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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5日,在巴西里約熱內盧天主教大學舉辦的“國際中文日”慶祝活動上,巴西學生(右)了解中醫藥知識。 新華社記者 金皓原 攝
在不久前舉行的第六屆消博會“一帶一路”中醫藥發展圓桌論壇上,傳遞出一組信息:“新時代神農嘗百草工程”正沿著絲路不斷延伸,中藥產品已在莫桑比克等海外市場相繼落地,智利則將針灸納入了國家公共健康體系……中醫藥“出海”如何突破海外市場的高墻?怎樣在人才培養過程中與國際接軌?又該如何在人工智能浪潮中保持傳統醫學的初心?上海中醫藥大學國際教育學院韓丑萍院長、新加坡東南亞中醫史研究專家楊妍博士接受了采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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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醫藥已傳播到196個國家和地區
上觀新聞:中醫藥是如何邁出海外傳播的第一步的?
韓丑萍:“中醫走出去”,最初是“針灸走出去”。部分外國醫生在臨床實踐中發現,許多疾病,尤其是慢性病,僅靠西醫手段難以取得理想療效,因而希望尋求替代療法。在眾多替代療法中,針灸因其簡便、有效且副作用小,常被認為是最為見效的方式。
楊妍:歷史上,中國與東南亞華人移民之間保持著密切的往來,因此早在明清時期,中醫藥在東南亞地區就已實現常態化應用。而馬來與印度的傳統醫學、文化,與中醫藥之間也存在諸多共性,例如“冷熱寒涼”“食物上火”等概念都是彼此相通的。進入晚清民國時期,“慈善中醫”傳統逐漸形成,華人僑領在東南亞各地開辦善堂,為當地華人群體免費施醫贈藥。
上觀新聞:目前中醫藥的海外傳播情況如何?
韓丑萍:目前中醫藥已傳播到196個國家和地區,成為中國與世界各國開展人文交流、促進東西方文明互鑒的重要內容。世界衛生組織(WHO)數據顯示,113個成員國認可針灸等中醫藥診療方式,29國制定相關法規,20國將其納入醫保體系。中醫藥在全球范圍內獲得了越來越多的關注和認可。
楊妍:以新加坡為例,2000年,新加坡中醫立法之后,新加坡知名中藥商陳立發先生作為重要的文化中介人,與北京同仁堂合作,推動中醫藥進入當地醫療體系,在西醫公立醫院中設立中醫診所,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
這也體現了新加坡中醫藥本土化的獨特路徑:新加坡中醫藥的現代化與專業化,基本上是“自下而上”的過程,由民間中醫藥團體和個人以自發力量推動政府,通過不斷協商與爭取權益,共同影響政策走向。雖然從數據上來看,在1960年前后,據新加坡衛生部統計,有90%的華人看中醫,目前這一比例已降至五分之一。但在新冠疫情之后,有更多馬來籍、印度籍等完全不懂中文的年輕人,也開始嘗試中醫調理。在新加坡國立大學,每年都會開設的中醫通識課是報名人數最多的通識課之一。從中可以看到年輕一代對于中醫還是有很強的好奇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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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妍博士新書,《新加坡現代中醫之生成:政府和民間組織的作用與互動(1867-2013)》。(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新加坡中成藥在中國也很受歡迎
上觀新聞:相比針灸,湯劑的接受難度更大些,目前中藥在海外的接受程度如何?
韓丑萍:目前,由于中草藥資源和政策,許多國家對藥品有嚴格的管制,使用湯劑的國家還不多,更多的是使用顆粒劑。但目前已經有許多海外中醫從業者表現出對中藥學習的濃厚興趣,隨著他們對中藥方劑理論的系統學習和深入了解,相信中藥也一定能走出去,畢竟臨床療效才是硬道理。
楊妍:1978年,新加坡一名孕婦服用了含黃連成分的中藥,導致腹中胎兒死亡。于是新加坡在1978年出臺了黃連禁令。這是醫療偶發事件促使政府出臺動態管制政策、保障用藥安全的一個例證。黃連禁令對許多中藥配方都產生了影響。陳立發先生在將北京同仁堂引入新加坡時,就為明星產品“大活絡丹”牽頭研發了不含黃連的“本土版本”。這其實表明了,中醫藥在出海的時候,一定要注意符合當地的法律法規。
新加坡本地并不種植草藥,所用草藥主要從馬來西亞、中國香港和內地進口。近年來,新加坡發展出本土中成藥產業,也就是從中國進口藥粉,自行組裝,制成符合新加坡標準與法規、適應當地人群需求的中成藥。有意思的是,這些藥品反過來在中國也很受歡迎。
值得一提的是,不少東南亞國家還致力于探索某些藥材與中國在藥用價值上的差異。比如“貓須草”,在中國一般是治療腎結石,但在新加坡是用于治療糖尿病的。還有,具有補腎壯陽功效的東南亞特色藥材“東革阿里”,也已經被中國國內的中醫藥大學收錄,對中國中草藥體系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近期,中國推出的“新時代神農嘗百草工程”,也為與當地傳統醫學的互學互鑒提供了平臺。由此可見,中醫藥海外傳播是一個極具包容性、與時俱進且因地制宜的過程。
上觀新聞:您認為中醫藥在海外傳播過程中的關鍵點是什么?
