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旦出身、香港大學博士畢業的鄭雅君,她身上還有一個亮眼標簽——暢銷書作者,由其碩士論文改編而成《金榜題名之后》,至今已多次重印。她于2025年回到甘肅高校任教,成為無人矚目的“nobody”。從“做題家”到提出“文化掙扎”概念,她用16年親身撕開:金榜題名后,寒門子弟的真正困境到底是什么?
撰文 | 孫滔(《中國科學報》記者)
來到清華校園,復旦出身的鄭雅君變成了學界名人。
4月17日,清華大學十號樓北樓一層大廳,鄭雅君被一眾清華師生圍著,甚至有女生見到她忍不住眼淚奔涌。這是明星人物的待遇。
活動的話題離不開她那本3年前的著作《金榜題名之后》。這本書由她的碩士論文改編而成,至今已多次重印,主題即她碩士論文的開篇之問:為什么社會出身弱勢的學生躋身頂尖高校后,人生出路依舊面臨先天劣勢?
大約十年前,她先后訪談了18位清華學生、20位復旦學生,劃分出兩類優等生:一類是掌控型,自我主體性強,人生路徑自主;另一類是養成型,也就是大眾語境下的傳統做題家。鄭雅君便屬于后者。生于緊挨祁連山的甘肅臨澤縣,邊遠地區出身的制約貫穿了她在復旦8年的求學時光。鄭雅君研究的,其實一直是她自己。
時隔多年重回清華,這一議題依然沒有褪色。活動現場,鄭雅君的每句回應都是堅定的,給人鏗鏘有力的觀感。但她也明白,只有在北上廣,她才是那個“somebody”(知名人士)。等那個周日在北京師范大學舉辦的某場論壇結束,乘坐高鐵回到甘肅,她就會秒變回無人矚目的“nobody”(無名之輩)。
還好,她的研究主題一直沒變,仍然是“文化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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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雅君丨圖源:西北師大
“文化掙扎”
在香港大學,2017年至2025年,鄭雅君讀博用了8年。導師是來自美國的國際著名高等教育研究專家白杰瑞(Gerard A. Postiglione)和教育心理學教授張麗芳。這也意味著,如果她回到內地任教,就沒有“大樹”可乘涼。
她的博士課題延續了碩士課題。在前期訪談調研的基礎上,她提出了“文化掙扎”(Cultural Struggles)的概念。畢竟博士課題不能再停留在案例分析層面了,需要完成理論化建構。
有一次赴哈爾濱工程大學作講座,她被問及為何會提出這個概念。鄭雅君回答:“我發現沒有可用的概念來表述,那么就必須提出(新的)來。”這番解答讓該校人文社會科學學院教授吳肅然眼前一亮,笑稱“你身上有股俠氣”。
與其說是俠氣,不如說鄭雅君膽子夠大。她也明白:“按照學術界的游戲規則,一個1990年出生的青年提出一個新的學術概念,可能根本就沒有人理會。如果用英文發表,那更是無人理會。但是天知道,我先寫了再說”。
她還要研究寒門學生如何適應、跨越鴻溝。很多研究把這種“掙扎”看作應當克服的障礙,但她發現這也是大學培養的重要契機——只有當“好學生腳本”被挑戰、個體遇到挫折、陷入掙扎時,新的自我才會誕生。這才是教育應有的作用。
她說,真正的成長,是自己打破舊腳本、重建新敘事的過程。她的復旦8年,就是這樣一個蛻變的過程。也正是因為如此,她的母親感慨:“女兒這大學上得值。”鄭雅君的父親在她11歲時因車禍不幸去世,在父親離世后,她由母親撫養長大。
在港大,鄭雅君經歷了另一種掙扎:讀博期間她成為了一個母親。疫情讓她的研究生活雪上加霜——機構封閉停運使她失去育兒支持,研究工作也時常陷入停滯。
鄭雅君的投稿不算順利,但她的博士論文答辯的結果特別好。她得到了答辯委員會的高度評價,位列港大前10%,還因此獲得了30多萬港幣的博士論文年度獎學金——這是校級高端資助項目,可以支持獲獎博士生在本校額外延長一年研修深造。
這時候她的考慮是,晚一年畢業也沒關系,工作總會有的,于是在2024年和丈夫李曉亮一同前往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社會學系訪學。在賓大,《不平等的童年》作者、社會學家Annette Lareau很賞識鄭雅君的研究工作,不僅寫信作了認真的反饋,還專門在自己家中組織聯誼活動,來推動鄭雅君和同行的交流。
一直以來,鄭雅君的執念是,必須走頂尖學術路徑,“像我這樣的人,必須去更好的地方。其他選項都不存在。我必須不惜一切維護光環,因為那是我的身份認同、核心敘事”。讀博后,她依然維持這套敘事,“發論文、做各種事,努力符合所有人對‘港大博士’的想象”。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回到甘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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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雅君(右一)一家和導師白杰瑞(左二)
在蘭州
鄭雅君2025年回到了甘肅,入職西北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成為一名講師。
在清華的交流活動中,一個跟鄭雅君一樣來自甘肅的學生訴說自己經歷過的痛苦:由于數理基礎差,他有過諸多不適應,“感覺已經到了可以判‘死刑’的程度”。
鄭雅君提高了音量來回應:“我曾在復旦花了5年時間追趕,只為讓自己看起來和同學們旗鼓相當。到了研究生階段,我反而成了被學習、被羨慕的對象。我開始認真思考:我努力到底是為了什么?難道只是為了追求世俗眼中的標準范本?這樣的生活值得嗎?我為什么非要擠進所謂的‘光環人群’?”
