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塊錢的榴蓮，要花多少錢去討回公道才算“值得”？

河南商家程先生給出的答案是——5000多元，往返1600公里，再加翻遍垃圾桶的狼狽，和一顆實在吞不下的口氣。

4月26日，程先生從河南濮陽發出了一份冷凍榴蓮果肉。兩天后，遠在山東德州的買家袁某某發來消息，稱榴蓮發霉，拍了兩張照片，直接點了“僅退款”。

在電商平臺上，“僅退款”是一套介于規則與潛規則之間的灰色劇本。買家只需羅列貨不對板的描述，并在白底上隨意鋪開幾張肉眼難辨的模糊照片，這筆貨款的流向便完成了切換。平臺依托預設的風控裁定，通常會將舉證責任指派給商家。程先生調出打包時的完整發貨視頻，逐一比對買家提供的所謂“霉變”照片：果肉紋理、包裝褶皺、冰袋的形狀，怎么也匹配不上。

他把截圖做成對照發在店鋪論壇里，試圖用一點縝密的自我辯護掙回那190元的說法。可申訴窗口彈出的依然是那個聊勝于無的提示框——“審核已提交，請耐心等待”。客服不在線，工單號冷冰冰。190元，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卻像一根刺一樣扎在他心口。不是錢的事，是憑什么。

袁某某那邊呢？態度強硬到近乎囂張。商家提出要上門核實，她連面都不肯見，語氣里帶著某種篤定：“他（賣家）是誣告，貨品是壞的。”她為什么這么有底氣？因為她大概早就摸透了這套規則——只要咬死“質量問題”，平臺大概率站消費者；商家要維權，得自己跑斷腿，得不償失，自然也就放棄了。這些年，像她這樣想的“聰明人”太多了。袁某某大概到被抓那一刻都沒想到，自己踢到鐵板了。

程先生沒有忍。他選擇了最“笨”的辦法：

第一次去，他一個人開著車，直奔山東德州。到了買家家門口，袁某某拒絕溝通。程先生站在門外，抬手敲了又敲，始終無人應答。他退而求其次，沿著街道找了一圈，在買家住處附近的垃圾桶里翻出了一只熟悉的包裝袋——是他自家店鋪的包裝，榴蓮果肉卻不見蹤影。他把整條街道的垃圾桶幾乎翻了個遍，除了那只孤零零的包裝袋，一無所獲。

他回到濮陽，整理了所有證據——發貨視頻、物流記錄、垃圾桶拍攝的畫面、聊天截圖——裝訂成厚厚一疊，交到了慶云縣公安局徐園子派出所民警手中。第二次去山東，程序走通了。4月6日立案，5月8日出了結果。

公安機關經查認定，袁某某虛構商品發霉騙取退款，其行為構成了欺詐，最終對她作出了行政拘留和責令賠償的處置。消息傳出后，程先生發布短視頻，感謝一路支持他維權的人。視頻里他沒哭，眼睛紅紅的。

那一刻，程先生找回的不只是190塊錢的尊嚴，也是一聲擲地有聲的回響：比榴蓮更珍貴的，是一個人心底不肯被磨滅的體面。

“僅退款”的初衷，是為了保護消費者不被不良商家坑騙。平臺推出這個規則時，大概設想過一個美好的畫面：劣質商家被淘汰，好商家得到信任，消費者買得放心。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判定標準模糊、審核機制不完善，平臺往往僅憑買家幾句說辭就直接自動退款，商家幾乎沒有申辯舉證的空間。

于是，“僅退款”異化成了“零元購”的代名詞。有人專門研究怎么“薅羊毛”，有人開付費教程教人“0元購”，一條灰色的產業鏈悄然成型。沈陽有顧客吃完榴蓮，扭頭就申請“僅退款”；杭州有人多次買海鮮“僅退款”，氣得南通賣家跨省上門質問；甚至有商家發現，發到某條街道的122個包裹里，僅退款的就占了94單，最后整條街道被拉黑。

《網絡交易平臺規則監督管理辦法》于2026年2月1日正式施行，明確平臺不得強制商家“僅退款”。然而正如央視那句久遠的話所指出的，縱然車水馬龍之中有了新規刻下的青石印記，人性的貪婪卻并不懂得給法律立界碑。

更多時候，商家面對惡意退款，根本沒有精力和資金投入這樣的抗爭，只能忍氣吞聲。

也就是說，程先生所遭遇的無奈，不知道是第多少個無疾而終的案例里唯一一個“不放棄”的例外。

事件發酵后，網友們幾乎一邊倒地站在了商家這邊，滿屏都是唏噓與憤懣。

“榴蓮賣家翻的不只是垃圾桶里的證據，更是普通人討回公道的倔強與無奈。”還有網友感嘆，此前有網店店主為了一盒12雙襪子，同樣上演現實版“千里追款”，駕車一千多公里向“羊毛黨”維權，這種無所回報、只為討一個公道的底層烈性，令人五味雜陳。有網友為店家撐腰：現實中就要有這樣愿意較真的人。也有網友站在宏觀角度質問，“還會有下一個‘190元’嗎？這透支的是買賣雙方之間的信任基礎”。

更令人唏噓的是，即使規則本身已經改過，平臺不再強制“僅退款”，總有人心里的慣性還在。對這些人來說，規則是可以繞開的——只要愿意尋找，總有一個角度偽裝成一個“受損害”的買家。而那些想賴賬的人，只不過換了個姿勢繼續鉆空子 。

這個事件的結局，大快人心。因為它向無數潛在的“袁某某”傳遞了一個信號：法律不會永遠做沉默的旁觀者。以往那些令人窒息的“算了”、那些商家咬著牙吞下的損失，終于有了回報的余聲。

說到底，“僅退款”三個字，本應是信任的鎧甲，不是貪婪的便車。 買東西要付錢，這是幾千年來天經地義的契約。電商時代，這筆契約只是換了一種形態，從來不曾過期。吃不起可以不吃，穿不起可以不穿，但是，基本的人格不能夠丟，誠信的品格必須要講。

程先生的5000塊錢，花的不是成本，是態度。他翻的不是垃圾桶，是每一個被“僅退款”氣到心梗的商家說不出口的無助。他想要的不只是190塊錢，而是一個道歉，一個公道。

而袁某某丟掉的不只是190塊錢，是她作為一個成年人行走世間最珍貴的信用，和體面。

做人還是厚道一點好。

別因為一點小便宜，弄丟了自己在人群里抬得起頭來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