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爾斯?德里著
20世紀后期,美國恐怖片創作創意日漸匱乏,使得新興的亞洲恐怖片在美國意外收獲了邪典式的火爆人氣。盡管眾多影評人將這一恐怖片亞類型稱作“日式恐怖片”,但這種叫法其實并不嚴謹。因為經典佳作不只出自日本,還有中國香港(《見鬼》)、韓國(《鬼鈴》與《薔花,紅蓮》),以及其他亞洲國家的作品。
盡管如此,在筆者更愿意稱之為千禧年代亞洲恐怖片的這一亞類型中,日本電影占據著絕對的核心地位。日本電影向來對恐怖題材情有獨鐘,早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日本影壇就率先創作了一系列影片,構建出龐大的哥斯拉怪獸神話體系。如果說哥斯拉系列影片營造的是世界末日式的災難恐懼,那么風格更為隱晦迷離的千禧年代亞洲恐怖片,則著力刻畫人性心理恐懼與邪靈鬼魅恐懼。
與同期的美國恐怖片不同,這類亞洲影片往往劇情邏輯性較弱、敘事節奏緩慢、注重氛圍渲染,且更擅長用靜默而非音效來烘托驚悚感。影片畫面風格直白凌厲,充斥著令人不安甚至血腥駭人的鏡頭,在恐怖氛圍之外,又飽含深沉的悲情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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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日本擁有一套極為繁復精細的怨靈分類體系,每一種怨靈都有專屬稱謂和固定的行為特征。
傳統怨靈通常身著白色喪服和服(《怪談》第二個故事《雪女》中便有這一形象),留著烏黑長發,源于日本民間的迷信觀念:人離世后頭發仍會繼續生長。而怨靈標志性的僵硬體態——身形僵直,發絲、頭顱與四肢無力垂落,其造型部分源自日本歌舞伎中的怨靈演繹形式。歌舞伎演出常會借助舞臺機關,將佩戴假發的演員懸空吊起,由此定型了怨靈經典的身形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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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我還必須提及一部風格非主流的日本影片——中川信夫執導的《地獄》。
不同于西方觀眾所熟知的內斂克制式恐怖傳統,1960年的《地獄》畫面直白露骨、格調通俗,卻又極具風格化。影片著名的結尾段落充斥著令人不適的跳切鏡頭,以奇幻夸張的手法具象化描繪了繁復的地獄景象:一名放蕩的醫生被活活鋸成碎片,一名警員被砍去雙手;一眾罪人遭受剝皮、挖眼、斬首、投入烈焰沸水大鍋中烹煮,骨肉被生生撕扯剝離等酷刑。
在這些千禧年代亞洲恐怖片里,能清晰看到古典內斂與直白獵奇這兩大日本恐怖創作傳統,二者時而交融糅合,時而各自獨立。《切膚之愛》這類影片最能體現這種特質:影片前大半段基本遵循古典內斂的敘事傳統,后期卻驟然轉向,徹底落入直白獵奇的恐怖風格。
無疑,美國觀眾被亞洲恐怖片內在的藝術純粹性所打動:這類影片極具藝術質感與個人表達,既不是一味討好票房的商業噱頭,也不是毫無思想、單純堆砌特效的流水線作品。
這些新興科技,究竟是在摧毀、扭曲過往珍貴的傳統,還是古老的陰晦傳統正悄然滲透進已然異化的現代科技之中?
事實上,真正吸引美國觀眾的,并非日本、香港等地特有的本土象征寓意,而是這一隱含的悖論:人們對科技與傳統懷有矛盾心態,對時代變遷同樣充滿復雜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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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圣治》是早期千禧年代亞洲恐怖片的經典代表作,由黑澤清于1997年執導。影片開場短短幾分鐘,一名兇手用鈍器殺害一名妓女,隨后沖進淋浴間沖洗身上血跡,明顯致敬了《驚魂記》的經典橋段。
此后一連串看似毫無關聯的連環命案接連發生;兇手雖對罪行供認不諱,卻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行兇。這些兇手究竟是精神變態、惡靈附體,還是末日浩劫來臨的征兆?抑或是暴力本就無端滋生、憑空發生?
