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中有些苦痛，并不是靠傾訴就能化解；有些處境，也不是憑努力爭取就能改變。很多時候，我們能做的，只是守住一片冰心。

在《幾多心影》中，葉嘉瑩將這種力量稱為“弱德之美”。它不是軟弱，也不是消沉，而是一種克制中的深情、一種承受中的堅持。正因為不能說破，所以才更顯深切；正因為無法宣泄，所以才更見其重量。

中國古典詞之所以動人，也正在這里。它寫的從來不只是兒女情長，更是人在現實局限之中，依然不肯放棄的一點深情與持守。

本文來源：《幾多心影——葉嘉瑩講十家詞》

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

作者：葉嘉瑩

一、共眠一舸聽秋雨，小簟輕衾各自寒

況周頤是清末民初有名的詞人， 他寫的詞話叫 《蕙風詞話》 ，他就說了， “或問國初詞人，當以誰氏為冠” ，有一個人問他，說我們清朝初年的詞人，你認為哪一個人的詞最好。

況蕙風照片，《永安月刊》第110期，1948年7月

“再三審度” ，他說我考慮再三，那么多作者，那么多好詞，哪個最好呢？“舉金風亭長對” ， “金風亭長”就是朱彜尊的別號，他說朱彜尊的詞最好。

“問佳構奚若？”那人說朱彜尊的好詞，你舉個例子給我們看一看。況周頤舉《搗練子》 ，他記錯了詞牌，他舉的這首詞的詞牌不是《搗練子》 ，是《桂殿秋》 。

這首詞說什么呢？

思往事，渡江干，青蛾低映越山看。共眠一舸聽秋雨，小簟輕衾各自寒。

朱彝尊說我記得當年難忘的一件事情，就是我們從江邊坐船走的時候， “青蛾低映越山看” ， “蛾”是蛾眉，古人說翠眉、黛眉，都是說眉毛的顏色跟遠山的翠色、黛色一樣。

他說我想到很多年前的一件往事，就是我們全家坐船從江上經過，她美麗的眉毛，青蛾，映襯著背后遠遠的江南起伏的像翠黛一樣的青山。

“共眠一舸聽秋雨” ，舸是一艘船，我們全家都在船上，我們那個時候就住在船上，所以晚上共眠一舸，舸就是一艘大船。晚上聽到船篷外瀟瀟的雨聲，你也不能沉眠，我也不能沉眠。

“小簟輕衾各自寒。” “簟”是席子，我的身下有一領竹席，你的身下也有一領竹席，我的身上蓋著一個輕輕的薄被，你的身上也蓋著一個輕輕的薄被，都在一艘船上，可是你要忍受你的孤獨和寒冷，我也要忍受我的孤獨和寒冷。

共眠一舸聽秋雨，小簟輕衾各自寒

二、何為“弱德之美”：一種自我節制的美德

這首詞就因為沒有寫得那么切實，跳出去了，寫了一個往事的印象，而且跳出去以后就不像剛才我們所念的那些詞，被現實的情勢所局限，所以就寫出來人生的一個境界。

沈周《柴桑招隱圖》（局部）

這艘船也可以看作一種人生的相遇，我們大家都在人生的船上，你一家人，你父母、妻子、兄弟都在這一艘船上，我們都在這艘船上，可是你有你的悲哀，我有我的悲哀。

雖然是親如父母、子女、兄弟、姐妹， “小簟輕衾” ，那種孤獨，那種寒冷，是你要自己承受的。所以有的時候人生里面有很難說的一種悲哀，一種幽微隱約的情意，是沒有辦法明白說出來的， 用小詞表現出來， 就是這種美。

因為它不是合乎倫理的，你不能說。杜甫是忠愛纏綿，辛稼軒是忠義奮發，光明正大，都可以說。但你這種感情也是很真摯的，也是很深切的，而且你一直是在禮法的約束之中， 所以這是一種德， 是一種“弱德” ，是一種自我約束的、 自我節制的美德。

這個“弱德之美”是我起的名字，因為我在講朱彜尊的這些詞，我覺得它很好，有一種德性，可是這也不是忠愛纏綿，也不是忠義奮發，也不能說什么理想志意，那這個美是什么美呢？這就是一種自我約束和持守的美，我管它叫“弱德之美” 。

在西方，有人問“弱德之美”用英文怎么說呢？是the beauty of passive virtue，是一種beauty，是一種美，是passive的，是消極的，是承受的，virtue是一種品德， 是“弱德” 。

但是我創造了這個詞以后，不是只講朱彜尊的詞。 我們中國千古以來的好詞， 大都屬于 “弱德之美” ，蘇東坡的“似花還似非花” ，辛棄疾的“記去年裊裊，曾到吾廬” ，他們表現的都是強烈的節制、約束，在禮法，在國家的制度之下，你不能夠言說，而你那種感情，不管你是對于國家的，是對于事業的，是對于愛情的，你有一種非常忠貞的持守的情意，而你沒有辦法講出來，是要落在這樣的環境里，你才寫出最好的詞來。

蘇軾《寒食帖》（局部）

所以“詞”這種形式在中國文學的體式之中，我一直以為是非常奇妙的，它跟詩不同，詩，你可以都說出來，可是詞是你說不出來的，你沒有辦法說的，而你有一種品格的持守，這種弱德是在詞里面才能表現的。不只朱彜尊的詞是弱德之美，辛棄疾的好詞、蘇東坡的好詞大都是“弱德之美” 。

愿你在無處言說的時刻，

也不失內心的清明與尊嚴。

TONIGHT

小詞之中的潛能

是“弱德之美”的潛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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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資料來源：

《幾多心影——葉嘉瑩講十家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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