臟狂跳起來。這在以前,是姐姐要在田里累死累活干半個月才能掙到的錢。
他緊緊攥著那帶著汗味的錢,一路小跑回家。剛進院子,就聽見屋里傳來二姐壓抑的咳嗽聲。三寶心里一緊,推門進去,看見二姐正靠在床頭,臉色蠟黃,額頭上全是虛汗。
“姐,你怎么了?”三寶沖過去,手忙腳亂地給她倒水。
二姐擺擺手,虛弱地笑了笑:“沒事,老毛病了,可能是這兩天受了點涼。寶兒,你回來啦?餓不餓?姐給你熱飯去。”說著就要掙扎著起身。
三寶一把按住她,眼眶通紅:“姐,你別動!我長大了,以后換我照顧你。”
他從兜里掏出那三十塊錢,小心翼翼地放在二姐枕頭邊,聲音有些發(fā)顫:“姐,這錢你拿著,明天去鎮(zhèn)上抓點好藥。剩下的,留著給你買雙新棉鞋。冬天快到了,你的腳不能再凍了。”
二姐看著那幾張零錢,又看了看弟弟那雙磨破了皮、沾滿泥土的鞋,眼淚瞬間決堤。她一把將三寶摟進懷里,泣不成聲:“傻孩子……姐不疼,姐什么都不缺……只要你好好讀書,姐這就值了……”
屋外的風呼呼地吹著,吹得窗欞嘩嘩作響。但在這個破舊的小屋里,兩顆心卻貼得前所未有的近。三寶靠在姐姐瘦弱的肩膀上,在心里暗暗發(fā)誓:總有一天,他要讓這陣長風,吹散所有的苦難,帶著姐姐飛出這座大山,去看看外面那個廣闊而光明的世界。
![]()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