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一本家傳抵萬金
人人都是他自己的歷史學家
原題： 大坪不空
文｜袁東明
今年清明回老家，我又站到了那方大坪上。
水泥地面裂了縫，老屋墻皮剝落，大門紅漆褪成了淺灰。大坪空蕩蕩的，靜得能聽見風穿過屋檐的輕響。
可耳朵里，分明還響著那些喧鬧——「昏睡百年，國人漸已醒……」
「那時候，你家可是咱們大隊的文化中心啊。 」 堂哥點了支煙，笑著嘆道。
是啊，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1981年，父親從縣里帶回一臺十二寸的熊貓牌黑白電視機。那時買電視不光要錢，還要工業券。父親托了不少關系才弄到票，花了四百多塊，抵得上農村家庭大半年的開銷。
母親心疼：「四百多塊，能買多少斤豬肉……」
父親笑：「買了就是給大家看的。」
這話一傳出去，整個生產隊都炸了鍋。我們家是大隊里第一家買電視的，不光本大隊人趕來，連牛欄崗、王屋這些鄰隊的人也早早往這邊趕。一百七十平方米的大坪，最多時擠了三百多人。
每天下午五點多，就有老人孩子陸陸續續來了。
「老袁家的，今晚放什么？ 」
小弟搶著答：「《霍元甲》，準時開演！」
小弟那時十來歲，每天傍晚六點十分，準時搬著電視機往大門口的木臺上放，一邊走一邊喊：「讓開讓開！別碰著機子！」
母親獨自操持家務，忙得腳不沾地，卻從沒嫌過吵，只定規矩：晚上六點半準時開演，十一點準時關機。鄰居炳鳳大娘常夸：「你媽就是好客。」
散場后，瓜子殼、煙頭落了一地。母親從不埋怨，只輕輕嘆口氣，默默掃干凈。唯有一次，她跟父親嘟囔：「這個月電費多了好幾度。」父親嘿嘿一笑，沒接話。
那段日子，大坪天天像過節。放《霍元甲》時，萬人空巷，主題曲一響，全場鴉雀無聲。等到霍元甲使出迷蹤拳，大坪上爆發出震天的叫好聲。男人們拍大腿，孩子們比劃拳腳，第二天上學，滿操場都是「霍元甲」。
后來播《射雕英雄傳》，盛況不減。《排球女將》里小鹿純子的「晴空霹靂」，讓女孩子們爭相模仿她的發型；《星星知我心》播映時，嬸嬸大娘們抹著眼淚，輕聲念叨著劇中人的苦楚。
那臺小小的黑白電視，是全大隊人看世界的窗口。模糊的雪花點里，我們第一次見到山外的高樓與火車，知曉了莊稼人之外的別樣生活。每個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心里燃著對美好生活的期盼，那是八十年代獨有的、堅信日子會越來越好的底氣。
這樣的熱鬧，持續了五年多。
承包到戶后，村里日子漸漸紅火。1986年以后，東家買了彩電，西家也抱回了電視機。來我家看電視的人越來越少。先是鄰隊的不再來，后來本大隊的也只剩三五位老人，最后，那臺熊貓再也沒被搬上過木臺。有次我撞見父親擦拭電視屏幕，摸了又摸，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放回屋里。
堂哥掐滅煙頭，輕嘆：「那時候，可真熱鬧啊。」
我點點頭，沒說話。
那些擠在一起看電視的夜晚，為霍元甲喝彩、為小鹿純子加油的時光，像黑白膠片，牢牢定格在記憶里。原以為早已模糊，可站在這方大坪上，每一幀都清晰如初。
風穿過空曠的大坪，吹動墻角的狗尾巴草。我站了許久，像是在與年少的歲月告別。
轉身往村外走，身后仿佛又飄來那首老歌：「萬里長城永不倒，千里黃河水滔滔……」
可我知道，大坪從來都不空。那些藏在歲月里的笑聲、叫好聲，還有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那是對未來滿是憧憬的目光，一直都留在這方坪上，留在時光里，從未走遠。
（ 作者為贛州市贛縣區委宣傳部退休干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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