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年間,青州府有位名叫謝知禮的人。謝家祖輩務農,家境貧寒,田產也不多。
但不知是走了什么好運,謝知禮五歲那年,他父親借錢學人家外出經商,竟屢屢得利。
不論他販賣什么,所販之物無不暢銷。幾年過去,謝家不僅還了外債,還積攢下一筆錢財。
家境突然好轉,讓村里人既好奇又羨慕,屢次上門向謝父討教。謝父不隱瞞,有啥說啥。
只是,這些所謂的經商經驗在眾人聽來卻是平平無奇得很,無非是“本錢要足、貨要真、價格要公道、待客要真誠”幾句老生常談。
有人聽了嗤之以鼻,哪個不曉得錢好生錢,我若是本錢足夠,還要來問你做什么。
當然,也有人覺得是謝家祖墳埋得好,庇佑了后輩。
管不到別人怎樣想,謝父一心踏踏實實過自己的日子。以前供不起兒子念書,現在手頭寬裕了,滿心期盼謝家能出一位讀書人。
若是能得菩薩保佑,知禮以后能有功名傍身,他也算是改寫了老謝家的命運。
為此,謝父四處打聽、為兒子請有經驗的好夫子授課,縱使花銷不菲,也毫無半分不舍。
不過,謝知禮也格外上進。夜半三更,別人都睡了他仍挑燈伏案苦學。天未拂曉,別人還未醒,他便起床溫習功課。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從不懈怠。
勤奮自律,再加上謝知禮也是有學習天賦的,他在十六歲考中秀才,二十歲歲考優等,升增生,二十三歲遇廩生空缺,成功補廩為廩生。
廩生,不僅僅是秀才,還可領朝廷錢糧、能擔保別人考秀才,可優先保送做官。
一個農門子弟,能取得如此成績,相當了不得了,全縣聞名。
謝父也是揚眉吐氣。先前不少鄉鄰勸他,農家子弟能考取秀才就已差不多,切莫好高騖遠。不如尋個好營生安穩度日,才是本分。
謝父沒聽勸,一心盼兒子以詩書立身、改換門庭,他也深信自家兒子能行。現在,多年苦心期盼,總算是如愿以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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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成名的謝知禮,是人人稱贊的青年才俊,前程一片大好。哪里會想到,一場意外從天降臨,徹底把他從云端打到了泥底。
那日午后,謝知禮從城里朋友家借書回來。正值夏末,田間高粱長勢茂密,遍野青紗茫茫。
謝知禮還沒吃飯,餓得很。他大步走著,忽聞高粱地里面傳來女子凄厲的呼救之聲。
下意識地往四下里看了看,沒旁人可求助。謝知禮稍稍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撥開密不透風的高粱稈,循聲奔過去。
只見一名年輕婦人被一蒙面的粗壯男子壓在了身下,身上的衣物已被扒去,露出白白的肌膚。
謝知禮是個文弱書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他知道自己肯定打不過那個男人。
情急之下,大喊道:“哨子哥,嫂子在這里呢。”
粗壯男子聽到動靜,嚇得放開婦人,提起褲子往另一處逃竄了。
見狀,謝知禮轉過身,背對著那婦人,說道:“你把衣裳穿起來,需要我送你回去嗎?”
那聲“哨子哥”是亂叫的。謝知禮并沒有看清楚女人的長相,僅是覺得有點面熟,聽聲音,好像是村里張哨的娘子。
身后一陣細瑣的聲音,女人走過他身旁,低低地說了一句,“不用,謝謝。”
女人之前一番掙扎,早已滿身大汗,鬢發凌亂黏在頰邊,她邊走邊整理。
謝知禮認出,還真的是張家娘子,前年嫁到村里來的,聽過別人喚她“柳翠”。
謝知禮跟在她后面走出高粱地,本想著安慰她幾句,卻又不知該說什么好。
正躊躇間,突然瞥見她粗薄的衣衫被汗水浸得濕透,緊緊黏在肌膚之上,內里衣料隱隱透出。
非禮勿視,謝知禮飽讀圣賢詩書,素來恪守禮教。見此情形,他立刻收回目光,一言不發,側身避過柳翠,快步向前走去
回家后,簡單吃了母親留的一碗飯,他便去了書房,在榻上和衣小睡會兒。起來后,又如往常,專心讀書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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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起,身體忽感不適,頭暈目眩。謝知禮沒強撐,就又回到床上繼續休息。
迷迷糊糊不知過了多久,被外面的吵嚷聲驚醒,好像是有人來了自己家。聽聲音,像是張哨。
還沒等謝知禮細聽,他母親和妻子從外面進來了。妻子名喚陳鳳娘,此刻的臉色很不好看。
謝母見兒子醒了,急忙開口問他:“你昨日回來時,可遇上了張家娘子?”