作為該亞類型的典型之作,《X圣治》節奏緩慢,大量采用長時長遠景鏡頭。攝影機始終保持遠距離靜觀視角,配樂極簡,聽感近似工業噪音,讓觀眾與劇情始終保持情感疏離。
影片最終給出隱喻:一系列暴力案件的根源是精神催眠。催眠的力量連同殺戮的本能,像病毒一樣在人與人之間傳染蔓延。影片借此探討現代人的漸變異化:當代生活不斷重塑人性,人們逐漸遺忘過往、丟失道德傳統,一步步淪為危險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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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澤清1999年的《超凡神樹》風格更為怪異,是一部帶有鮮明末日寓言色彩的恐怖片。
影片節奏沉緩、寓意晦澀。故事開篇,一名劫持人質者留下一封詭異的勒索字條:“恢復世界的法則。”但究竟什么是亟待恢復的法則?主角是一名名叫藪池的警官,因未能采取果斷強硬的行動,導致人質遇害。內心崩潰的藪池辭去工作,搬到鄉間自省人生。
他所處的森林氛圍透著莫名的惡意:整片林木都在枯萎,唯有一株異變的奇樹頑強存活,人們給它取名“超凡神樹”。林間充斥著惡臭的臭氧、紫外線輻射、四處彌漫的毒素,似乎正是這棵神樹不斷釋放毒物,致使整片森林走向衰亡。
那么,我們該如何對待這株特立獨行、背離常態的樹?本片寓言的核心關鍵在于:這棵超凡神樹并非日本本土原生,而是外來物種,與日本傳統秩序格格不入。但反過來想,只因它活著、扎根于此,難道就不該擁有存在的權利嗎?
藪池感慨:“世間總有求生的力量,也總有殺戮的力量。”他拜訪的一位學者卻認為,這兩種力量本是一體同源;所有人為了生存與繁衍,都難免以直接或間接的方式進行掠奪與殺戮。
學者對藪池說道:“我的目標是恢復森林的法則,而這或許就是世界的法則。想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依靠強權。你來到這片森林追尋自由,但自由本身不過是另一種弊病。真正心智健全的人,生來渴望順從。”
當神樹被焚毀時,毒物升騰形成蘑菇云,暗示其寓意也關聯著原子能與核科技。影片最后的鏡頭耐人尋味:藪池出于理想主義的執念,反倒引發了更大規模的末日浩劫,整片森林乃至整片區域都隨之崩塌毀滅。
導演黑澤清刻意保留寓言的開放性與模糊性,反而讓影片更具余韻:想要安穩共處,人是否就必須順從主流、融入規訓?掌權者是否永遠有權劃定異類的容忍邊界,一旦越界便讓他人承受代價?
