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北京5月12日電 5月11日,《新華每日電訊》發表題為《這部“寧可虧本”的電影,藏著塵封的動人故事》的報道。
“只要有人還記得我們,我們就永遠活著。”
電影院的銀幕上,紅軍團長田海清決意以死護衛主力突出重圍,與師長龍云在硝煙彌漫的戰場上告別,當田海清眼含熱淚說出這句話,觀影者不由得淚流滿面。
今年五四青年節,電影《浴血困牛山》在全國院線上映,這是一部沒有流量明星、出品人“寧可虧本也要拍出來”的電影。選擇在這個日子上映,是為了“給犧牲的年輕紅軍過一個新時代的青年節”。
影片時長103分鐘,但從拂去歷史塵埃,到最終實現光影呈現,是從基層黨史工作者到電影人等一群人跨越幾十年的使命“接力”。電影沒有刻意渲染悲情,卻以尊重歷史的真誠叩問每一個人:山河無恙,英雄不朽,只要有人記得,他們就永遠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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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浴血困牛山》劇照。(受訪者供圖)
“北有狼牙山,南有困牛山”
窮兇極惡的敵人久攻不下,竟使出卑劣手段,裹挾當地百姓作為“人盾”,手無寸鐵的鄉親們被刺刀威逼,走在敵軍隊伍最前方。
“寧可跳崖,絕不傷老百姓!”彈盡糧絕之際,紅軍戰士砸毀槍支,走向懸崖,三五成群縱身躍下,鮮血將崖下的河水染紅。
電影中的這段情節,并非虛構橋段,而是取材于92年前發生在貴州銅仁市石阡縣的真實戰斗——困牛山戰斗,其悲壯程度,堪比國人熟知的抗戰期間發生在河北的“狼牙山五壯士”。
1934年10月,作為長征先遣隊的紅六軍團,行進至貴州石阡縣境內,陷入敵人重兵包圍。為掩護軍團主力突圍,紅十八師師長龍云、五十二團團長田海清率領部分紅軍戰士主動斷后,將敵軍誘至地勢險峻的困牛山,用血肉之軀筑起阻擊防線。
紅軍戰士依托懸崖峭壁,與數倍于己的敵軍激戰,打退敵人一次又一次瘋狂進攻。山頭被炮火犁遍,鮮血染紅了山石。
正如電影拍攝的那樣,此時,喪心病狂的敵人逼迫老百姓做“肉盾”,將紅軍逼至懸崖邊,令紅軍戰士陷入兩難絕境:開槍殺敵,會誤傷百姓,違背紅軍為人民而戰的初心;放下武器,將淪為俘虜,背棄革命信仰。
彼時,紅軍戰士大多是20歲左右的年輕人,他們懷揣著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卻在生死關頭作出震撼天地的抉擇——
為了不傷害百姓,不做俘虜,他們選擇集體跳崖。這一躍,是對人民的赤誠守護,是對信仰的絕對忠誠,書寫了中國革命史上的英雄壯舉。
在電影中,有一位號兵的角色,而現實中,確有其人。他是五十二團的司號員陳世榮,當年,他一跳下去就被一根藤纏住,幸運地活了下來,后來被當地人收留,一直在石阡縣生活。
“爺爺說,敵人久攻不下,就押著抓來的老百姓走在前面擋子彈,戰友們怕傷到老百姓,只能一步步往后退,最后被逼到懸崖邊,大家把槍砸了,死也不當俘虜,死也不傷老百姓,跳下了懸崖。”陳世榮的孫女陳向梅說。
在44歲的陳向梅的記憶里,逢年過節,爺爺都會去困牛山祭拜戰友。2000年重陽節,年過八旬的陳世榮走路已非常困難,仍堅持去看看戰友們。
“爺爺喊我到墳前磕頭,對我說,‘這是我的戰友,也是你的爺爺,你不光是我的孫女,也是他們的孫女,我不在了,你要繼續來給他們上香燒紙,永遠不要忘記’。”陳向梅說。
第二年,陳世榮懷著對戰友深深的思念,永遠長眠在困牛山腳下。
陳世榮生前惜之如命的軍號,作為困牛山戰斗的重要見證,如今珍藏在石阡縣的困牛山紅軍壯舉展陳中心,每年都有數萬名干部群眾前來參觀、學習。“永遠不要忘記我們打江山是為了誰”,斑斑銹跡,鐫刻為民初心,號聲不息,警示后人。
歷史“破繭者”:20余年只做一件事
“讓困牛山紅軍集體跳崖故事走上銀幕,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如今夢想成真了!”