“遇上了。”謝知禮坐起身,把經過簡單述說了一番。
“哨子哥是想問那歹人?還是來感謝我的?那歹人我沒看清,感謝我就不必了,不過順便的事。”
“感謝你個鬼,”陳鳳娘的語氣很不好,“張哨說你非禮了他家娘子,上門來討說法了。”
“胡說八道。這是張家娘子說的?”謝知禮又驚又怒,“我出去跟哨子哥解釋。”
他是讀書人,最重講理,以為解釋清楚就行。可是,這世上有些人是根本不講理的。或者說,是根本不想講理。
張哨壓根就不聽他解釋,沖上來揪住他衣領,揮拳就打。
謝知禮的父母趕緊拖住張哨,“好好講理,打人做什么?”
張哨用力甩開謝家父母的手,罵道:“若不是看你二老的面子,我非得把他打死。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竟做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
謝知禮又氣又急,“你還講不講道理了?是我救了你家娘子,非禮她的另有其人,”
頓了頓,又道:“既然這事情扯不清楚,咱們就叫上你家娘子一起,到衙門找官老爺評理去。”
雖然他很不愿把這種事鬧上公堂,但目前的情形,只能這樣。
聽了這話,張哨頓時陰陽怪氣起來,“喲,如今做了廩生就不一樣嘛,都曉得用官來壓人了!”
接下來,他跑到門口朝左右鄰舍大聲喊叫起來:“大家都出來瞧瞧啊,謝廩生欺負了我家娘子,竟還想欺負我。”
院角落,靠墻放了根棍子,他沖上去提起來對著院子里放著的物什開始打砸。
“你謝廩生屋里有娘子,還要惦記別人家娘子,做出這等齷齪事,連臉皮都不要了。”
“欺人太甚,不讓我活,我也不讓你們好過。”
他邊砸邊罵,神情中盡顯憤怒。
早有好事者聽到謝家的吵鬧聲,出來瞧熱鬧。
見張哨這般發瘋的樣子,就有人說道:“這肯定是被欺負狠了才會如此,瞧不出謝知禮竟然是個道貌岸然的人。”
周遭眾人望向謝知禮的目光,各懷心思,滿是異樣。
有平常嫉妒他的、這會兒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笑;有聽信張哨一面之詞的,已然篤定他行止不端、做下惡事;也有持懷疑態度的,覺得謝知禮不可能是這樣的人。
有人忍不住說道:“知禮都是廩生了,行事怎會如此荒唐?其間是否有誤會?”
“有啥誤會?”張哨聽到,吼道,“我家娘子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他做的。”
那人又道:“那你就應該把娘子帶過來對質嘛,不把事情說清楚,就在人家里打打砸砸,終歸是不好的。”
張哨用棍子指著他,大罵:“我把你家娘子辱了,再跟你說我沒有做過這樣的事,行么?”
那人噎住,過了一會兒,才輕聲嘟噥了一句,“不講道理。”
旁邊有人聽到,譏諷了他一句,“謝廩生把人家娘子辱了,還要做丈夫的講道理?你這是講的哪門子的理?”
另有人附和,“沒有人會受了這樣的辱,還不顧臉面當眾講出來的。謝廩生就是做了對不起張哨的事。”
圍觀的人,大多都愿意相信張哨。原本不信的,也漸漸開始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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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知禮顧不上眾人是什么態度,他氣得渾身都在打抖。不明白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自己明明做了好事,怎么就變成壞人了呢?