她說:“重要的是給自己一個解釋:我為什么在這里、做這件事。別人怎么想、光環還在不在,其實都不要緊。”
這段話,也是她如今選擇去西北師大任教的內在緣由。
甘肅是她這么多年以來一直羞于言說的來處,那里發展相對滯后、條件有限。她花了16年才把“英文薄弱”“視野狹隘”的標簽摘掉,怎么能又回來呢?
她為自己的選擇找到了好幾個答案。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理由是家庭——丈夫李曉亮已先入職西北師大任教。
做博士論文的時候,鄭雅君認識了李曉亮。兩人戀愛一個月就結婚了,很快兒子笨笨出生了。鄭雅君不避諱談及丈夫。丈夫是港大的師兄,農村出身,沉默內斂、不善言辭;家境清寒,結婚時所有的積蓄就是學校給的安家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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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雅君和兒子,這也是她最近的微信頭像。
但鄭雅君看到了丈夫的閃光之處:他內心沉靜、不浮躁、真誠實在,不會為了論文指標而制造學術垃圾,雖然發文很慢。
2018年,李曉亮決定到蘭州工作的時候,她完全無法理解丈夫的選擇。直到因為疫情,她被迫留在蘭州,接觸到了很多西北師大的學生。鄭雅君發現,普通人的生活也自有天地,這個世界是很寬的。
同時她也發現,名利、符號資本、名校光環,在全世界都大同小異。美國名校里的人也會不停跳槽、出書,去往更好的平臺。游戲規則和國內并無二致。
如果一直抱著“復制光環”的人生腳本,她就會永遠活在“人外有人”的焦慮里。鄭雅君想明白了:“我為什么非要拼命成為他們?為什么要在意別人的看法?大概在去年,我終于做出了屬于自己的選擇。我認定自己的選擇就是最好的。”
甚至她覺得,有時候隨便選也沒什么大不了,就像當年她隨便選擇了社會學專業。這個專業剛好賦予她把自己作為研究對象,研究自己的痛苦。如今來到西北師大,既然家庭在這里,既來之則安之,就它了。
碩士生導師熊慶年是最早建議鄭雅君回蘭州的人。他的一席話也起了作用:“你要把自己的生活過好,不要在學術研究上寄托什么救世情結,把心態放輕盈一點;學術、工作、光環、地位、名利,當然也重要,但肯定沒有家庭重要。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行。”
更重要的是,在蘭州,她可以繼續推進自己的核心議題。
過去十年她關心的是,寒門子弟考上名校、實現教育階層流動后,救贖并沒有到來,反而進入了更復雜的困境,面臨更隱蔽的挑戰。現在她有了新的轉向,開始關心那些沒有“贏”的人。大多數普通人只有短距離流動,甚至沒有流動,教育對他們意味著什么?在高度篩選的教育系統里成長,對他們意味著什么?
