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的西南聯大歲月，閃爍著自由和尊嚴之光

原道專欄作者：葉克飛

文章由作者提供，原道青少年成長書單首發

抗戰烽火中，西南聯大是中國教育史上的一座豐碑。這座由北大、清華和南開聯合組成的臨時大學，匯集無數大家，培養眾多人才，學術成果和精神底色都達到無可企及的高度，是一片真正的自由與包容之地。

書寫西南聯大記憶的文字車載斗量，鄭績這本《她們的西南聯大歲月》別出一格，她聚焦的是一群被選擇性遺忘的角色：西南聯大教授的妻子們。正如學者陳子善所言：“西南聯大教授的太太們這一女性群體，長期淹沒在歷史煙塵之中……（鄭績）使這一女性群體首次整體性浮出歷史地表，大大拓展了西南聯大研究的空間。”

西南聯大的歷史并不僅有學術研究和傳道授業，還有戰亂中無可避免的生存艱難。那些被“家屬”“太太”等標簽遮蔽的女性們，“有世家才女，有小家碧玉，有穿西裝的，也有纏小腳的。她們性情迥異，各擅勝場，無論怎樣，都有著教授太太的共同身份；她們是讀書人家的主婦，日夜勞作之外，更多一份守護知識的重責。她們省下自己的口糧奉老撫幼，想盡辦法開源節流開荒種菜上街叫賣，拭凈書架上的炮灰督促兒女讀書，為丈夫留一角清凈的書桌。她們在離難之中理解國仇家恨，在重壓之下體會匹夫有責”。她們奮力支撐著一個個家庭乃至學校的生活運轉，并以各自的方式回答何為平等、自由與尊嚴。

在這個女性群體的生活中，養豬、喂雞、種菜、縫衣、賣糕、刺繡、接生、烹飪、育兒的生活瑣碎，與教書、寫作、翻譯、演戲等精神生活并存。西南聯大規定夫妻不能于同一所學校任教，她們多半為丈夫犧牲自己的事業，獨立面對生活的困頓，甚至還有感情的紛亂。但在這艱難求存中，她們仍綻放著自己的光。

生活本身，就是她們抵抗世間跌宕的最好武器。

連名字都未留下，只有“賢淑”這個標簽

鄭績的記錄并不容易，因為這些女性的艱辛與悲歡，始終隱于正史之外，多半僅存在于日記、信件、回憶錄的邊角夾縫，許多甚至連名字都難以找到。以在文學、史學和藝術領域都堪稱大師的唐蘭為例，個人文集十二部，關于其生平研究的資料也絕不匱乏，可鄭績翻遍資料，僅在《唐蘭全集·論文集》中找到一張寫有“與夫人張晶筠合影”字樣的照片，這才知道其夫人芳名。

即使各路回憶錄里出現了關于這些女性的單篇記錄，也多半在強調賢妻良母的品性，抗戰時期的具體事例更是千篇一律。鄭績寫道，歷史學家皮名舉是儒學世家子弟，按當時門當戶對的結親原則，皮太太應該不至于全無來歷，但卻始終找不到她的名字。即便皮名舉的兒子皮崇平所寫的回憶文章，提到父親種種逸事，談及母親也只有“賢淑”二字，具體細節一概全無。又如曾任北洋大學校長的西南聯大工學院教授劉仙洲，夫人田慰秋一生事略，不過“長期操持家務”六字。

也就是這些極力找到的蛛絲馬跡，讓鄭績逐一串連成片，并在其中思考歷史與未來。正如鄭績所言：“身為女性和研究文學歷史的專業工作者，性別、家國、己身、文史……各式各樣的困惑迫使我去歷史中尋找未來。身處時代的洪流之中，如何自處，又何去何從；在已經被建構的日常生活里，什么樣的精神追求是妄念，什么才能稱得上底線；從女性身份出發，如何尋求真正的公正，怎樣平衡自我價值與社會位置……”這一連串問題，正是書寫西南聯大女性的動力和尋找答案的路徑。

西南聯大太太群中不乏傳統女性，她們稱得上西南聯大校訓的“剛毅堅卓”四字。比如張伯苓的夫人王淑貞，跟著丈夫和學生顛沛流離，細心打包書籍和儀器，甚至還牽頭組織合作社，將破布縫成書包，將舊衣改為校服，一心守護教育之光。

