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時報記者 楊曉露）“養老消費券我們月月領，但是養老院一直不給核銷，每次問都說再等等。”5月8日，廣西南寧的李薇（化名）告訴健康時報記者，從今年2月開始，她已經領了4張養老消費券，但一直沒能成功核銷。

今年1月1日起，民政部、財政部在全國范圍內向中度以上失能老年人發放養老消費券。該消費券為電子折扣券，使用范圍涵蓋居家上門、機構養老、日托服務等。抵扣標準分兩類：機構養老服務抵扣比例為40%，社區居家養老服務抵扣比例為50%，每人每月最高可抵扣800元。

截至2026年3月，全國已累計核銷養老消費券332.8萬張，金額23.5億元，惠及超過105萬名失能老人。全國層面成效初顯，但健康時報記者調查發現，這項旨在為失能家庭減負的好政策，在部分地區推進遇阻：有些老人和家屬遇到了養老院克扣、漲價、拖延等問題，遲遲未享受到該有的補貼。

克扣、漲價、拖延，　補貼“看得見卻用不上”

“明明是給失能老人每月800元的補貼，養老院卻變相克扣了400元。”四川省瀘州市的周芳（化名）說起父親在養老院的遭遇，一臉無奈。

周芳的父親是失能老人，住在瀘州市一家養老院，每月費用為2000元。政策實施后，老人根據評估獲得了每月800元的養老消費折扣券，周芳原本以為可以減輕負擔，每月只用支付1200元，卻被養老院告知：2000元是優惠后的價格，如果使用折扣券，要按照原價2400元來結算。這意味著周芳的抵扣券實際上只能抵扣400元，每月需要支付1600元。

更讓周芳不滿的是，原本包含在費用中的洗衣粉等日常用品，今后也要求家屬自行購買。因為擔心老人在養老院受委屈，周芳只能同意。

湖北武漢的吉祥（化名）也遇到了變相漲價的問題。從今年2月開始，吉祥為家中的失能老人領取了養老消費抵扣券，但養老院以“僅收到1個月補貼”為由，推遲至4月才開始抵扣。與此同時，吉祥還收到了養老院發來的另外一條通知：自4月起，新增“管理費”，每月200元，用于水電、燃氣、網絡等開支。吉祥告訴健康時報記者，“以前這些費用平攤在住宿費里，最近突然通知增加上述費用。”

吉林長春一位老人家屬則遇到了遲遲無法抵扣的問題。“養老消費抵扣券已經核銷，但養老機構告訴我，民政部的撥款還沒有到，因此不能墊付，仍然要全額繳納。”該家屬告訴記者。此外，江蘇、河南等地也有老人家屬向記者反映遇到了類似情況。

墊資壓力大、核銷流程繁，養老院“有苦說不出”

政策落地的梗阻，不僅讓老人家屬不滿，也讓一些養老院感到“委屈”。

根據現行政策，養老院需先自行墊付抵扣費用，民政部門再根據上報材料進行補貼。提前墊付給養老院帶來不小的資金壓力，此外報銷流程繁瑣、審核通過率偏低，也給實際的補貼申請工作帶來諸多困難。

“培訓內容和實際操作有很大區別，平臺上傳資料的標準不夠明確，各地對標準的理解也不一樣，導致民政部審核通過率偏低。我們只能不停整改，重新整理材料上傳。此外，養老系統操作上也不順暢，這大幅增加了養老院工作人員的工作量。”江西南昌一家養老機構工作人員告訴記者。

西北大學健康養老研究院執行院長翟紹果介紹，“從全國來看，制度運行是順暢的，至少形成了基本操作路徑。部分地方養老消費抵扣券核銷不順暢，并非單純的技術性問題，而是財政支付機制、風險控制邏輯與長期照護服務特性之間存在制度性錯配。”

“政策的初衷是好的，通過需求側補貼，降低失能老人家庭的照護負擔，同時引導資金‘跟著人走’，培育規范化的養老服務市場。問題出在落實環節：財政部門強調事后審核、確保資金安全，但養老服務是持續、高頻發生的，按月度結算容易導致撥付滯后和機構墊資壓力。與此同時，核銷流程設計相對復雜，對大多數規模小、抗風險能力弱的民營養老機構來說，制度的不確定性讓他們‘不敢接、不愿接’。當風險和收益不對稱時，機構自然會選擇保守策略——要么延遲使用抵扣券，要么增設收費名目，甚至出現與家屬分成的不合理要求。”翟紹果解釋。