鄭雅君重新開始了田野調查,她一頭扎進了甘肅一所縣級中學,至今已有近一年時間。
在那個縣,沒有什么產業,年輕人不上學就只能打工。教育幾乎是改變命運的唯一路徑。所以在那所高中,升學成績很好。這正是鄭雅君理想的田野調查場所。
在這所縣中,她經常一待就是好幾天,全程沉浸式參與學校生活。考慮到學生學業很忙,她只能偶爾去教室,因此她主要和老師聊。不過從上學期末開始,她漸漸融入了其中一個高中班級,班上學生跟她的隔閡漸少。今年她的重點是深入學生的生活,了解他們的成長狀態。
西北師大是西北五省區優質師資的重要來源,其畢業生大多會選擇留在西部中小學任教。這讓鄭雅君覺得,在西北師大教書更有意義,能真正影響西部教育。她給本科生上“教育社會學”,課程里會隱藏一個核心導向——教他們從社會學視角看問題,思考未來如何關懷弱勢群體,并關照農村學生的特殊需求。
她還給教育博士上課。他們大都是在職的教育工作者,包括中小學老師、學校領導,是整個基礎教育體系中的關鍵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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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雅君在西北師大的教育博士課堂上
“nobody”
鄭雅君坐在清華師生中間侃侃而談的時候,5歲的兒子笨笨就在母親身邊爬來爬去,不時去抓搶她手里的話筒。小孩子忽然磕碰到了桌角,或許因為人多的緣故,他忍了又忍沒有哭出來,直到母親把他抱在懷里,才漸漸平靜下來。
鄭雅君始終淡定自若,并沒有因為兒子的磕碰有任何慌張的舉動。
一個剛剛分流到計算機系的男生,遭遇了生活秩序的崩潰,長時間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一門課都不想上。他問鄭雅君,如何構建新秩序。
鄭雅君引用了王國維名句作答:入乎其內,出乎其外。
她建議男生要保持穿梭感,“你不可能完全推翻制度生活,肉身還要在其中生存,必須在制度里有位置,沒必要和游戲規則硬剛。但要記住:游戲規則不是人生圭臬,沒玩好也不是天塌了。徹底拆解規則、否定一切,會陷入虛無、失去動力。”
這份感悟,源于鄭雅君自身相似的心路歷程。復旦的本科5年里,她只知道刷績點,但也知道那不是學習的本質,只是找不到本質在哪兒。那5年帶給她的是極其復雜的內心體驗,那段生活一度舉步維艱。
鄭雅君新秩序的建立,靠的是自己有些“愣”的天性:大學臨近畢業時,她得到了去香港中文大學做交換生的機會,然而這耽誤了她畢業找出路,只好延畢一年。讀碩期間,導師熊慶年本來想讓她把本科做的調研作為碩士課題,那樣可以提前一年畢業。但她拒絕了,而是一心要做“金榜題名之后”的田野調查。這個調查工作特別耗費時間,她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知道該寫什么。研究過程很艱難,硬是做了三年,差點又沒能按時畢業,最后的論文寫作都是趕出來的。
所幸她堅持做下去了,才有了她的新“腳本”。
她的那股愣勁兒,在熊慶年眼里恰恰是一種可貴的學術品質。后來熊慶年告訴鄭雅君的母親,鄭雅君是他帶過的學生里非常少見的具備敏銳問題意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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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7日,鄭雅君在送給清華新雅書院的《金榜題名之后》上簽名。她說,“縱然緩慢,馳而不息”是讀博日子里一直激勵她的一句話。拍攝/毛浩童
在西北師大另有優勢:環境沒那么“卷”,“非升即走”壓力小,評職稱基本不影響鄭雅君的科研選擇。她得以秉持長期主義做研究。
當然也有缺憾。在蘭州,很少人提起《金榜題名之后》這本書,也無人邀請她去作講座,去談論類似的話題。在她做田野調查的縣中,也沒人知道鄭雅君。她送書過去,介紹那是豆瓣年度圖書,卻沒有得到期待中的回應。2025年,她拿著《金榜題名之后》去申報某個部級成果獎勵,結果這本書連學校大門都沒“走”出去。
其實,這也是鄭雅君回甘肅之前預料到的情形。她很少在朋友圈“顯擺”在外面獲得的聲名,畢竟“在一個組織里生存,做人低調一點總有好處”。
鄭雅君說:“自己就是個普通老師,沒什么特殊的。如果這本書沒出版,我就是個普通人。后來出圈了,好像就變得‘高級’了,但那‘高級’本身是虛妄的。”
她的工作足夠充實,并且還有另外的打算。她在和朋友做類似“一人公司”的教育咨詢創業項目。她主要負責咨詢,用她的研究洞見理解用戶需求,朋友則負責產品落地和開發。
笨笨還小,鄭雅君偶爾教他認字。蘭州的幼小銜接補習班也很多,想“卷”也能“卷”起來。鄭雅君當然知道,就算“卷”贏了也不是最重要的,“我自己走過這條路,很清楚結果”。但好勝心是刻在骨子里的,她需要使勁壓制那種蠢蠢欲動的天性。
蘭州有歲月靜好的一面。就在這次來京的前一天早上,鄭雅君臨時決定給孩子請了一天假,帶他去什川古梨園看梨花,因為再不去梨花就要謝了。
那天細雨紛紛,花瓣飄落在車上,“梨花帶雨”有了具象。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微信公眾號“科學網”,編輯:方圓,注:文中圖片除注明外,均為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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