楊妍:我認為是當地的合作者及文化中介人的作用。因為他們是最了解當地法規的,擁有渠道與資源,能進行推廣,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比如陳立發先生,他關注到了新加坡當地穆斯林群體的需求——他們在服用中藥時,不僅對成分有要求,整個生產加工過程亦須符合伊斯蘭教義,“清真中藥”由此應運而生。他還會將中醫藥知識與中國傳統故事結合,如武俠小說里的點穴、三國里的刮骨療毒等,以更生活化、娛樂化的方式傳達給大眾,既激發了興趣,又提高了中文能力。這種潛移默化的推廣方式,往往比直接的知識輸出更為有效。
他們對中醫懷有真誠而堅定的熱愛
上觀新聞:隨著傳統醫學的發展,越來越多的外國人開始學習中醫。他們為何選擇中醫?
韓丑萍:從上海中醫藥大學的留學生群體來看,外國人學習中醫的動機非常多元。
有一些學生有家學淵源,比如一位來自泰國的學生,其祖父是當地著名的中醫,經常為窮人免費看病,他從小耳濡目染,是帶著一顆濟世之心來學中醫的。還有一些學生有西醫背景,能夠將中醫與自身的健康聯系起來,學中醫也是為了能夠多維度提升專業能力。更多的學生則對中醫懷有真誠而堅定的熱愛。
我們的留學生生源非常好,好多同學在自己國家也是奧林匹克數學競賽或化學競賽的獲獎者。這些學生不遠萬里而來,是真心且堅定地希望學好中醫。
楊妍:在新加坡,很多人學習中醫并非以就業為首要目標,而是出于個人興趣、保健需求,或是想要“轉換賽道”。學員的年齡層次跨度很大,有很多社會人士,也不乏西醫、牙醫等。因此,新加坡的私立中醫學院設有一定的非全日制課程,學員白天工作,晚上上課。這種模式更貼近社會需求,也更具靈活性。
上觀新聞:在學習過程中,中文非母語的人會遇到很大困難嗎?
韓丑萍:很多人會認為外國人學習中醫會遇到語言不通的問題,實則不然。我們發現,不少東南亞的同學可以自如地用中文學習中醫。與此同時,我們學校從2012年開始開設專門的英文本科班,有一批可以全英文授課的教師隊伍,因此,國際學生理解起來完全沒有問題。
上海中醫藥大學的留學生規模比較龐大,國際學歷生目前已超過1500人,來自65個國家,涵蓋本科生、碩士研究生和博士研究生。這些學生畢業之后,大部分回國自己開診所,或進入當地醫院的中醫科,有的會到所在國家的衛生部門工作。另外還有國際暑期學校和短期培訓項目,這些非學歷學員也近1500人,大部分是在自己國家學了中醫,到中國來臨床實習或進修的,對這些短期進修學員,我們有英語、法語、日語和韓語的專業翻譯,所以他們理解中醫沒有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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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丑萍院長與參加海外“西學中”項目的醫生合影。(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培養人才需兼顧國際視野與當地經驗
上觀新聞:海外的中醫人才培養體系是怎樣的?
楊妍:新加坡的中醫學科體系主要培養的是本土人才。公立大學方面,南洋理工大學的本科是有中醫專業的,今年開始啟動了中醫碩士培養項目。私立大學方面,主要有中醫學院和中醫學研究院。新加坡的中醫培養基本以私立學校為主,它的教育體系很完善,能夠為新加坡中醫藥界提供70%至80%的中醫師。這類私立學校形成了中醫發展獨特的“四合一”模式(監管、教學、研究、臨床一體),能夠在沒有任何官方資源的投入下實現自我運營。
在馬來西亞,中醫則是2016年立法之后被納入正規高等教育體制,很多民辦大學都開設了中醫課程。這些課程會使用英文、馬來文等語言教學,有些大學的中醫系,學生答題時先用英文答,之后可以用中文進行補充。
另外,新加坡的教學理念是以臨床實用經驗為核心。由于本地疾病種類局限,所以學生不僅會在本地實習,也會去中國實習,因為中國方面擁有豐富的病例與最先進的臨床應用,這種國際合作交流對新加坡整體中醫水平與教學能力的提升具有重要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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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大巴窯中華醫院總院(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上觀新聞:在新加坡,中醫的執業規范與資質認可是如何規定的?
楊妍:新加坡的中醫主要是在衛生部的中醫管理委員會之下進行注冊的。中醫師注冊分為三類:一是本地學位持有者;二是赴中國留學的本地人,目前新加坡承認中國8所中醫藥院校的學位,但畢業的學生回新加坡后仍需要通過本地中醫師資格考試并滿足臨床小時數;三是人才引進,即少量來自中國的資深中醫師。這種制度在引進外來人才和保護本地人才之間取得了平衡,既保證了新加坡的中醫水平,也控制了人才引進的數量。
韓丑萍:經過我們的培養,我們的畢業生基本都能順利通過各個國家的中醫資格考試。同時,我們也非常歡迎外籍中醫人才在中國執業。近幾年,通過我國中醫執業資格考試的國際學生也不少。目前執業醫生的考試只能用中文考,我們也很希望能夠推動在上海率先開展英文執業中醫資格考試,這一舉措如能實施,將有助于提升中醫藥的國際影響力。
上觀新聞:對外籍中醫人才的培養,您有哪些建議?