此刻,他覺得就算渾身長滿嘴,也沒有辦法為自己辯解。
謝父比他冷靜,想上前去攔張哨。張哨就拿棍子亂掄,不讓他靠近。
謝知禮怕父親被打到,把他往后拖,“隨他砸吧,咱們去報官。”
隔壁的鄰居深信謝知禮為人,也道:“謝秀才都不怕見官,你張哨怕什么呢?”
的確,說到“報官”,張哨是猶豫的,他用棍子朝墻角的一個瓦罐砸了過去,罵道:“自古以來,官官相護,分明就是要以此來害我。”
謝父忍著氣問他:“那你想怎樣?”
“你謝家要想跟我私了此事……”說到這里,張哨把下巴一抬,“那就拿一千銀兩來。”
頓時,有好事者起哄:“你家娘子娶來都沒花到一百兩銀,現在居然要人家謝秀才一千兩?做什么夢呢?”
“要你多事?”張哨梗著脖子罵他,“站著說話不嫌腰疼。不是你家娘子受侮,你倒是可輕松自在地討好謝家。”
這話,好像也有點道理。圍觀人不吭聲了,等著看謝家如何對答。
事情進展到這一步,謝知禮明白過來,對方是存了心思訛詐自己。
他沉下心,上前兩步,淡淡地說:“別說我家沒有一千兩銀子,就算有,也不會給你。我不知道你為什么要誣陷我,但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那行,”張哨打斷他,陰冷地說道:“你謝家有錢有勢,但我也不會怕。光腳不怕穿鞋的,拼了我這條命,也不會放過你。”
他的語氣狠絕,謝父的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這么多年來,知禮一直在外讀書,即便回家,也是躲在屋里讀書。出外與村里人遇上,僅是笑著點頭打招呼,并不清楚他們的為人。
有的人,見面時臉上都是笑嘻嘻的,實則卻是個非常計較,且看不得你過得比他好的人。因心理不平衡,就會在私下里搞些小動作。
張哨的父親就是這種人,而張哨,像極了他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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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里,謝父打算說些勸解緩和的話。
這時,就見張哨他家瘸腿的娘急匆匆趕過來。
“哨子,快回家,你娘子上吊自盡了。”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震得在場的人一時說不出話。
張哨手一松,木棍“哐當”砸在地上。他臉色變得慘白,整個人僵在原地,剛才撒潑耍橫的狠勁瞬間散了個干凈。
張哨娘扶著墻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拍著大腿哭喊:
“今早我做好了飯,見柳翠還關著房門不出來,便去喚她。喚了幾十句都不出來,我想著不對勁,就讓你爹撞開門,可柳翠她……人早就涼透了啊!”
這話一落,張哨猛地回過神,眼睛紅得像滴血,瘋了一樣撲向謝知禮。
揮起拳頭就往他臉上砸,“是你,是你逼死了我家娘子。謝知禮,我今天非宰了你,為她償命!”
謝父謝母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拖住張哨的胳膊,不敢松手,生怕兒子被打出個好歹來。
謝知禮沒躲,站著一動不動,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明明是路見不平、出手救人,怎么竟然就鬧出了人命?
周圍鄉鄰看他的眼神,由此前的半信半疑,變成了實實在在的鄙夷、厭惡,甚至帶著恨意。
“唉,好好的一個婦人,被人辱了清白,哪還有臉活在世上?”
“看著像溫文爾雅的讀書人,竟是個毀人清白、逼死人命的畜生……”
一句句刻薄的議論,像刀子一樣扎進謝知禮心里。
他飽讀圣賢書,信的是公道自在人心,信的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此刻才明白,在人命跟前、在流言跟前,道理一文不值。
他張了張嘴,想再解釋一遍事發經過,想說明自己根本沒有碰過柳翠一根手指頭,可話到嘴邊,只覺得無比蒼白。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出了人命案,就是大事,自然要到衙門去。
不等張哨開口,有鄉鄰義憤填膺地說道:“這筆賬,得去衙門里算。我倒要看看,朝廷養的廩生,毀了人家娘子清白,又逼死人命,能不能逍遙法外!”
