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2日是防災減災日。這一天，我們談防災，更談減災——如何在災害或意外降臨時，最大程度地減少傷亡。對于一座實際管理人口超過兩千萬的超大城市來說，每一分鐘都可能有人倒下：球場上的心梗、校園里的猝倒、街頭的意外。而當專業急救人員到達之前，誰在守護那黃金四分鐘？在深圳，答案正變得越來越清晰——從公共場所隨處可見的AED，到越來越多的持證救護員，再到每周數千人參加的急救培訓，一座城市的生命守護網，正在悄然織密。

兩位醫生與黃金四分鐘

一個月前，寶安區坪洲籃球公園，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夜晚。

49歲的曾先生和球友們踢完一輪，坐到場邊休息。突然，他毫無征兆地倒地，失去意識。球友中的兩位醫生——寶安區人民醫院口腔科退休醫生蔡劍波和寶安區中醫院體檢科醫生盧志峰，立刻沖了上去。

“摸了一下頸動脈，沒有搏動；看胸部，沒有起伏；臉色蒼白，出冷汗。”蔡劍波回憶，“典型的心梗突發癥狀，必須立即做心肺復蘇。”

沒有猶豫，沒有商量。蔡劍波跪在曾先生旁邊開始胸外按壓，盧志峰清理呼吸道、指揮其他球友撥打120、去拿AED。這種默契從何而來？“我們醫務工作者每年都要參加院前搶救培訓，下意識就知道該做什么。”蔡劍波說。

▲蔡劍波在給曾先生進行心肺復蘇按壓

AED很快被送來，按照語音提示進行了一次電擊除顫。蔡劍波繼續按壓。從曾先生倒地到120急救人員到達，整個過程只有幾分鐘。而此時，曾先生已恢復自主呼吸和心律。

入院后經冠脈造影提示血管閉塞，予支架植入術后，曾先生恢復良好。事后他感慨：“對于健康千萬不能大意，特別是四五十歲的中年人。”

這不是蔡劍波第一次面對生死，但這是他退休后第一次將球友從死神手中搶回來。“能在醫院外面把人救回來，感覺很有意義。”他說。

在深圳，這樣的幸運正在變得越來越多。而幸運的背后，是越來越多的人學會了急救。

從“不敢”到“敢”

5月9日，在深圳市紅十字會培訓基地的教室里，模擬人靜靜地躺在地上。趙曉婓（化名）深吸一口氣，跪下來，雙手交疊，開始按壓。

“01、02、03……”她在心里默數。三十次按壓，兩次人工呼吸，循環往復。一組做完，她已經微微出汗。

▲正在學習心肺復蘇的學員

趙曉婓在深圳某高中工作，這是她第一次真正上手練習心肺復蘇。在此之前，她只是在學校聽說過急救這回事。“學校建議我們有空來考個證，說學生多，萬一有緊急情況用得著。”趙曉婓說。于是她來了。

十幾分鐘的練習，談不上一氣呵成。按壓深度不夠，頻率有時快有時慢，指導老師在一旁不斷糾正。“初步掌握了吧，但說實話，如果真讓我馬上出去救人，我還是會緊張。”

被問到怕不怕，她回答得很坦誠：“怕。怕沒救過來，怕按斷肋骨。”但稍作停頓，她又補了一句：“可如果是一個孩子有生命危險，不管怎么樣，總得試一下。你總不可能眼睜睜看著。”

從“怕”到“總得試一下”，這中間的轉變，恰恰是急救培訓最微妙也最重要的地方。

深圳市紅十字會應急救護師資戴文浩從事急救培訓7年了，他見證了這種變化：“剛開始做培訓那幾年，單位組織的偏多一點。但現在，越來越多的市民主動來學，占比越來越高。”

7年里，他收到過很多學員用所學知識救人的反饋。2024年，一個學員在打籃球時發現同伴突然暈倒，判斷可能是心臟驟停后立即施救，同時讓隊友撥打120。等急救人員到達時，他已經成功維持住了患者的生命。“他專門給我們發了微信，我們作為老師，真的特別欣慰。”戴文浩說。

技術易學，勇氣難練

在急救培訓的課堂上，最核心的內容是什么？

“不是技術動作本身，而是那些核心指標。”戴文浩說，“比如按壓深度要保證5到6厘米，頻率要保持在每分鐘100到120次。這些靠感覺很難精準把握，需要大量練習。”

學員們常常按得太淺，或者頻率忽快忽慢。但經過反復練習，大多數人最終都能達標。

技術之外，培訓還在解決另一個問題——不敢救。戴文浩分析說：“市民不敢救，主要有兩個原因。一個是覺得自己不會，這個通過學習解決；另一個是怕擔責。”針對“怕擔責”，培訓課堂上會專門講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184條——也就是“中國好人法”：自愿實施緊急救助行為，造成受助人損害的，救助人不承擔民事責任。“通過學習解決‘會不會’，通過法律解決‘敢不敢’。這兩關過了，學員都說‘能’。”

▲戴文浩正在給培訓學員打節拍

蔡劍波對此深有體會。作為那次球場救援的親歷者，他對深圳的急救普及工作感觸很深：“深圳在公共場合配了很多AED，連我們小區樓層都有。普及急救知識是很有溫度、很有保障的民生實事，給城市多了一層生命保護。”如果普通市民只想學一項急救技能，最推薦什么？“心肺復蘇術和AED基礎使用。這是突發心梗時的一道生命防線。”蔡劍波說。

今年2月，深圳市2026年度民生實事項目出爐，“紅十字應急救護培訓”成功入選。這意味著，學習急救不再只是個人選擇，更成為深圳城市公共安全體系建設的重要一環。

深圳市紅十字會業務部應急救護工作負責人孫曉康提供了這樣一組數據：2025年至今，市紅十字會培訓近2萬名紅十字救護員，開展普及場次近3000場，普及人數達約29萬人次。全市累計持證救護員超過10萬人，普及培訓受益超過200萬人次。“無論是取證培訓還是普及培訓，相比往年都有大幅增長。”孫曉康介紹。

為方便市民參與，全市現有6個固定培訓點持續開展個人取證培訓，市民關注“深圳市紅十字”公眾號即可預約，每周將放出七八百個名額。同時，考慮到保安、物流、外賣騎手、社區網格員等特殊行業的工作性質，市紅十字會還貼心推出了上門取證培訓服務。“我們每周光普及培訓就要做三四十場，覆蓋三四千人。”孫曉康說。

AED鋪開，人心也在鋪開

從籃球公園那個夜晚，到培訓基地里每一滴汗水，深圳的急救網絡正在一步步織密。

在公共場所，AED越來越常見；在社區和單位，越來越多的人參加過急救培訓；在全市，累計持證救護員已超過10萬人，普及培訓受益超過200萬人次。

“有些小區，沒人會救，人就沒了。我有個朋友就是那樣去世的，非常可惜。”蔡劍波說。這句話，或許是對急救普及意義最樸素、也最有力的注解。

一年中，防災減災日只有一天，但守護生命，是這座城市每一天都在做的事。當越來越多的人學會急救、敢于施救，當AED遍布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那黃金四分鐘，將不再令人絕望。

讀特&深圳晚報記者 林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