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很會寫痛苦。
魯迅寫“抉心自食,欲知其味”,可以直面疼痛自我剖解。《故鄉》里寫中年閏土,《孤獨者》里魏連殳自剖心跡,《鑄劍》里黑衣人宴之敖(他自己的筆名)可以為了替眉間尺報仇,接過眉間尺首級,然后去刺王自斬——有點像荊軻接了樊於期首級去刺秦。
陀思妥耶夫斯基可以將痛苦集中在暴力發生之前與之后,真一斧砍開老太太頭顱時,反而可以描述說,血像從打翻的玻璃杯涌出來。
19世紀及以前作品,很需要作家能“硬寫”:比如麥爾維爾寫海上細節堆壘得惟妙惟肖;托爾斯泰寫戰爭場面,讓海明威感嘆再沒如此真實的了。
但描寫痛苦不太容易。
有些作者會濫情。聰明又厲害的作者會反其道而行之:克制又妥帖地冷靜。在該哭時不哭,還仔細描寫了眼淚掉在泥土里濺起的細小塵埃。契訶夫可以在晚年直寫農民的愚昧與苦,以及他們的祈禱哀歌;巴別爾可以讓一個士兵在家書里,平靜地描寫父親與哥哥如何互相殘殺互相剮。也有寫法是用了解剖醫生式的冷峻——當然余華《現實一種》結尾,是字面意義上的解剖了。
可以將痛苦描述得動情,甚至讓人感覺到作者的痛苦,克制地讓讀者感到痛苦,是極高的本事——這方面又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卡夫卡的專長了。
——所以我一直覺得,莫言《檀香刑》里趙甲所有的敘述段落其實都挺好,雖然應該許多人都不想看第二遍……
陀思妥耶夫斯基為啥要寫那些痛苦?
他母親早逝。他自己癲癇,被關過西伯利亞。他自己親爹是個家暴酒鬼,后來《卡拉馬佐夫兄弟》里的老卡,原型就是他親爹。他的經歷直接決定了他的許多著作,2003年諾獎得主庫切專門寫過一本書叫《彼得堡的大師》,寫他的經歷如何影響了他的寫作。
大概,沒那些痛苦經歷,就沒有老陀。
但反過來,老陀這樣逆境下還能寫的,少。
自身的痛苦可以是寫作的養料。畢竟文章憎命達,畢竟博爾赫斯所謂“每個人都在某種程度上寫自傳”。但博爾赫斯自己也是在閱讀他人的經歷,做隔空的玄想。
也有靠他人的痛苦作為靈感來源的,比如福樓拜的醫生爸爸有個醫生徒弟,家里老婆出軌欠債后死了;福樓拜以此為靈感寫了《包法利夫人》。
大概,對已有的痛苦,面對甚至虛構,可以是療愈。
但如果沒痛苦可吃,那在可能的范圍內:一點苦都別吃,一點甜頭都別放過。
苦實在沒什么好吃,除了能讓人產生逃離和恐懼情緒。糟糕的回憶,需要很勇敢地面對才能走出去。好的體驗則是漫長余生的甜品。
回憶壞記憶可以是面對是治療,的確很勇敢,但人可以不必為難自己。
回憶好記憶則是給自己一點小小的款待,是給自己精神吃一點甜品。
壞的經歷回憶多了,會壞上加壞,甚至成為心理陰影。如果沒足夠的表達能力,甚至會窩在心底。
好的記憶回憶多了,會好上加好,添上許多過于美好的濾鏡:可能沒那么美好的事,都被自己一而二二而一地好上加好。
厲害的人可以通過不去定義往事的好壞,來避免情緒被影響,但當時產生的痛苦與快樂是切實存在的。
以苦為底色的人,需要花一輩子去傾訴去面對去治愈苦。
以甜為底色的人,再苦,都有過好回憶。
不要自找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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