“對對,大家一起去,做個見證。”另外幾人立即響應,他們都覺得自己很正義。
當即就有人動起手來,一起拖著謝知禮往青州府衙門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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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母急得眼淚都出來了,追上去,拉著兒子反復叮囑:“別怕,咱們一字一句說實話,官老爺明察,絕不會冤枉好人。”
謝知禮嘴上應著,可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死者為大,死者家屬一口咬定是他施暴逼死了人。他一個空口白牙的書生,沒有證人,沒有物證,當事人柳翠已經自盡,歹人蒙面行兇,他根本沒有看清。現下的情形,怎么看都對他無利。
果然,一上公堂,縣令驚堂木一拍,張哨跪在堂下,一把鼻涕一把淚,把編好的話一字一句說得滴水不漏。
那日午后,柳翠準備回娘家,撞見謝知禮。謝知禮見她有幾分姿色,心生歹意,將她拖入高粱地欲非禮施暴。
柳翠拼死掙扎才得以逃脫。回到夫家后,她羞憤難當,一時想不開,懸梁自盡。
“青天大老爺,”張哨磕得頭破血流,“我娘子死前,親口跟我說,欺辱她的人,就是謝知禮。如今她含冤而死,求老爺為小民做主,嚴懲這個道貌岸然的惡賊!”
張哨娘也在一旁哭著作證,說她也聽見了兒媳婦這么說。
見此,堂下圍觀的百姓議論紛紛,都對著謝知禮指指點點。
縣令看向站在堂下的謝知禮,眉頭緊鎖。
謝知禮深吸一口氣,把昨日的經過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說了一遍。
他如何聽見呼救,如何假意喊人嚇走歹人,如何背過身不看婦人一眼,如何避嫌快步離開,全程沒有碰過柳翠一下,更別說什么非禮施暴。
他剛說完,縣令還沒開口,張哨就在堂下嘶吼起來:“老爺您聽,他編的這番話,誰會信?哪有救人之后,不送婦人回家,反倒獨自快步離開的?分明是做了虧心事,急于脫身。”
“如今我娘子為證清白自盡,他倒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說成是救人的英雄。天底下哪有這么便宜的事!”
這番話句句戳中要害,堂下百姓紛紛附和,連縣令的臉色,也漸漸沉了下來。
自古民刑訴訟,死無對證之時,向來是“死者為大,生者從疑”。更何況謝知禮空口無憑,沒有半個證人能證明他的話。
而張哨這邊,有他母親的證詞,有柳翠自盡的鐵證,有所謂“正義之人”生出的流言佐證。
謝知禮看著高高在上的縣令,看著堂下群情激憤的百姓,突然明白,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蒙面的歹人,不是撒潑的無賴,而是三人成虎的流言,是先入為主的偏見,是人死之后,再也無法翻轉的定論。
他明明是行善舉,卻落了個惡行報。讀了那么多書,到頭來,竟連自己的清白都護不住。
縣令沉吟半晌,驚堂木一拍,最終判道:謝知禮非禮婦人、逼死人命,案情重大,收押入獄,待詳查后再審。
衙役上前,摘去了謝知禮頭上的方巾,將冰涼的枷鎖扣在了他的肩上。
一夜之間,全縣聞名的青年才俊,前程似錦的廩生秀才,變成了身陷囹圄、身敗名裂的囚犯。
兩日后,謝知禮的廩生資格被革。這還不算,府衙遞交文書,要連他的秀才功名一并革除,
又過三日,廩生的空缺被人頂上。人人都道,謝知禮是罪有應得,丟了功名也是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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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家徹底塌了天。好不容易盼著兒子改換門庭,如今卻遭了這天大的冤屈,謝母急火攻心,當場吐了血,一病不起。
謝知禮的老丈人陳順根帶著三個兒子,手執和離書上門吵鬧。要謝家同意陳鳳娘和謝知禮和離,并帶走她所有的陪嫁奩產。
謝父嘆了一口氣,對陳順根說道:“當初可是你上門求了兩年,要把女嫁給我兒。”
陳順根冷冷地回他:“此一時,彼一時。要是知道你家兒子品行如此惡劣,你拿把刀架我脖子上,我也不會把女兒嫁到你家。”
“……”這話噎得謝父啞口無言。
謝母對陳鳳娘說:“自你嫁進來,我們待你不薄。知禮更是,處處對你關照……”
陳鳳娘不客氣地打斷她的話:“今日父兄前來,就是我讓人捎的信。謝知禮做了丟臉的事,已經連累了我。我若還留下,豈不是硬要往火炕里跳?”