1937年8月14日，張伯苓和王淑貞的兒子張錫祜駕駛轟炸機飛往南京作戰，途中因天氣惡劣不幸墜機犧牲。正在全力搶救南開大學的張伯苓聞訊，大哭著喊道：“吾兒為國捐軀，可無遺憾了！” 當時張家上下都在為南開師生南遷奔忙，張錫祜的未婚妻張樂民千里跋涉進入敵占區，找到遺骨安葬。張錫祜犧牲的消息一直被張伯苓隱瞞，直至抗戰勝利，他才告訴王淑貞，兒子已在八年前殉國。王淑貞聞言，將自己自鎖在房間很久，但直至去世，一生隱忍的她從未再提此事。

在鄭績看來，這些女性身處新與舊的交界，與當時中國知識階層命運相連，親歷并締造了歷史。她們的選擇或重大或日常，渲染著西南聯大的學風。更重要的是，她們不是附屬品，存在感也絕非“撐起半邊天”這么簡單。正如書中所說：“在她們的身上，能看到知識分子的千秋家國夢、農耕文明向現代文明轉型的獨特形態，以及女性在各種社會形態中的積極意義”，只是這一切都被“家屬”的標識所遮蔽。

即使留名青史，也經歷了更大的劫難

也有一些女性，名字熠熠生輝。比如與丈夫張景鉞同為生物學大家的崔之蘭，醫學博士、后來享譽美國的趙元任夫人楊步偉，更有素以才華和優雅著稱的趙蘿蕤等（編注：部分文獻也作“趙夢蕤[ruí]”）。

陳夢家與趙蘿蕤夫婦是那個時代學術圈里的神雕俠侶。陳夢家是燕京大學文學碩士，本是新月派詩人，后來專注古文字學和古史學，天才橫溢；趙蘿蕤出身名門，燕京大學英語系畢業、清華大學碩士、芝加哥大學博士。二人珠聯璧合，在專業上互相扶持。相貌更是般配，陳夢家是出名的美男子，錢穆曾說當年燕京大學若評選校花，第一名非神學院院長趙紫宸的千金莫屬，也就是趙蘿蕤。

書中對趙蘿蕤著墨甚多，鄭績寫道：“趙蘿蕤是譯詩的嬌小姐，陳夢家是寫詩的窮小子，但是趙蘿蕤獨愛陳夢家。這對因詩結緣的戀人合作過《白雷客詩選譯》，發表時署名‘蘿蕤·夢家’。”

1939年后，趙蘿蕤在云南大學、云大附中兼課，還給人當鋼琴私教。她說自己終究是個讀書人，燒菜時也不忘在腿上放一本狄更斯。讀書之余，還寫作投稿、翻譯小說。

趙蘿蕤雖是名門千金，以前沒怎么做過家務，但在艱難的西南聯大時期，她始終樂觀。雖然“一早起來蓬頭散發就得上廚房”，“沒有一本書不在最要緊處被打斷，沒有一段話不在半中腰就告辭。偶有所思則頭無暇及緒，有所感須頓時移向鍋火。寫信時每一句話都為沸水的支察所驚破，縫補時每一針裁都要留下重拾的記認”，但她仍在《一個樂觀者》中寫道：“我永遠便是個樂觀者。我覺得一切悲傷事結果都是最大的喜事，一切淚珠恨海在世界的喜劇場中都是些美麗的點綴，珍貴的紀念，活潑的教訓，經驗的演進。”

鄭績認為，“從氣質上來說，后來一直做學問的陳夢家更像一個詩人，而趙蘿蕤則是天生的文藝評論家。良好的古詩詞和中英語言文學訓練，理性客觀的個性，敏銳的審美直覺，再加上開闊的學術格局，若是一個男性，若能生逢其時，學術史上一定有屬于她的章節。可惜為了支持丈夫，西南聯大八年，讀書寫作都靠后，她的主要活動是做飯、養豬、喂雞、種菜、縫補，找地方教書補貼家用”。