說這番話的人,名叫楊又鑄,今年63歲。作為一名基層黨史工作者,他人生超過三分之一的時間,都是在挖掘困牛山這段歷史。
困牛山戰斗,長期被認為是失敗的戰斗。而這場紅軍集體跳崖壯舉,曾因史料缺失等種種原因,塵封半個多世紀。
這個局面,被楊又鑄打破。2001年,38歲的楊又鑄調到石阡縣黨史部門工作,偶然在零散史料中看到“困牛山紅軍跳崖”的只言片語,心中滿是震撼與疑惑。彼時,這段歷史在地方檔案材料中僅有寥寥記載,無人知曉具體地點、戰斗細節與犧牲人數。
當時,貴州山區交通偏遠,信息閉塞,楊又鑄托人四處打聽,終于聽說龍塘鎮有個地方叫困牛山。“我在龍塘鎮找到困牛山村,一去就碰到一位90多歲的老人,他親眼看見紅軍跳崖,還有其他目擊者,他們帶我去看了跳崖的地方。”楊又鑄說。
楊又鑄決定將這件撲朔迷離的歷史挖掘出來。2002年開始,他走遍困牛山的角落,多次奔赴貴陽、北京等地,到各大檔案館、博物館及石阡周邊縣查閱大量文獻資料,走訪失散紅軍后代、目擊者、知情人795人,形成走訪調查材料123份、8萬余字,撰寫手稿上百萬字。
在走訪中,蔡應舉、滕久全、安天明、姚祖華、張著明等見證者,不少人已是八九十歲高齡,他們向楊又鑄回憶了畢生難忘的困牛山戰斗:那天,他們聽到“黑灘河溝里槍聲嚯嚯地響”“首長(團長田海清)被打死,紅軍戰士放聲大哭的聲音”,看到跳崖的凈是些十五六歲的娃娃。
挖掘過程中,楊又鑄曾面對眾多質疑之聲,他灰心、失落,一度想要放棄,但想起那些無名烈士,他便咬牙堅持。
“那么多紅軍犧牲在石阡,連名字都沒有留下,我作為基層黨史工作者,有責任記錄下來,或許能讓世人受到一點點啟發。”楊又鑄說。
2015年,楊又鑄拿出自家準備購買小轎車的10萬元,自費出版了心血著成的《困牛山紅軍壯舉》,通過詳實的走訪調查材料、親歷者回憶、相關史實考證集錄、史料檔案等,首次系統還原了這段悲壯歷史。
近年來,貴州省關注并持續宣傳困牛山紅軍集體跳崖壯舉:2022年建軍節,貴州省在石阡縣舉辦“困牛山紅軍集體跳崖千古壯舉”專題研討會,當地持續完善基礎設施,將困牛山打造成為貴州省愛國主義教育基地。2025年,石阡縣甘溪困牛山紅軍烈士陵園被列入國家級烈士紀念設施。
黨史、軍史專家認為,困牛山戰斗使紅六軍團主力得以突圍,進一步幫助實現了整體戰略目標,集中體現了人民軍隊聽黨指揮、顧全大局、革命到底的戰斗精神。
“要是有人把這段歷史拍成電影,供世人銘記,那該多好?”楊又鑄的心中,始終有一份放不下的心愿。
2026年,《浴血困牛山》電影正式上映。二十余載,歷史塵埃終拂去,從青絲到白發的楊又鑄說:“我也圓夢了。”
光影“擺渡人”:“寧可虧本,也要還原歷史”
如果說楊又鑄是困牛山英雄故事的“挖掘者”,那么電影《浴血困牛山》總出品人、總制片人張淑平,就是這段歷史的光影“擺渡人”。
出身軍人家庭的她,2021年底偶然看到困牛山紅軍壯舉的新聞報道,當即被深深震撼。2022年初,她只身前往石阡縣,看到困牛山上的紀念碑和眾多無名烈士墓,聽著當地百姓代代相傳的紅軍“寧死不傷百姓、寧死不做俘虜”的英雄故事,她的淚水奪眶而出。
“這段歷史不能被遺忘,我要把它拍成電影,讓全國人民都知道!”從未涉足影視行業的她,決定自費投資拍攝一部關于困牛山紅軍壯舉的影片。
她邀請軍史專家全程指導,嚴格依據楊又鑄的調研資料與紅軍史料創作劇本,耗時三年打磨細節,大到戰斗場景、行軍路線,小到戰士服飾、飲食細節,都力求貼合史實。
為還原真實戰場,她帶領300多人的劇組,在困牛山戰斗原址實景拍攝,深入無路可走的深山,冒著山路濕滑、設備遇險的風險,將跳崖、激戰等場景復刻呈現。
作為影視圈“新人”,張淑平頂著資金壓力、自然環境阻礙與拍攝危險,許多人被她的執著打動,也因此得到不少幫助。演員拍攝戰場戲受傷,石阡縣給劇組設立“綠色通道”全力救治;劇組缺物資,當地百姓自發送來熱飯熱菜……
電影正式上映前,有人建議用有噱頭的電影名,以吸引觀眾,被張淑平拒絕。“我寧可虧本,也要力爭真實還原歷史,讓英雄在銀幕上永生。”她說,“《浴血困牛山》不是商業片,縱然存在許多不足,但每一幀畫面都充滿誠意和對先烈的敬意。”
今年五四青年節,《浴血困牛山》正式全國公映。選擇這一天,是張淑平的深情致敬——當年跳崖的紅軍戰士平均年齡不到20歲,與當代青年年紀相仿,她希望用這段跨越92年的光影對話,將長征精神注入當代青年血脈。
影片沒有塑造個人英雄,而是聚焦紅軍群體。從誤食桐油拌飯仍堅持戰斗,到面對百姓“人盾”毅然放棄射擊;從團長田海清壯烈犧牲,到戰士們集體跳崖,用細膩的鏡頭語言展現戰士們的堅定信仰。
如今,困牛山曾經荒涼的山上,松柏常青;曾經閉塞的山村,因紅色文旅發展煥然一新;那段塵封的英雄故事,被搬上課堂、融入宣講,成為新時代長征路上的精神養分。
退休后的楊又鑄仍在堅守,繼續完善史料,傳承紅色故事;張淑平仍在奔走,帶著影片開展長征沿線展映,讓更多人銘記這段歷史。
“只要有人記得,英雄就永遠活著。”有觀影者評價,《浴血困牛山》這部小眾電影,沒有華麗的包裝,沒有商業的算計,卻藏著最動人的歷史、最純粹的堅守、最熾熱的信仰。它告訴我們,那些為人民、為信仰犧牲的無名英雄,從未被遺忘;那些鐫刻在懸崖上的誓言,永遠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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