她大哥也道:“我妹子嫁到你家,原就是來享福,而不是要跟著一起丟臉吃苦的。”
如此恬不知恥的說話,謝父想,這樣的親家斷了也好。
擺擺手,道:“罷了罷了,隨你們怎樣。”
“不然呢?”陳順根冷嗤一聲,“你還指望你家兒有轉圜之地?”
謝父不想再與他們有口舌之爭,接過和離書,在尊長處畫押后,道:“去縣衙戶房。”
備過案,陳鳳娘從謝家除名,所有陪嫁奩箱、衣物、首飾,盡數歸還陳家。
了掉這樁事,謝父開始變賣家中田產、商鋪,四處托人打點,只想為兒子求一個申辯的機會。
曾經人人羨慕的謝家,如今成了全村的笑柄。鄰里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上這逼死人命的污名。
謝知禮在大牢里,雖沒有受刑,但也是日夜難安。潮濕的牢房,難咽的囚糧,再加上滿心的冤屈和惶恐,幾乎將他那身書卷氣磨得一干二凈。
最初得知功名被革時,他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多少個夜半挑燈、拂曉苦讀的日子,多少滴伏案疾書的汗水,多少回對未來的憧憬和期盼,全都化成了泡影。
十多年的心血,一朝盡毀,只因為他救了個女人?天底下最諷刺的事,莫過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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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靜下心,他回想著那些事,只覺得處處透著蹊蹺。
柳翠回家之后,為何不跟丈夫說明真相,反倒要誣陷自己?而且,她又為何要自盡?
張哨從一開始上門,就不是為了討公道,從頭到尾,都是為了訛詐銀兩。柳翠自盡前,他究竟跟她說了什么?
還有一事,謝知禮也覺得奇怪。廩生革去后不可能三日就補上名額,得等歲考。這么快就補上,說明有人
打點了學官。可這與自己的事有無關系,不好說。
有位獄友聽說了謝知禮的遭遇,問他:“你后悔多管閑事嗎?”
謝知禮搖搖頭,認真地說:“不后悔。哪怕重來一次,聽見那凄厲的呼救,我仍舊會沖進去。”
又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沒做過的事就是沒做過,我相信,冤情總有大白天下的那一天。”
聽了這話,幾個獄友一起哄笑,“書讀多了,人就呆了。”
另有一人道:“你以為我們這些被關在這里的人,當真個個都是惡人?這世間本就有諸多的不公,人心的險惡處處皆在,你只是見得少罷了。”
謝知禮默不作聲地聽著,最后淡淡道:“人生緩緩路漫漫,自會有答案。”
說完這句,便不再多言。
這天的夜里,獄友們都睡著了。謝知禮靠坐在墻角,想著要如何自救。
困意襲來,他閉上眼,準備入睡。突然感覺有道冷風吹來,好似有人到了他身旁。
睜開眼,不覺一驚,確實有個女人站在他面前。
定睛細看,更加吃驚,不禁脫口而出:“你不是死了嗎?怎么在這兒?”
女人是柳翠,就見她半垂著頭,沒吭聲,只是用手不停地抹眼淚。
謝知禮清楚地知道她是鬼魂,沒感到有多害怕,他太想知道柳翠為什么要冤枉自己了。
強行讓自己保持鎮定,深呼吸后,問:“我明明救了你,你為何要誣陷我,置我于死地?”
