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母親節，對于我而言，是極不平凡且又偉大的節日。我下午5時在手機上刷到李自健美術館發布的《母親，您好！》視頻，連看了數遍，我已破防，祖母、外婆和母親的紋路，栩栩如生，我已淚崩，像一把柔軟的刀，猝不及防地捅進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柔軟的刀，心底的淚

我哭得像個孩子，念想了我一生從教的人民教師慈母。我母親于2026年4月13日走了（93歲），在這個特殊的母親節，思念很厚。在視頻里，那一幅幅油畫能動能傳情，讓我移不開眼。那些皺紋，哪一道是艱辛，哪一道是操勞，哪一道是看著兒女和孫子長大時悄然漾開的笑紋，早已分不清了。它們只是靜靜地躺在那里，像干涸的河床，記錄著一條河流曾經的奔涌。

油畫里，她們不言語，可那眼神里的話，我都聽得懂——是盼歸，是叮嚀，是在外面好好的，是別惦記家里。這些祖母形象，藏著一個古老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密碼。我細細端詳，覺得那密碼就寫在她們彎了的脊梁里，寫在粗糲的指節里，寫在即便老了依然挺直的坐姿里。那是一種說不清的“韌”——天塌下來，她們不逃，而是彎腰替兒孫頂住；地陷下去，她們不哭，而是用身子給家人鋪一條路。

曾記得我勤勞善良的祖母就是這樣，她的臉龐被歲月之手反復雕琢，溝壑縱橫，卻不見絲毫怨懟。在我們遇到困難和挫折的時候，她總是說：“艱難困苦總會過去的，不要向日子低頭，總有一天都會好起來的”。這番話至今難以忘懷，生活中也遇到了很多不順，想起祖母說過的話，就有一股力量，鼓勵我一直朝前走。

祖母的皺紋，歲月的河床

仔仔細細，一遍又一遍地看視頻，仿佛看到了天下的母親和祖母。她們坐在老屋的門檻上，陽光斜斜地打在她們的臉上，那些皺紋便無處躲藏了。她們的頭發已經全白了，一絲不茍地抿在耳后；那張臉布滿了溝壑，像是被歲月用犁鏵翻過無數遍的土地。每一道皺紋都在訴說著什么，正是那一瞬間，我想起了很多很多。

我的祖母離開我已經許多年了。記憶里，她總是穿著那種老式的斜襟藍布衫，盤扣整整齊齊地扣到脖子根。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關節因為長年勞作而變形凸起，可就是那雙手，能揉出最軟的面團，能縫出最密的針腳，能在夏夜里為我們四個孫子搖一整晚的蒲扇。我記得她的手摸在我臉上的溫暖觸感，像砂紙拂過皮膚，卻讓我覺得無比心安。

從《孕》到不朽：愛的回響

跟隨視頻鏡頭，轉眼間看到了美麗的母親，讓我鼻頭一酸，是《孕》里那位低頭撫腹的年輕母親。我讀過關于李自健的故事。1991年，他困頓于美國洛杉磯，是為孕中妻子畫下的那幅《孕》，感動了星云大師，才獲得了繼續創作的資助。大師曾這樣描述《孕》中的女子：“她的眉眼中充塞著母性的慈輝，世間的一切真善美，似乎都集中在這名女子的身上。” 從那時起，“母女系列”便成了李自健藝術世界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以自己的妻女為原型，將一位丈夫、一位父親最深沉的愛與責任，一筆一筆地畫進了油畫里。

《孕》她讓我想到，畫中所有的老祖母，都曾是這樣年輕的母親。她們也曾有光潔的額頭、豐潤的雙手，也曾對著新生命手足無措又滿心歡喜。只是走著走著，就把自己的青春走成了兒女的坦途，把滿頭青絲走成了皚皚白雪，最后讓我們成了無盡的思念源頭。那些祖母的形象里，我看到了這份愛的延伸——從母親到祖母，從孕育到守望，生命的年輪一圈圈擴大，而愛的內核從未改變。

繼續看下去，視頻里的畫面一幅幅切換。有祖母抱著孫兒的，有祖母在灶臺前忙碌的，有祖母坐在窗前做針線活的……每一幅都在無聲地說著什么。 李自健曾經說過，他的繪畫主題始終是“人性與愛”。這四個字聽起來樸素，做起來卻需要一生的堅守。從1993年起，他帶著自己的畫作走遍了六大洲三十多個國家和地區，舉辦了七十多次巡回個展。在這個追逐流量的時代，他從不跟風，始終守護初心，他卻固執地畫著那些最樸素的事物——母親、孩子、鄉土、祖母。他相信，無論膚色如何、語言怎樣，人性中對于愛的渴求是相通的。

我現在終于明白為什么李自健老師的畫能夠打動那么多人了。因為在他的畫里，祖母不是被供奉在神龕上的符號，不是被簡化的“慈祥”標簽，而是活生生的、慈祥的、善良的。她們的臉上有歲月的滄桑，有生活的艱辛，有日復一日操勞留下的痕跡，就是這些真實的東西，構成了她們身上那種令人敬畏的力量。那是一種沉默的、堅韌的、不求回報的深層次之愛。

李自健的《母親，您好！》，讓我重新看見了這一切。走出視頻后，我愣了很久。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可我心里全是母親和祖母院子里的人間煙火。我感嘆，這就是藝術的魔力吧——它讓你在最喧囂的地方，聽見內心最深處的聲音。

走出視頻，依然想美術館的那些生動的油畫，那座白色的建筑安靜地臥在那里，而且里面住著許多位“母親”。這就是李自健老師送給所有人永久的禮物——他把我們心里那個想說卻說不出、想抱卻抱不到的人，請到了畫布上，請到了心靈深處，從此，她們不朽，傳奇而偉大。

作者蘇璇 湖南省委宣傳部原外宣辦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