從諸多層面來看,《超凡神樹》是一部政治寓言恐怖片,其思想深度與思辨力度,遠超多數美國恐怖片。而影片也恪守恐怖片類型特質:結局處人與人之間的暴力徹底爆發,出現了大錘擊殺、刀劍廝殺等驚悚殘酷的人倫屠戮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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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由中田秀夫執導的《午夜兇鈴》,或許是影響力最大的亞洲恐怖片,該片后來被翻拍成美版電影,并取得巨大成功。《午夜兇鈴》的敘事核心聚焦家庭:一對離異夫妻和他們的孩子,卷入了一卷神秘錄像帶的詛咒——任何人看過這卷錄像帶,都會在七天內死去。
這卷錄像帶畫面支離破碎、拍攝手法粗糙簡陋,影像時常晦澀難解,卻充滿超現實氛圍,其中最核心的畫面,是一名年輕女子梳理烏黑長發的鏡頭。值得玩味的是,看過錄像帶卻尚未喪命的人,被拍下的樣貌都會扭曲畸形;這種畸變提前預示了他們瀕死的痛苦狀態,也酷似廣島、長崎原子彈爆炸幸存者的容貌創傷。
由此,《午夜兇鈴》暗含一層隱喻:從原子彈、電視,到錄像機、拍立得,現代科技終將引向死亡。正如《X圣治》里越來越多人被精神催眠,《午夜兇鈴》中也有越來越多人卷入錄像帶詛咒:先是兩名少女,接著是身為母親的主角、她的前夫,最后是兩人的孩子。
怨靈少女貞子生前遭受不公對待,化作長發厲鬼,甚至能直接從電視屏幕中現身索命,看過錄像帶的眾人,是否都難逃一死?影片借此表達:現代人眼中代表科學進步的科技,實則是通往人類原始深層恐懼的媒介。
傳統核心家庭的羈絆已然脆弱,主角一家最終無法重歸完整(父親最終死亡),但母子之間的親情紐帶卻更為堅韌。《午夜兇鈴》結尾的驚人真相是:只要把錄像帶轉給其他人觀看,就能逃脫詛咒,將厄運轉嫁出去。
影片顯然在暗示:當代社會中,自私利己反而能獲利,無私奉獻卻得不到回報。人生難道只是一場存在主義式的“抽烏龜”紙牌游戲?抑或更糟,變成一場生死版傳銷金字塔騙局?
詭異的是,《午夜兇鈴》折射出的價值觀,和當下美國《幸存者》《老大哥》這類真人秀背后的資本主義邏輯如出一轍:身處群體中的人,既要遵守既定規則彼此合作以求生存,又必須相互背叛、不斷犧牲和轉嫁他人,保全自身利益。
全新的全球經濟格局迫使各國陷入競爭,不僅導致日本在九十年代初經濟泡沫破裂,也顛覆了日本傳統的終身雇傭制與按年資論輩、推崇忠誠的職場體系。
難道一種不講道德、追逐私利的資本主義價值觀,如今已然凌駕日本傳統之上,成為至高準則?
2002年由戈爾?維賓斯基執導的美版翻拍電影《午夜兇鈴》,基本嚴格遵循原版劇情,但整體審美氣質截然不同。影片中由一線女星娜奧米?沃茨飾演的母親,一出場就被塑造成不稱職的母親,過分執著于個人事業。她的孩子眼神陰郁、毫無童真,外表甚至帶著幾分邪氣,詭異程度不輸那卷被詛咒的錄像帶。
美版《午夜兇鈴》在情節編排上格外精巧,刻意增添了大量劇情橋段,尤以浴缸觸電和馬匹自殺兩場戲份最為突出。但日版原作的曖昧留白,被替換成了傳統恐怖片的套路化手法:大量戲劇化航拍鏡頭、極具沖擊力的特寫、炫技且刻意的鏡頭運動與剪輯。
如果說日版《午夜兇鈴》更具藝術風骨,美版則純粹更具娛樂性。影片頻繁引用各類后現代致敬橋段,儼然變成一場趣味影視彩蛋游戲:它既是恐怖片,也是一部不斷致敬其他電影的自反式作品。例如:娜奧米?沃茨佇立陽臺的鏡頭,致敬安東尼奧尼的《蝕》;瞳孔放大的特寫,致敬格斯?范?桑特翻拍版《驚魂記》;坐輪椅看電視的男子,致敬希區柯克偷窺題材《后窗》中的詹姆斯?斯圖爾特;枯樹畫面呼應HBO劇集《六尺之下》經典片頭;水下漂浮的長發,致敬《獵人之夜》中雪莉?溫特斯的死亡鏡頭。