柳翠搖搖頭,“不是我誣陷你,是張哨他栽贓陷害。那個歹人叫胡德寶,在鎮上開了家賭坊。他對我行侮辱之事,也是張哨同意……”
原來,張哨好賭,經常去胡德寶開的賭坊玩。他賭術不精,屢賭屢輸,癮又大,因此向胡德寶借了很多高利貸。
家里因他這個嗜好,被掏得空空的。沒有錢,胡德寶又逼得緊,張哨就想拿妻子抵債。
柳翠的姿色不錯,胡德寶肯定是同意的,但柳翠不會,還會到官府去告他。
于是,張哨就想出了一個主意,柳翠回娘家去,必會經過一片高粱地,他讓胡德寶在那里下手。
等柳翠失了身,理虧在先,那做丈夫的要怎樣,就由不得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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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德寶聽了他的話,也這么做了。當時柳翠反抗得很激烈,她平常農活做得多,手勁不差于男子。胡德寶一時得不了手,隱隱還處于下風。情急之下,才說出是張哨授意的。
柳翠不相信,只當是他胡說。后來返家,見張哨看到自己,既意外又慌張心虛。柳翠這才醒悟,胡德寶并沒有說謊。
憤怒之下,她斥責張哨就是個畜生,連自己的娘子都要送給別的男人。
一時氣急,她動手打張哨。張哨理虧,四處躲閃,倒是沒有還手。
但婆婆聽到動靜,進房來,見兒子臉上有掌印,頓時火起,對著柳翠的臉狠狠扇了幾巴掌。
并且,刻薄惡毒地指著她怒罵:“別說把你送給別的男人,就算把你送進窯子里做娼妓,你也必須得去。”
張母一直對著柳翠說著各種難聽的話,還說她無用,生不了孩子,不配留在張家。
有人來找張哨,張哨把母親勸出房去,然后自己跟著那人出門了,整晚都沒有回來。
柳翠一夜都沒睡,一直在哭。她越想越難過,越想越覺得這樣的日子過不下去。天快亮時,她在房里尋了根繩子,投繯自盡了。
講完這些,柳翠跟謝知禮說:“我也不清楚張哨為何要栽贓陷害你。我沒有跟他講是你救的我,就是怕張哨賴賬,把你牽連進來。可沒想到,還是害了你,實在對不住。”
說完,她輕輕理了理衣襟,斂衽躬身一福,眉眼間盡是愧色,誠心致歉。
行罷禮數,柳翠的身影便慢慢淡去。
謝知禮心中暗嘆,她一介女子,反倒比尋常男兒更重情義,不由得心生敬重。當即起身,對著她消失的地向鄭重還了一禮。
一番思慮后,他咬破指尖,就著獄燈余燼,在一條舊白布帶上,忍痛寫下冤情本末。寫完,將帶子密藏于衣襟內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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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日,謝父來探監,謝知禮對父親使了個眼色。
謝父會意,塞了一錢銀子給禁子。禁子便沒在旁邊守著,走開了。
借遞飯之機,謝知禮暗暗將血帶交給父親,輕聲附耳說了幾句。
最后囑咐:“縣令不可信,去找巡撫。”
謝父點頭,小心藏好血帶,出了牢獄便徑直往巡撫衙門趕去。
到了衙門前,恰巧當值門子竟是舊識。謝父連忙遞上稟帖和血帶,又悄悄塞過幾錢碎銀,懇請對方代為通傳。
那門子卻將銀兩推了回去,正色道:“往日多得你照拂周全,如今你遭此急難,我自當還這份人情,斷不能收你的銀子。”
這門子在衙門當差多年,極是機靈通透,深諳官府規矩,知曉何時遞帖、何時稟見最是穩妥。
他讓謝父暫且在旁稍候,自己瞅準衙門公事稍歇、大人閑暇的空檔,拿著稟帖和血帶快步入內,尋機當面呈遞上去。又將謝家冤情簡略稟報一番,極力為其周全。
待巡撫細細看完血帶上的內容,立即知曉了謝知禮的深意。這樁案子背后,竟還牽連著一樁貪腐要案。
巡撫身為朝廷重臣,代天子巡守一方,手握監察吏治、平反冤獄之權。正苦于無大案可辦、無從建功,如今這送上門來的重案,豈有置之不理的道理?當即命人將其余公務暫且擱置,專心徹查此案。
他先差人傳喚胡德寶到案問話,而后順藤摸瓜,層層追查,一舉揪出一眾徇私貪墨的官吏。縣學教諭、本縣知縣,皆牽涉其中,無一幸免。
謝知禮不認識胡德寶,但胡德寶卻是知道他的。那天胡德寶作惡沒有得手,回去后滿心怨憤,罵不絕口,還一再派人去向張哨催逼賭債。
