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陸棄

美國國務院近日向路透社透露，在此前中美高層一次通話中，雙方一致認為，任何國家和組織都不應對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船只收取通行費用。這一表態迅速引發國際輿論關注。因為就在不久前，美以針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升級后，伊朗一度對霍爾木茲海峽實施近乎全面封鎖，并多次釋放“可能收費”的信號。作為全球最重要的能源運輸通道之一，霍爾木茲海峽承擔著世界約五分之一的石油與天然氣運輸，一旦局勢失控，影響的絕不僅是中東，而是整個全球能源體系。

更耐人尋味的是，中美在當前激烈競爭背景下，竟在這一問題上出現了罕見的立場趨同。表面上看，雙方都強調“國際航道自由通行”，但這場圍繞霍爾木茲海峽展開的博弈，遠遠不只是“收費”那么簡單。它背后牽動的，是中東權力結構的變化，是全球海權規則的動搖，更是世界秩序正在經歷的一次深層震蕩。

美國真正擔憂的，從來都不只是伊朗是否收費，而是霍爾木茲海峽一旦被“主權化”，將直接沖擊美國主導數十年的全球海洋秩序。二戰結束后，美國一直試圖維持一種所謂“開放海洋體系”——關鍵國際航道必須保持自由通行，美國海軍負責安全保護，美元體系則承擔全球貿易結算功能。這三者共同構成了美國全球霸權的重要基礎。但現在，這套體系正在遭遇越來越嚴重的挑戰。

過去，美國能夠憑借絕對軍事優勢，迅速控制局勢、壓制地區沖突，維持海上通道穩定。可今天的現實已經發生明顯變化。俄烏沖突長期化，紅海局勢持續緊張，美國財政和軍事實力消耗巨大，盟友內部對中東戰略也出現明顯分裂。在這種背景下，伊朗開始利用自身特殊的地理位置，將霍爾木茲海峽變成與美國博弈的重要籌碼。

從地圖上看，霍爾木茲海峽并不寬闊，但它卻是全球能源流動的關鍵“咽喉”。伊朗非常清楚，只要這里出現不穩定，國際油價就會劇烈波動；只要全球航運成本上升，歐美經濟就會承受巨大壓力；只要能源市場恐慌情緒擴散，美國盟友內部就會出現裂痕。

因此，伊朗提出“收費”，本質上并不僅僅是經濟問題，更是一種政治和戰略宣示。因為一旦國際社會默認伊朗擁有對霍爾木茲海峽征費的權利，就意味著國際水道的規則正在被重新定義。地區國家開始嘗試利用自身地緣優勢，挑戰傳統全球海權秩序。而這，恰恰觸碰到了美國最敏感的神經。

所以，美國一邊繼續在中東施壓伊朗，一邊又試圖把中國拉入這場危機。按照路透社披露的信息，美國國務卿魯比奧曾在通話中提到“中國船只可能被收費”的問題，其真實目的并不難理解。美國希望中國利用與伊朗之間的關系，對德黑蘭施加影響，推動局勢降溫。

因為美國知道，中國是伊朗最重要的能源合作伙伴之一，也是少數能夠與伊朗保持穩定溝通的大國。但問題在于，中國的邏輯與美國完全不同。中國當然不希望霍爾木茲海峽長期陷入混亂。作為全球最大的能源進口國之一，中國對中東能源通道穩定有著極高依賴。一旦海峽長期封鎖，中國制造業、全球供應鏈乃至國際貿易成本都會受到直接沖擊。

可與此同時，中國也不愿被卷入美國設定的中東戰略框架之中。中國始終強調，霍爾木茲海峽問題的根源，在于地區局勢持續升級，而軍事施壓只會讓矛盾進一步惡化。因此，中方一方面支持恢復海峽正常通行，另一方面又反對以“維護航運安全”為名，推動未經授權的軍事行動。這種態度，其實體現出中國處理中東問題的一種典型思路：不選邊、不拱火、不被外部力量裹挾。

此前，中國在聯合國否決美國支持的相關決議，也正是基于這一邏輯。因為在中方看來，如果默認某些國家可以繞開國際授權，以軍事方式“維護國際航道安全”，那么未來全球海洋秩序將更加危險。今天是霍爾木茲海峽，明天就可能是其他關鍵戰略水道。真正值得警惕的，其實是這場危機背后所暴露出的全球秩序變化。

過去幾十年，全球化之所以能夠高速運轉，一個重要前提就是國際航運體系相對穩定。無論是馬六甲海峽、蘇伊士運河，還是霍爾木茲海峽，大多數時候都能維持基本暢通。但近幾年，從俄烏沖突到紅海危機，再到霍爾木茲海峽局勢升級，越來越多關鍵水道開始被卷入地緣政治對抗。

這意味著，世界正在進入一個“戰略通道政治化”的時代。一旦重要海峽不再只是單純貿易通道，而成為大國博弈工具，那么全球能源、供應鏈、航運保險、國際貿易成本都將被重新改寫。過去那種低成本、高效率的全球化體系，也會因此不斷承壓。

更關鍵的是，美國如今已經越來越難像過去那樣，單獨維持全球秩序穩定。它仍然擁有最強大的軍事力量，但卻很難再獲得過去那種廣泛國際認同。許多國家開始質疑，美國究竟是在維護國際規則，還是在利用規則維護自身霸權。

于是，一個極具現實意味的局面出現了：美國需要中國幫助穩定霍爾木茲海峽，但又同時將中國視為最主要的戰略競爭對手。競爭與依賴并存，對抗與合作交織，這種復雜關系，正在成為當今國際政治最鮮明的特征。

霍爾木茲海峽的危機，或許只是一個開始。未來，隨著全球力量結構繼續變化，圍繞能源通道、關鍵海峽、國際航運展開的博弈只會越來越激烈。而世界真正面臨的問題，也早已不只是“誰來收費”，而是原有國際秩序正在逐漸失去穩定性之后，人類是否還能找到新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