影片還多處引用《變蠅人》《第六感》、日版《午夜兇鈴》,以及原版《驚魂記》的浴室殺人戲與地下室高潮戲,部分致敬略顯刻意冗余。和日版原作不同,美版片尾字幕羅列了數百名特效工作人員,足以看出影片資源全都投入在了視覺特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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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翻拍之作之后,好萊塢在2005年推出續集《午夜兇鈴2》。由于前作導演無法檔期合作,好萊塢轉而請來日版原作導演中田秀夫執導。相較于美版第一部,續集敘事整體性稍弱,但神秘感更濃。其中恐怖意象表現力更強、寓意更曖昧:從水龍頭鉆出的蟲子、沿墻面蔓延生長的火焰之樹、女鬼在墻紙上抓出的詭異紋路、反向向上漂浮而非向下流淌的水流。
《午夜兇鈴2》更側重于探討后女性主義時代的母性焦慮。比如小男孩執意直呼母親的名字“瑞秋”,這一細節讓美國觀眾深感不適:瑞秋是否情感疏離,讓孩子無法從心底認同她的母親身份?旁人眼中,瑞秋甚至像一名失職、有虐待傾向的母親,這恰好與惡靈生母的形象形成對應——那位惡靈母親也曾虐待孩子,如今惡靈想要附身瑞秋的兒子。
影片傳達出一層現實:女性明知理應做合格母親,內心卻偶爾會產生傷害孩子的沖動;她們渴望擁有家庭之外的事業價值,這份訴求與母性本能天然沖突。當瑞秋幾乎對著惡靈脫口而出“我才不是你該死的媽媽!”時,這句話道出了她對被迫承擔母親身份的滿腔憤懣,也是大多數女性有愧疚感、卻不敢直白表露的矛盾心聲。
影片結局頗具悖論意味:惡靈附身瑞秋的兒子,反倒讓瑞秋以看似“親手殺死孩子”的方式,證明了自己深沉的母愛。
毫不意外的是,早已習慣高度美式商業化風格第一部的觀眾,對這部帶著濃厚亞洲陰郁氣質、主題更為壓抑糾結的續集熱情大減。
和前作一樣,《午夜兇鈴2》也埋入大量影視藝術致敬:群鹿襲擊的驚悚場面,既致敬希區柯克《群鳥》的群禽襲擊橋段,也呼應大衛?林奇《史崔特先生的故事》中的超現實鹿群鏡頭;尖叫扭曲的人臉特寫(前作也曾使用),明顯借鑒愛德華?蒙克名畫《吶喊》;反復出現的浴缸意象,致敬多部心理恐怖片,尤以《保姆》最為典型;鏡頭推進至人耳特寫的運鏡,致敬《藍絲絨》開篇手法,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毫不意外,《午夜兇鈴》美版大獲成功后,大量亞洲恐怖片紛紛被翻拍成美國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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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崇《咒怨》系列的第三部(2002年《咒怨》)由清水崇本人親自操刀,于2004年翻拍為好萊塢版《咒怨》;系列第四部(2003年《咒怨2》)也在2006年推出美版翻拍作品。中田秀夫2002年的《鬼水怪談》,由沃爾特?塞勒斯于2005年翻拍為美版《鬼水怪談》;黑澤清2001年的《回路》,由吉姆?桑澤羅在2006年翻拍為美版《鬼來電》;彭順、彭發兄弟的《見鬼》,則由大衛?莫羅與哈維爾?帕魯德于2008年翻拍為美版《見鬼》。
盡管這些美版翻拍作品無一例外預算更高、制作更精良、特效更華麗,畫面也更具感官沖擊力,卻始終缺少原作的真實質感與本真性。它們更像是美國制片人為追逐當代恐怖片的“圣杯”——巨額全球票房而在后現代商業邏輯下精心打造的高仿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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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日本導演落合正幸為《鬼影》特意準備兩個版本,給日本觀眾看的特效鏡頭,專門替換成另一套適配美國觀眾的特效——這種做法何來藝術本心可言?