此外，翟紹果分析，“核銷困難問題主要集中在兩類地區：一是財政壓力較大的區域，資金使用更為謹慎，導致核銷周期延長；二是養老服務體系尚處于發展初期的縣域或城鄉結合地帶，這些區域的養老機構規模小，財務和管理人員不足，信息化水平較低，對新政策操作流程不熟悉。”

記者致電多地民政局了解情況，武漢市民政局工作人員介紹，抵扣券確實需要先由養老機構墊付，民政部門會在下個月與養老機構進行核算。1月至今只要是核銷過的抵扣券，民政部門都會陸續審核補貼，養老院后續應全部抵扣，不應拖欠。瀘州市民政局工作人員介紹，按照政策規定，符合條件的老人申領抵扣券后，最高可在養老機構抵扣800元，如養老機構變相漲價，可向民政部門投訴舉報。長春市民政局工作人員告訴記者，目前撥款已經到達各區，具體發放進度還需根據各區安排來執行。

完善支付、獎懲、監管機制，破解“老人不滿、機構叫苦”

在采訪中，不少老人家屬向記者表示不解：養老消費抵扣券既然是補貼給老人的，為什么不直接下發補貼？是不是變相讓養老院賺錢？而在養老機構看來，抵扣券并沒有帶來更高入住率和營收，反而增加了工作量。

如何從根本上破解“老人不滿、機構叫苦”的兩難局面？3月24日，民政部在養老服務消費補貼項目推進情況專題發布會上強調，要進一步優化補貼項目申請、使用、核銷等操作流程，對于項目實施中發現的養老服務機構先漲價后抵扣、補貼款項分成等行為，將依法依規嚴肅處理。多位專家也給出了針對性建議。

翟紹果提出，首先要改革支付與補貼機制，緩解機構資金壓力。優化資金結算方式，變“事后報銷”為“前置資金+結算掛鉤”。通過設立“服務量掛鉤預撥資金池”，根據機構歷史服務數據，提前劃撥一部分資金，剩余部分根據服務質量核銷情況再行結算。這樣既保障了機構利益，也守住了資金安全底線。也可借鑒長期照護保險中“按人頭或按服務時間直接撥付”方式，使補貼支付更符合實際需要。

其次，健全獎懲與激勵約束機制，明晰補貼權屬與制度邊界。明確養老消費補貼專項用于減輕老人照護負擔，嚴禁養老機構利用補貼變相與家屬分成牟利。同時完善配套獎懲舉措：對違規索要分成、變相漲價的機構，依規取消補貼資格并嚴肅查處；對堅守合規經營的機構，則給予結算綠色通道、優先撥付或短期周轉資金等激勵支持。

中國人民大學勞動人事學院教授劉宏則建議，在支付上明確“先報銷，再抵扣”的銜接路徑，讓養老服務消費券成為長護險的補充，推動養老服務消費抵扣券與長護險的服務清單相銜接，促進兩類政策在服務內容和支付范圍上的協同，提升政策使用效率和服務可及性。

在執行與監管方面，廈門大學社會與人類學院教授常青松建議，要簡化核銷流程，推動信息化和數據互通。強化相關核銷軟件的技術支撐與養老機構人員培訓，簡化系統操作流程，縮短審核撥付周期。制定標準化的核銷材料、服務標準和審核周期操作規程，并對機構開展全覆蓋的政策與操作培訓。同時應加強全鏈條監管，利用大數據監測異常交易，嚴厲查處。

翟紹果認為，可引入第三方參與并強化社會監督。依托社區服務中心、專業第三方機構及志愿者隊伍，協助做好服務記錄、養老消費券使用核驗等工作。同時暢通公眾投訴與意見反饋渠道，及時發現、糾治違規分成、虛假操作等亂象。此外，還應豐富居家和社區養老服務供給。依托財政補貼政策，大力發展居家照護、社區康復、智能助老設備應用等服務形態，真正構建起“居家為基礎、社區為依托、機構為補充”的養老服務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