楊妍:外籍中醫人才培養需兼顧國際視野與當地經驗,最好能在中國和家鄉都展開臨床實習,多吸取各方面的經驗和理論,用日常實例來貫徹所學,多總結反思。
韓丑萍:我認為,最重要的還是要吸引優秀生源來中國系統學習中醫藥的理論和實踐。這些學生經過5年學習,如果加上研究生階段,就是8年甚至11年的學習,將來回到自己的國家,不論自己開診所、進入醫院中醫科或者從事醫療管理,都會是中醫藥的實踐者和傳播者。而且,在中國的學習和生活有助于他們深入了解中國的政治、經濟與文化生活。
善用AI,擁抱未來
上觀新聞:您如何看待AI技術在中醫發展中的應用前景?
韓丑萍:我們肯定要適應時代變化,擁抱科技創新。上海中醫藥大學在AI領域已經探索了多年,2010年就研制了首臺中醫四診客觀化集成診斷儀。目前國內也有很多公司在研發幫助快速診斷的新產品,比如診斷指環和“魔鏡”等。未來,AI無論是在診療還是培養教育、翻譯、國際傳播等領域都會更有幫助。
楊妍:目前,新加坡已進入“超老齡化社會”,國家衛生部也剛剛更名為“保健衛生部”,前幾年推出了“Healthier SG計劃”,工作重點從疾病治療轉向積極預防。在這個計劃中,中醫是非常重要的部分。新加坡政府希望把中醫藥納入整個國家的保健衛生醫療體系中,讓其發揮更大的作用。而AI現在亦是新加坡最受關注的話題之一,政府網羅了大量優秀的AI人才,因此中醫與AI的結合正處于起步但百花齊放的階段。
比如,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和北京中醫藥大學東方醫院成立了聯合實驗室,用AI的技術為糖尿病前期肥胖、功能性消化障礙等慢性病提供預防和治療方案。同時,新加坡衛生部屬下的全國醫療科技機構也在開發“AI舌診”,希望將其發展為一種遠程治療和日常健康管理的手段。新加坡還首創推拿機器人,一名醫師可以同時操控多臺機器人,為多名患者提供人機協作的推拿治療。它也能夠在推拿過程中生成相關數據報告,供中醫師評估患者情況,為后續針灸等治療提供參考。
最新的案例是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和工程學院,聯合當地的中西醫人士,得到大學跨學科研究經費,正在研發適用于新加坡人群的中西藥物交互作用和以癥查藥的AI工具。在信息提供和搜索技術上,我們希望它能超越同類工具,為新加坡的專業人士和公眾提供符合當地習慣、可靠易懂的中英文雙語信息。它將促進當地中西醫之間的合作,推動更安全、知情的整合式醫療。我們將首先整理新加坡當地的資料,結合國際數據庫,嘗試進行檢索方法和功能的創新。當然,我們也會善用AI,避免人工智能幻覺問題,使數據庫更加可靠。
上觀新聞:關于推動中醫藥的海外傳播,您還有哪些規劃與期待?
韓丑萍:我校在做好中醫藥國際教育的同時,也一直在響應國家戰略,推進中醫藥高質量融入共建“一帶一路”發展規劃。其中包括牽頭完成2022年發布的《WHO中醫藥術語國際標準》,在馬耳他、泰國、毛里求斯、摩洛哥等地設立了海外中醫中心,同時我們的中醫藥課程也成為馬耳他大學理療系的必修課和法國里昂大學東部醫學院的選修課。我們也為突尼斯、摩洛哥的西醫設計了線上線下相結合的“西學中”課程,深受當地醫生歡迎。
除學歷教育外,我們也要積極打造面向海外西醫師的針灸培訓、學術性國際暑期學校以及高質量的中醫藥高端研習班等多樣化培養通道,主動對接“一帶一路”倡議和世界衛生組織的全球戰略,提升中醫藥在全球傳統醫學領域的核心地位,為共建“一帶一路”國家培養熟悉中醫藥、能夠參與本土健康質量管理的專業人才。
楊妍:現在很多人都對西醫有反思,如昂貴但不必要的檢測、資源的濫用等,而且生物醫學本身也有局限性,這勢必會使得中醫以及其他傳統醫學的地位得到提升,因此,現在正是中醫藥傳播推廣很好的時機。當然,在推廣傳統醫學時,要注意其專業化、規范化和現代化,使之成為可控、可檢測、有指南的醫學體系。
原標題:《中醫藥“出海”:要“走出去”更要“走進去”》
欄目主編:龔丹韻 文字編輯:曹靜 題圖來源:新華社
來源:作者:實習生 郝雋永、顏若偃、周佳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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