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于瑞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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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就等于實誠,實誠人是值得交的朋友,這似乎早已成為我們識人的一個公用標準,而《紅樓夢》中性格直爽的史湘云,卻成了寶釵懟黛玉的工具人:“你敢挑寶姐姐的短處”,我“就算你是好的”,這就等于說:寶姐姐無可挑剔,黛玉一無是處。可當王夫人抄檢大觀園時,嗅到了危險信號的寶釵,未與湘云商量,直接將與她同住的湘云甩給李紈抽身而去。那個曾認為“有寶姐姐這樣親姐姐,就算沒了父母也無遺憾”的史湘云又回到了她曾為寶姐姐而拋棄的黛玉身邊。兩個孤獨的少女在中秋夜的凹鏡館聯出了“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的絕句。但湘云“寒塘渡鶴影”是因景而起,而黛玉的“冷月葬花魂”則是她內心精神的反射。此時湘云聯句的目的還是要“說與眾人聽,也好羞他們一羞”!她還沉浸在眾樂樂的幻境中,所以才會仍然理直氣壯地教訓黛玉:“你是個明白人,何必作此模樣自苦。我也和你一樣孤苦,我就不似你這樣心窄、多思多慮”。
史湘云真的是“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看她對寶釵、寶玉的依戀就能覺察到她對“情”的貪戀。《紅樓夢·第二十回 王熙鳳正言彈妒意 林黛玉俏語謔嬌音》中,湘云一來賈府就找寶哥哥,黛玉笑湘云說話咬舌“二”哥哥“愛”哥哥分不清,要“下圍棋兒,又該你鬧‘幺愛三四五’了。”史湘云立馬反唇相譏,說黛玉:“專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著見一個打趣一個。指出一個人來,你敢挑他,我就伏你”。黛玉本只是開個玩笑,湘云卻上升到黛玉品性的評判——自以為是。她的“火源”,難道不是來自寶玉多關愛了黛玉嗎?“二哥哥,林姐姐,你們天天一處頑,我好容易來了,也不理我一理兒”。只是湘云的一副咬舌不清的呆萌樣,掩蓋了她的妒忌。維特根斯坦說:語言即世界。湘云懟黛玉的“這一輩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著明兒得一個咬舌的林姐夫,時時刻刻你可聽‘愛’‘厄’去。阿彌陀佛,那才現在我眼里!”這一番妒咒,還是流露出了她的女兒心。只是這個在襁褓中就失去父母的女孩,在缺乏管束的環境中,保留了更多的任性、嬌憨和不自知。
就像生活中老有人愛標榜自己:“我很直啊,你別擔心!”但心直口快不應該成為口無遮攔的借口,更不是可以用言語傷人的免責牌。《紅樓夢·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中,湘云提議烤鹿肉吃,黛玉笑像一群花子讓蘆雪庵遭了劫。湘云就諷刺黛玉是:“假清高,最可厭”,“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風流’”。黛玉一句形象比喻,又被史湘云貼上“假清高”的標簽。
黛玉說話被懟,即使不在場不發一言,史湘云也要挖出黛玉的毛病砍幾刀,挖苦黛玉似乎成了她的本能。《紅樓夢·第三十二回 訴肺腑心迷活寶玉 含恥辱情烈死金釧》中,史湘云來賈府給襲人帶了個戒指,可襲人說:“你前兒送你姐姐們的,我已得了”,“是寶姑娘給我的”。湘云笑道:“我只當是林姐姐給你的,原來是寶釵姐姐給了你。我天天在家里想著,這些姐姐們再沒一個比寶姐姐好的。可惜我們不是一個娘養的。我但凡有這么個親姐姐,就是沒了父母,也是沒妨礙的。”湘云送的戒指,黛玉留下,寶釵轉手就給了襲人,拎不清的湘云卻大贊寶釵貶黛玉,總之寶姐姐怎么做都對。要是黛玉把戒指轉給襲人呢?黛玉又會被譴責為“目下無人”沒人情味了吧!可見史湘云并不是單純的直,而是任性地揮灑個人的好惡而已。
