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子的信息,很多老朋友想必知道。當然,肯定也有很多新朋友或許不了解,在此,斗子不妨再交代一下自己的底細。
斗子,在車企干了十好幾年,市場上摸爬滾打過,品牌總的位置上也坐過。2017年開始做自媒體,眼瞅著也快十年了。所以這車馬費的事兒,斗子算是吃了幾頭——甲方那頭待過,乙方這頭混著,中間代理公司的彎彎繞繞也沒少見識。說句不客氣的話,這事兒斗子要是沒發言權,那圈里敢拍胸脯的人就不多了。
這兩天,@車圈朵教主Dora 一條微博把天捅了個窟窿。去年七八月給東風猛士M817上市做的棚拍、試駕、發布會,說好的5000塊“大車馬”,一年了一分沒見著。群里二十多號人一塊兒等著,代理公司迪思傳媒倒好,直接解散群聊,來個釜底抽薪。后來媒介私底下給朵教主轉了800塊,說是自己墊的,讓刪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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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這條消息,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想笑。苦笑!汽車界這行當混了二十多年,什么妖魔鬼怪沒見過?但把討薪群直接解散的,還真是刷新了我的認知。
作為一個在車企當過品牌總的人,我得說句公道話——也可能會挨罵的話。
當年我坐在品牌辦公室里,手底下也曾管著一年大幾千萬的營銷預算。每次搞活動,代理公司報上來的媒體名單,厚厚一沓,幾百號人。我掃一眼就知道,這里頭至少三分之一是湊數的。什么叫湊數的?就是那些你從來沒聽說過的“汽車媒體”,連域名都是剛注冊的,放在平時白送稿費都不會有人看。但為什么他們能上名單?因為代理公司要充場面,要顯得活動規模大、影響力廣。而我們呢?上面領導要看數據——來了多少家媒體,發了多少篇報道,覆蓋了多少閱讀量。至于這些報道有沒有人看,領導不關心,我也懶得較真。
現在想想,我當時也是這爛生態的幫兇。
但那時候我不覺得,因為預算花出去了,KPI完成了,升職加薪照常。至于底層那些真正干活的小博主,能不能及時拿到車馬費,說實話,我沒想過。品牌方的錢是打給代理公司的,合同簽了,款付了,我的責任就盡了。代理公司怎么跟媒體結算,那是他們的事。
結果呢?代理公司拿著品牌的錢去周轉別的事兒,把媒體的稿費當成無息貸款用。一年兩年不結,成了常態。媒介夾在中間,上催不動,下壓不住,最后只能解散群聊、玩消失。
這就是我看到的真相:品牌方不是沒錢,是錢給了代理公司之后就不管了;代理公司不是沒收到錢,是收到錢之后先挪作他用;媒體不是活該被拖欠,是整個鏈條上最沒話語權的那一環。
后來我自己出來做自媒體,才真正嘗到了這滋味。
有一次參加某品牌的試駕活動,說好的車馬費3000塊。活動結束,我熬了兩個大夜,剪了一條4分鐘的視頻,發出去之后效果不錯,品牌方還專門在群里表揚了。然后就沒有然后了。三個月后我問媒介,說“流程中”;半年后再問,說“甲方還沒付款”;一年后再問,說“那個媒介離職了,你找誰誰誰”。換了三個人,每次都要重新對一遍賬,最后跟我說:“斗子老師,您這個項目的時間太久了,我們查不到了。”
查不到了。就這4個字,讓我一個快五十歲的人,差點沒背過氣去。
所以朵教主這次公開討薪,我舉雙手贊成。不是因為那5000塊錢,是因為這口氣,憋太久了。
但話說回來,我們也不能光罵車企和代理公司。這行業里有些媒體老師,自己就把自己作踐得不像樣。
我在品牌方的時候,記得有一次搞活動,請了500多家媒體。我特意提前到了現場,想跟媒體老師們聊聊。結果我發現,有一半以上的人,我根本不認識。活動開始,產品總監上臺講完產品就走了。接下來干嘛?代理公司的人把寫好的通稿發到群里,說:“各位老師,這是今天的新聞稿,請大家發布的時候不要改動核心數據,發完后截圖給我。”
我當時就站在后面,親眼看著一大群人掏出手機,復制粘貼,加兩張現場圖,點發布。全程不超過十五分鐘。然后呢?然后就坐在休息區嗑瓜子、刷抖音,等著領車馬費。有些記者帶著攝像機拍了一下午素材,胳膊都酸了,而那些直接發通稿的嗑了一下午瓜子,嘴都麻了。
這叫什么?這叫“通稿黨”。他們不是來做內容的,是來領錢的。車企和公關公司不知道嗎?知道。但為什么還這么請?因為數據好看——一百個媒體到場,發了一百條內容,傳播量多少萬,領導滿意,KPI完成。至于內容質量?沒人看,也沒人管。
更絕的是,有些“通稿黨”連現場都不去。他們在家里等通稿發到郵箱,復制粘貼,定時發送,然后找代理公司報銷車馬費。人沒到,錢照拿。那誰來墊這個錢?是代理公司的媒介。媒介為了完成KPI,自己掏腰包請這些“假媒體”發稿,等車企結款。車企拖著不給,媒介就自己扛著。媒介一個月工資萬把塊,扛著扛著就把自己扛成了老賴。
這不是行業,這是傳銷。
還有一種人,比“通稿黨”更讓人膈應。他們自稱“汽車KOL”,但從來不試駕,從來不寫原創。他們靠洗稿為生——把別人的深度試駕改頭換面,換個標題,調個段落順序,配幾張網圖,就成自己的了。有的更高級,用AI配音重讀一遍別人的文案,連字幕都不用改。平臺投訴?人家說是“二次創作”,不侵權。
我不是沒見過這樣的。有個博主花了一周時間,自費去新疆試駕,拍了上百G素材,熬了三個通宵剪出一條八分鐘的視頻。發布第二天,至少五個號“搬運”了他的內容。他去維權,對方理直氣壯:“互聯網內容都是共享的,你憑什么說是你的?”他去投訴,平臺說對方屬于二次創作,不構成侵權。更諷刺的是,那些洗稿的號流量比他還大,因為人家一天發幾十條,算法推薦量大。
劣幣驅逐良幣,在這個行業不是比喻,是每天都在發生的現實。然后我們這些“良幣”還拿不到車馬費,你說氣不氣?
