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2023年初，河南商丘的考古人員在一座唐代平民墓葬中，發現了兩塊墓磚。磚上用墨筆寫著：“故人閻大娘記”，以及墓主人去世的時間和地點。
考古人員對尸骨進行了研究，發現墓主人去世時不超過16歲。16歲，在今天，還是個高中生的年紀。但在唐代，她已經被稱為“大娘”了。這個發現讓我們重新思考：什么是“大娘”?在我們的印象里，“大娘”是對年長女性的稱呼。但在唐代，“大娘”只是對女性的一種普遍稱謂，與年齡無關。一個16歲的少女，為什么會被稱為“大娘”?因為在那個時代，16歲的女性，很可能已經結婚、生子，甚至已經是一個家庭的主婦了。
這塊墓磚，比任何宏大的歷史敘事都更真實地告訴我們：唐代女性的生命歷程，是怎樣的。我們講了平陽公主的軍功，講了薛濤的才情，講了魚玄機的抗爭。但我們也要看到，這些女性，都是例外。絕大多數唐代女性，她們的名字沒有留在史書上，她們的故事沒有被傳頌。她們的一生，也許就像閻大娘一樣，只在一塊墓磚上留下幾個字，然后被埋入黃土，被歷史遺忘。但這不是說，她們的生命沒有意義。恰恰相反，正是這些普通女性的生命經驗，構成了歷史的底色。
據已出版的《唐代墓志匯編》及其續集統計，這兩套書收錄了大約不到六千份唐代墓志，其中近一千六百份是女性墓志。這些墓志，記錄了女性從幼年到成人的經歷，她們的婚姻和生育，她們的成就和困境。有的墓志記載，女性在臨終前遺言歸葬本家祖塋，選擇死后在另一個世界與原生家庭團聚，而不是與丈夫合葬。這說明什么?說明即使在婚姻中，她們對原生家庭的認同，依然強于對夫家的認同。有的墓志記載，女性在臨終前指定墓志的撰寫人，要求用特定的方式記錄自己的一生。這說明什么?說明她們對自己的“身后名”有著清晰的意識，她們在用最后的方式，掌控自己的敘事權。
這些細節告訴我們：歷史不是由少數杰出人物書寫的，而是由無數普通人的生命經驗構成的。所以，當我們談論唐代女性的時候，不能只看武則天、太平公主這些站在權力頂端的女性，也要看到閻大娘這樣的普通女性。當我們談論“女性地位”的時候，不能只看制度上的開放程度，也要看普通女性的真實生存狀況。歷史的意義，恰恰在于：讓我們看到這些被遺忘的生命，理解她們的處境，思考我們能做些什么。
今天，我們站在21世紀，回望一千多年前的盛唐。我們會發現，歷史不是線性進步的。有些時代看起來開放，但開放的只是表面;有些制度看起來完善，但完善的只是形式。真正的進步，不是讓少數女性成為例外，而是讓所有人，無論性別、族群，都能在一個公平的制度中，自由地選擇自己的人生。這需要時間，需要努力，也需要每一代人的思考和行動。當我們再次讀起唐代女性的故事，不僅要感慨她們的才情和勇氣，更要思考：我們能為下一代女性，留下什么樣的遺產?盛唐女性留給我們的遺產，不是她們的成功，而是她們的抗爭。她們用自己的方式，在制度的夾縫中，為女性爭取了一些空間。今天，我們要做的，是把這些空間，變成制度保障的權利。這，才是對盛唐女性最好的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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