恰巧有一位本地鄉紳常在他賭坊流連,聽聞這番糾葛,當即心生歹計。
謝知禮憑歲考榜首之才穩穩拿下廩生資格,年少成名,風光無限。早已惹得不少人暗中嫉妒,這位鄉紳便是其中之一。
他拿出銀錢,唆使胡德寶叫張哨出面栽贓構陷謝知禮。一來可借機勒索謝家錢財,二來能毀去謝知禮的清譽,順勢革掉他的廩生功名。
只要廩生名額空出,這位鄉紳便可動用財力,打點學宮學官和地方官吏,暗中運作,讓自家兒子補上這份廩生缺額。
胡德寶本就記恨謝知禮壞了自己的好事,聞言當即應下,立刻讓人把張哨喚來。
張哨欠他錢,沒得選。加上平日他家就嫉妒謝家富裕,又嫉妒謝知禮年紀輕輕就得了功名。這下正好借著這個機會打壓謝家、折辱謝知禮。所以他很快答應下來,甘愿受人驅使,參與栽贓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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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大白,謝知禮沉冤得雪,恢復了廩生功名。
張哨謀害人命、誣陷良善、敲詐勒索,數罪并罰,判了重刑。
曾經圍著謝家罵的鄉鄰,紛紛上門道歉。曾經避之不及的親朋好友,也紛紛登門道賀。
所有人都說,謝知禮因禍得福,大難不死,必有后福,以后必定金榜題名,前程萬里。
可只有謝知禮自己知道,經此一場構陷風波,他心里有什么東西,徹底碎了,再也回不到從前。
陳順根帶著陳鳳娘,三番兩次登門造訪,滿臉堆笑,軟言央求,想要重修舊好。
謝知禮神色冷淡,出言回絕,語氣疏離漠然:“我不認識你們。”
陳順根卻不肯罷休,一味死乞白賴,竟要強把陳鳳娘留在謝家不肯帶走。
這下惹得謝母再無半分客氣,立時變了臉色,抄起門邊掃把,厲聲呵斥著直接將二人驅趕出門。
又過了些日子,謝知禮幾番勸說,終于勸動父親,決意搬離此地。
謝家在鄉里家境殷實,卻從不驕矜奢靡,待人一向謙和溫厚。每逢荒年災歲,便開倉放糧、周濟鄉鄰;鄉里修橋鋪路、興辦公益,也向來慷慨解囊,從不吝嗇。
謝父一生行善積德,處處與人為善,危難之際,眾人卻寧可輕信張哨那般市井賭徒的讒言,也不肯相信向來樂善好施的謝家。可見此地民風涼薄,人心世俗,實在堪憂。
世間最險惡的,不是深山攔路的歹人,而是變幻叵測的人心;世間最晦暗的,也不是牢獄陰溝的幽暗,而是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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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謝知禮潛心苦讀,兩年后高中舉人。又歷三年勤學精進,赴京會試殿試,終金榜題名,躋身仕途,從此入朝為官。
他一生為官清廉,斷案最看重物證、人證,最恨流言斷案、先入為主,最恨那些拿著人命當武器、誣陷良善的宵小之輩。
他救過無數身陷冤獄的人,幫無數百姓討回了公道。
世事輪轉,當年曾對謝知禮肆意詆毀、落井下石的鄉鄰,后來無端卷入一樁殺人劫案。案情羅織周密,眼看就要含冤赴死、秋后問斬。
謝知禮偶然聽聞此事,雖然該案本不在自己管轄范圍,他卻不念舊惡,調閱卷宗,細細推勘案情,用心復審,終究為那人洗清冤屈,還了公道。
他的學生很是不解,忍不住問道:“當年您路經高粱地仗義救人,非但未得感念,反倒被鄉人流言重傷、毀盡清譽。那鄉鄰當初詆毀您最是刻薄,如今蒙冤,案子又不在您權責之內,大人大可冷眼旁觀,置之不理,何苦費心費力出手相助?”
謝知禮神色平和淡然,緩緩只說了一句:“良心這個東西,它不值錢,但積德。”
學生垂眸不語,想起他平常的教導,忽然也就明白了。
立身于世,守的不是旁人的口舌,是自己的本心。行善不為揚名,守心只為積德。放過他人,也是成全自己的方寸良知。
謝家家風淳厚,謝知禮后世子孫,代代皆有才俊輩出,書香綿延,仕途不絕。
(故事由笑笑的麥子原創,未經允許,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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