這些美版翻拍雖尚有看點,卻愈發套路化、模式化,毫無藝術突破。不難看出,那些思想沖擊力最強、風格最尖銳的亞洲恐怖片,好萊塢多半不會翻拍;即便翻拍,也必然喪失原作真正的顛覆精神與反叛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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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由園子溫自編自導、2002年上映的《循環自殺》,是一部極具政治不正確色彩的恐怖片,影片毫不避諱道德爭議,完全不在意自己是否有可能變相宣揚自殺行為。
影片開場便是54名面帶笑容的女中學生手拉手,在列車駛來時集體跳下地鐵軌道。最令人驚悚的是:慘烈的集體自殺行為,與女孩們渾然不覺、輕松歡快的神情之間形成巨大割裂。
劇情懸念層層展開:有一個神秘網站,總能在特定自殺事件發生前提前預告。另有一段駭人的場景:十多名嬉笑打鬧的學生,課間一時興起,從教學樓樓頂縱身跳下。“我想死。”“那陪我一起吧。”“你敢我就敢。”
對他們而言,自殺仿佛只是一場玩樂。超現實的畫面里,眾人的鮮血同時濺滿教學樓玻璃窗。整段鏡頭沒有任何配樂烘托,卻成為恐怖片史上最令人不安的片段之一——正因為它呈現出一種平淡日常的真實感。這群學生如同旅鼠一般盲目赴死。
隨后,自殺風潮如同病毒般呈指數級蔓延:一名切菜的女子故意切斷自己的手指,一名喜劇演員持刀自盡,一名上班族大把吞藥輕生。自殺仿佛一股無法抗拒的基因沖動,演變成一場社會性末日災難。
《循環自殺》在立意上類似尤金?尤內斯庫的荒誕派戲劇《屠殺游戲》:舞臺上登場的每一個角色,最終都會死去。
影片把自殺沖動歸向多重源頭:是通過互聯網、電子郵件、手機信號在人與人之間傳播?還是由偶像團體“創世紀”以心靈感應暗中蠱惑?該團體自詡為“信息時代的查爾斯?曼森”,成員雌雄莫辨,歌詞里滿是對死亡的向往,例如:“我想像布列松電影里的圣女貞德那樣,美得死去。”
影片還有一條晦澀支線:“創世紀”將年輕人囚禁在綁緊的布袋里加以折磨殺害,布袋會隨著被困者的動作詭異地自行晃動。也有角色提出另一種猜想:人們紛紛自盡,或許是因為CD封套、流行海報中暗藏編碼,在潛移默化中操控人心。
顯而易見,現代科技在此被用作載體,喚起人類原始深層的恐懼。最令人悲觀的可能是:這類自我毀滅的訊息無處不在;新興科技對人類毫無益處,如今充斥生活周遭的符號與影像,其危險性甚至超出了戈達爾當年的預言。
歸根結底:我們所處的環境,是否正在摧毀人的自由意志?