使小性、挾持人、冷漠、清高這些標簽都是湘云給黛玉貼上的,這就讓那些原來只模模糊糊覺得黛玉不及寶釵的下人,有了簡單、明了、形象的評價體系。可見由于湘云長著一副憨直的樣子,傷人之言從她嘴里出來反而更有殺傷力,因為在眾人心里早有了“直言”就可信的刻板印象。
親者痛,仇者快,做出這種糊涂蠢事的人也常常是那些毫無分寸,無心傷人而不自知的直腸子。在人際關系如此復雜的大觀園,史湘云不會換位思考,不懂無形的言語利刺扎進心里更難拔出;不懂潑出去的水是收不回的;她的“直”只能被人利用,不會有人真覺得她是可交心的朋友,連二木頭賈迎春都說她話太多,更不用說事不關己不開口的寶釵了。
《紅樓夢·第二十二回 聽曲文寶玉悟禪機 制燈迷賈政悲讖語》中,賈母因見演小旦非常“可憐見”,命鳳姐領來另賞。愛逞能的鳳姐以為猜出了賈母的寓意,拉了這小旦來說:“這個孩子扮上活象一個人,你們再看不出來”?眾人都看出來了,都不說。唯有史湘云接道:“倒象林妹妹的模樣兒”。此話一出瞬間讓黛玉陷入難堪,在等級森嚴的賈府,堂堂侯門千金在眾人面前被比作身份低微的戲子,這讓賈母多痛恨這個大條的史湘云。所以到《紅樓夢·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雙星》中,賈母明知湘云帶了行李來,還問道:“今兒還是住著,還是家去呢”?可見賈母已經不待見這個本來她要自己養的侄孫女了。到《紅樓夢·第三十六回 繡鴛鴦夢兆絳蕓軒 識分定情悟梨香院》中,更顯見賈母已經不歡迎史湘云來賈府了。當湘云要被史家人接回去時,她眼淚汪汪、悄悄地囑咐寶玉:“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來,你時常提著打發人接我去”。可憐這個毫無主見與判斷力,只憑著一腔直率行事的湘云,都不知什么時候賈母已經開始厭煩疏遠她了。
這個把薛寶釵當親姐姐,卻與賈母的親外孫女——黛玉處處作對的湘云,賈母是不可能慣著她的,只可惜混沌的湘云還一味地任性而為。《紅樓夢·第三十七回 秋爽齋偶結海棠社 蘅蕪苑夜擬菊花題》,史湘云要做詩社的東道,寶釵幫她辦奢侈的螃蟹宴,她不知道這不過是借她的幌子展示薛家的實力,為“金玉良緣”助攻而已。史湘云根本看不出個所以然,只是“心中自是感服,極贊他(寶釵)想得周到”,從此把寶姐姐真當親姐姐了,把史家的煩難事也像竹筒倒豆子一般盡傾訴給薛寶釵。自古“家丑不可外揚”,史湘云卻不管不顧、甚至罔顧事實地把“家丑”一股腦地說與薛寶釵。而實際上侯門——史家絕沒有這么不堪,從南安太妃和史湘云的熟絡,史家為她早早訂好良婿,以及來賈府時嬸娘給她準備的一件一件保暖衣服,真是有種冷叫嬸娘覺得你冷。她到賈府本是客,小孩子玩玩作詩對賦也無可厚非,辦成螃蟹宴就出格了。
自己的侄孫女,在賈府請客花的是薛家的銀子,一定會讓賈母覺得很不像話。所以當湘云去請賈母等時,賈母說:“是他有興頭,須要擾他這雅興。”可賈母雖然人到場了,卻沒吃幾口就離席走了。緊接著賈母借劉姥姥來的茬口兩宴大觀園,從餐具到食材,都讓薛家的螃蟹宴相形見絀。村婦劉姥姥能掰著手指頭算出螃蟹的價格,卻怎么也想不到她閉著眼都認得的茄子能變成她打破腦殼也猜不出的“茄鲞”。賈母不動聲色地狠狠敲打了一番這個辨不清人心深淺、不懂人情世故、極易被人左右、徒增她人尷尬的侄孫女。
我們生活中也有很多這種或許本質不壞,但卻常常出語傷人的張、王、李湘云。“我是無心的,你別往心里去,我就是心直口快,你別介意”。這種言語傷人后的搪塞,在職場、朋友圈多了去了,就像史湘云,懟了黛玉照可醉眠芍藥裀。其實這不是真性情,而是缺乏共情的沒心沒肺,是年齡與心智發育的不同步。“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如果史湘云連這最起碼的社會規約都不懂不顧,她的直爽就是缺乏了智慧加持的——直而不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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