更黑暗的還有。去年7月,比亞迪在機場有點小誤會,三分鐘就解決了。但事情發生后不到十分鐘,相關新聞的評論區里突然涌入大量高度一致的評論——“剎車失靈”“車輛突然失控”“我朋友就是開這個車出的事”。一模一樣的話術,連錯別字都一樣。后來央視調查發現,汽車行業已經形成了完整的黑公關產業鏈。有人專門用AI生成虛假的車輛故障視頻,然后去勒索車企——“給錢就刪,不給就發”。一套操作下來,成本幾萬塊,收益幾十上百萬。比做正經內容賺錢多了。
有博主跟我說,他接過電話,對方開門見山:“我們正在做XX品牌的負面專題,你手上有沒有料?有的話我們買,沒有的話我們編,你配合一下就行。”他掛了電話,抽了半包煙。
我聽完這個故事,也愣了半天的神。
所以你看,這事兒亂成什么樣了?有正經干活被拖款的,有偷奸耍滑拿快錢的,有憑空捏造敲詐勒索的。而車企呢?面對這趟渾水,干脆把預算收緊,付款周期拉長,把風險全部轉嫁給代理公司和媒體。去年上半年,十家主流車企的平均付款周期高達182天。后來六部門發文,要求大型企業付款期限不得超過60天。比亞迪、吉利、奇瑞、小鵬、長城等很多車企都表了態,承諾把賬期壓縮到60天以內。
政策有了,承諾有了,落實到哪一步了?朵教主這5000塊,就是最好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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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過來人,我想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第一,對車企說。你們不是沒錢,是把錢花在了不該花的地方。一場發布會上千萬,一個代言人數百萬,到了給媒體結款的時候,摳摳搜搜拖一年。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意味著那些真正用心做內容的人,會被你們逼走。留下來的,都是能忍氣吞聲的“通稿黨”和洗稿大軍。最后你們的傳播效果是什么?是一堆復制粘貼的空洞稿子,是沒有人看的閱讀量數據。你們花了幾千萬,買了個寂寞。
第二,對媒體同行說。咱們也得爭點氣。那些“通稿黨”、洗稿的、敲詐勒索的,把整個行業的名聲搞臭了。車企憑什么尊重我們?憑什么按時付款?在他們眼里,自媒體就是五百塊能發稿的廉價工具。咱們要是自己不當回事,就別怪別人不把咱們當回事。
第三,對代理公司說。迪思傳媒,你們這次的操作,我給打零分。解散討薪群、私下塞800塊讓人刪帖,這是解決問題的態度嗎?你們是行業老牌公關,這點體面還是要的。與其花心思堵嘴,不如把賬理清楚。媒體是你們的資源,不是你們的債主。把資源逼成債主,下次誰還跟你玩?
有博主在討薪群里最后發了一條消息:“以前覺得5000塊錢是小錢,撕破臉不值當。現在想通了,不是錢的問題,是尊嚴的問題。憑什么我干活,你白嫖?憑什么我熬夜剪片子,你復制粘貼拿一樣的錢?憑什么我要忍?”
群里沒人回復。但那條消息,被很多人截圖了。
我在車企干過品牌總,知道預算怎么批、流程怎么走。我現在做自媒體,知道稿費怎么拖、日子怎么熬。我可以說,這5000塊車馬費,撕開的不是哪一家車企、哪一家代理公司的遮羞布,而是這個行業二十多年來積攢的所有體面。
但愿這場風波,能逼著大家坐下來,認認真真想一想:我們到底需不需要那10萬個“汽車媒體賬號”?我們到底要不要繼續維持這套“通稿-車馬費-灰色結算”的舊模式?那些靠洗稿、靠AI造假、靠黑公關吃飯的人,還要不要讓他們繼續混下去?
想清楚了,該砍的砍,該清的清,該轉型的轉型。
我記著一位資深媒體哥們說過的話。他說,這個行業終會變好的。
我信。但我更信,變好不是等來的,是像朵教主這樣,一拍桌子喊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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