趙蘿蕤的豪爽坦誠也是出了名的，她在昆明學種菜養雞甚至養豬，常在家中招待朋友，面包、牛肉和茶葉等當時極為緊缺的物資，她從不會藏著掖著，而是想方設法弄來跟朋友共享。

可惜，這對將戰亂視若等閑的學界情侶，在后來遭遇了更大的劫難。文革期間，不堪迫害的陳夢家自縊身亡，趙蘿蕤精神分裂，終身需服藥控制。所幸文革后在北大恢復任教，還翻譯了《草葉集》全集。

更為顯赫且悲涼的是曾家和俞家。化學家曾昭掄和牛津大學文學碩士俞大絪夫婦，姻親幾乎串起了半個西南聯大。俞大絪的兄長、中國工兵之父俞大維曾召集華羅庚、吳大猷、曾昭掄等備造原子彈，但項目因經費問題胎死腹中。另一位兄長、農學專家俞大紱也是西南聯大教授。妹妹俞大彩與傅斯年相濡以沫，也是當時西南聯大太太團的核心人物之一，陳寅恪則是俞家表親……

抗戰勝利不等于戰亂結束，書中寫道，1949年后，“曾昭掄與俞大絪懷抱強國理想從香港回了大陸。1964年，曾昭掄的大妹，考古學家、南京博物院院長曾昭燏跳塔自殺。1966年，俞大綱被批斗后自盡。當時曾昭掄在武漢，未得批準，不能回北京奔喪，只得向北而跪，痛哭至昏厥。1967年，曾昭掄病死宿舍，幾天后才被侄子發現。1969年，曾昭掄的二妹曾昭懿，醫學博士，林巧稚的高徒，北京第三醫院的院長，被勒令反省，關鎖在宿舍內餓死。”

鄭績寫道：“在巨大的歷史進程中，個體的命運往往難以把握，影響因子太多，變數亦太多，人生充滿了不可解釋的意外，又似乎能尋找出富有邏輯的必然。”這意外和必然的共存間，透著歷史的悲涼。

結語：不能停下的追問

女性之所以被遮蔽，與她們的隱忍犧牲有關，也與社會慣性有關。正如《她們的西南聯大歲月》中所言：“被認定為能產出更多社會價值的一方，總是能夠獲取更多的寬容與諒解。而獲取更多支持的一方，會更有條件創造出社會價值。于是兩性之間，強者愈強，弱者愈弱，這也是千百年來形成女性困境的原因之一。”

但在實際上，女性無論在精神上還是情感上，往往比男性更堅韌，只因她們獲得的支持太少，不自強便難以生存。男性反而常常在精神上依賴女性，真正的強者，卻需要弱者的扶持，這不是女性存在的意義，卻是女性一直在承擔的工作。

鄭績在書中的一段話打動了我：“回眸歷史，這些從容堅定隱忍承擔的女性，告訴今天的我們，如何處理己身、應對紛亂，對什么是真正的平等自由尊嚴，她們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世事無常，即便沒有戰爭，人生也總會遇到許多大事。對于孩子年幼的家庭主婦而言，丈夫拋妻棄子也許比遭遇空襲更要命；對于追求事業的職業女性而言，讓她放棄所學可能比城池陷落更可怕；對于被拐賣被用鐵鏈鎖起來當作生育工具的女性而言，天下大亂也不會更糟。”

之所以要追索西南聯大“太太”們的人生跌宕和自尊自強，就是因為，現實中有太多普通人的命運，需要被追問。

版本推薦·讀到爛書原道賠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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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她們的西南聯大歲月》

作者：鄭績

出版社：團結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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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道專欄作者簡介

葉克飛

• 自媒體人

• 專欄作家

本想做專業旅行家和業余作家，結果成了專業作家和業余旅行者。著有《德國的細節》《歐洲的細節》《故人何寂寞》《殘酷世界和最愛的你》《金庸政治學》《先醒來的人》《民國STYLE》等，在臺灣出版有《德國制造的細節》《最小但最強——荷比盧的細節》《東移的歐洲心臟》。大學時成為《南方都市報》“每日專欄”作家，曾在《南方都市報》《新京報》《周末畫報》等多家媒體開辟專欄，前騰訊大家專欄作家，累計發表數百萬字。現有“歐洲價值”“那些原本是廢話的常識”和“飛一般自游”個人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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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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