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一位在橫濱經營小型建筑公司的朋友給我發來消息，語氣里帶著一絲無奈：

“現在什么材料都缺。隔熱材、整體浴室……供貨商連交期都不給回復。”

我問他：那簽了合同的客戶怎么辦？

他說：“已經簽約的還好，五月份施工沒問題。但新客戶來談，我都要提前說清楚——工期可能拖延，價格可能漲一成以上。”

他問我：“能不能幫忙從中國進建材？”我開玩笑說：“你是想叫我跟你一起做包工頭？”

“缺材料”，這不是這一家公司的困境，而是眼下整個日本住宅建筑業正在經歷的現實。

要理解這場混亂，需要先認識一種叫做“石腦油”的東西。

“石腦油”，日語叫ナフサ，是原油精煉過程中產出的一種輕質油品，看起來不起眼，卻是現代化學工業的基礎原料之一。隔熱材料、氯乙烯管道、涂料、黏合劑、防水卷材……凡是和石化有關的建筑材料，幾乎都以石腦油為原料。而日本從中東進口的石腦油，占總量的7成以上。

今年2月，美以聯合對伊朗實施軍事打擊，霍爾木茲海峽陷入事實上的封鎖狀態。這條海峽，是全球最重要的能源咽喉，日本約九成的石油進口要經過這里。海峽一封，油價上漲，石腦油（下圖）隨之漲價，下游的化學品供應鏈開始出現裂縫。

裂縫迅速擴大，傳導到了每一棟正在建設或即將開工的日本住宅里。

最先感受到震動的，是衛浴行業。

4月13日，日本最大的衛浴品牌TOTO宣布，即日起暫停住宅用整體浴室的接單——理由是用于浴室墻面和浴缸涂層的溶劑出現短缺，而這種溶劑，正是石腦油的衍生品。TOTO明確表示“目前無法預測何時恢復接單”。

這個消息在住宅行業引發了連鎖反應。

日本另一大衛浴公司LIXIL隨即也表示，受原材料短缺影響，“生產、出貨及接單均可能受到調整和限制”，并暗示不排除漲價。克萊納普、寶來標準等同類企業也相繼發出類似警告。

屋頂防水材料廠商田島魯芬直接停止了部分產品的接單。積水化學工業則在四月上旬已經宣布五月起上調氯乙烯管道價格的基礎上，追加了新一輪漲價，累計漲幅超過24%。建材涂料領域，日本涂料宣布旗下所有稀釋劑產品漲價。隔熱材料廠商鐘淵化學從四月起將住宅用隔熱材料價格上調40%。

與石油腦相關聯的建筑材料

石油腦（ナフサ）短缺，影響的不僅僅是房地產市場，而是社會全行業。

窗框巨頭YKK AP的會長堀秀充說：目前原材料庫存還能支撐兩三個月，但五月份接單的產品已經漲價，“下一次調價也不得不考慮了”。

一場建材的漲價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席卷整個日本住宅供應鏈。

在這場風暴里，受沖擊最大的，是日本數以萬計的中小建筑公司。中小工務店由于資金周轉的壓力，建材采購通常集中在開工前約一個月進行。這意味著，當市場上突然出現供應短缺時，他們幾乎沒有任何緩沖余地——就算想買，也買不到。就算能買到，價格也已經翻涌而上。

這場混亂，最終會以多少日元的形式落到購房者頭上？

瑞可利公司的估算是：如果影響持續，售價在2000萬日元左右的低價戸建住宅，建材成本可能增加100萬至200萬日元；4000萬日元以上的大型住宅，則可能上漲300萬至400萬日元。

大東建托的預測更為直接：住宅建材的整體采購成本將上漲15%到20%，若中東局勢持續，僅建材一項就可能推動房價再漲約一成。

而在此之前，東京的住宅市場早已處于高位。東京房地產調查公司東京Kantei的數據顯示，今年3月，東京都23區新建小型一戸建住宅的平均掛牌價已達9256萬日元（約400萬元人民幣），刷新了2014年有統計以來的歷史最高值。

有意思的是，這場危機反而催生了一種反向行情。

埼玉縣住宅開發商Polus透露，3月21日到4月20日這一個月里，其公寓樓現房的簽約數同比增加了約兩成。原因不難理解：“注文住宅”（定制房）的工期越來越不確定，越來越多的購房者開始轉向可以快速入住的現房。

這是一種無奈之下的理性選擇——與其等待一棟不知道何時能完工的新房，不如直接買一套現成的。

日本政府已經開始介入。高市首相公開表示，國內已儲備相當于四個月國內需求的化學品原料，并啟動了石油戰略儲備釋放機制，同時協調石油企業加快替代采購渠道的開拓。

消息說，日本正在與阿聯酋磋商，繞開霍爾木茲海峽，從阿聯酋直接采購約2000萬桶原油。這條替代路線一旦打通，將在一定程度上緩解石腦油的供應壓力。

但是，政府喊“安心”，市場鬧“絕望”。

這些年，我寫了不少關于日本房地產市場的文章，見證了這個國家的房地產市場在過去十年里經歷的種種波折：建筑工人短缺、木材價格暴漲、地價持續攀升……每一次，都讓普通人距離“擁有一棟自己房子”的夢想，越來越遠。

這一次的沖擊，來自遙遠的中東。那片土地上的戰火與緊張，通過霍爾木茲海峽，通過原油，通過石腦油，通過隔熱材料和氯乙烯管道，最終變成了橫濱一位建筑公司老板手機里的那條信息：

“現在什么材料都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