一名少年斥責追查案件的偵探:“你為什么不能像感受自己的痛苦一樣,去體會別人的痛苦?”然而這些沉迷于“自殺是否會割裂自我存在”的年輕人,早已與真實情感疏離,根本無法真誠表達內心的情緒痛苦。
影片結尾留下耐人尋味的暗示:學校里一名小女孩(象征自幼就活在科技環境里的最年輕一代),或許才是整個自殺俱樂部的幕后主導者。
毋庸置疑,當代好萊塢恐怖片幾乎不可能拍出這樣思想密度、思辨深度兼備的作品。
繼日本《循環自殺》之后,2003年韓國也推出了兩部極具分量的恐怖片:《老男孩》與《薔花,紅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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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樸贊郁執導的《老男孩》開篇,主角吳大秀醉倒在警察局。他本是有妻有女的居家男人,還說自己這個特別的名字寓意“茍活度日、熬一天算一天”,而這句話恰好預示了他不久后被迫面對的命運。
片頭字幕結束后,劇情驟然轉折:吳大秀被囚禁在一處如同酒店客房的私人封閉空間里。此時他已經被關了三個月。這段時間留白令人不安,完全打破了觀眾對常規敘事節奏的預期。
這場囚禁與他醉酒鬧事毫無關系,背后充滿詭異惡意。吳大秀遭人綁架,淪為一場變態長期實驗的試驗品,一舉一動都被一排監控屏幕嚴密監視。無論是他自己,還是觀眾,都無從知曉囚禁緣由,只知道他必須被關押滿十五年才會獲釋。
每到夜晚,他都會被施以安定類藥物毒氣;綁架者的聲音偶爾傳來,卻始終不露真身,并對他說:“我算是一名學者……而我的研究對象,就是你。”
十五年光陰緩緩流逝,觀眾一同經歷吳大秀離奇的幻覺、承受與世隔絕的無盡孤寂,目睹他的心理一步步蛻變,在常年被操控的囚禁中變得冷酷堅硬。
這場看似毫無緣由的變態監禁,成了對人生存在之虛無最殘酷的寫照。
影片用新聞紀錄片式蒙太奇穿插歷年重大事件來表現時光流轉,其中也出現了9?11飛機撞擊世貿大樓的畫面。這不禁引人深思:主角是否是某種新型恐怖主義的早期受害者?
吳大秀最終同樣突兀地重獲自由,然而現實世界的生活,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座更大的監獄”。此時的他已然執念纏身,多年囚禁把他變成了冷漠無情的怪物,一心只想復仇。
借助網絡線索,他追查到了囚禁自己的幕后主使,發現對方竟是高中老同學李佑鎮。但對吳大秀的懲罰遠未結束。李佑鎮不僅害死了吳大秀的妻子,還幾乎害死了他愛過的所有女人,甚至包括他的女兒;他還揚言,要毀掉吳大秀今后將會愛上的每一個女人。
劇情迎來驚人反轉:原來李佑鎮早年曾與親姐姐發生亂倫之戀,而年少的吳大秀無意間的舉動,間接導致其姐姐自殺身亡。
而全篇最駭人聽聞的真相是:李佑鎮的復仇,其實根本不在于十五年的囚禁,而在于精心布局的后續陰謀。原來在被關押期間,吳大秀遭到洗腦與催眠;出獄后,他會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愛上自己的親生女兒——他女兒其實并未死去,過去十五年里同樣被人洗腦催眠。
最終,李佑鎮邪惡的計劃驚悚地得逞了。吳大秀深深愛上的那位壽司女師傅,正是他失散多年、面目已無從辨認的女兒。悲劇就此鑄成:吳大秀得知自己竟與親生女兒發生了關系,觸犯了亂倫禁忌。此刻,他與李佑鎮在道德罪孽上已然對等。
雖然“吳大秀(Oh Dae-su)”與“俄狄浦斯(Oedipus)”并非完全同音,但名字已足夠相近,明顯暗示《老男孩》是對古希臘家族復仇與宿命悲劇經典母題的恐怖化重構。
影片結局,吳大秀如同俄狄浦斯一般,以自殘為自己的滔天罪孽贖罪:他血淋淋地割掉了自己的舌頭,如同俄狄浦斯刺瞎雙眼。
《老男孩》既是恐怖片,也是一部悲劇作品。影片暗示:每個人內心都住著一頭怪物;命運足以喚醒這頭怪物,而人性與心魔始終在分裂、拉扯的失衡狀態中共存。
在精巧繁復的敘事架構中,導演樸贊郁運用極具表現力的影像畫面,同時多處致敬經典影片,包括布萊恩?德?帕爾瑪的《迷情記》《姐妹情仇》,以及英格瑪?伯格曼的《假面》。
值得一提的是,《老男孩》在戛納電影節險些斬獲金棕櫚大獎,最終拿下評審團大獎,這對于一部恐怖片而言,實屬極高榮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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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薔花,紅蓮》由金知云自編自導,在亞洲恐怖片里風格格外唯美細膩。影片攝影采用濃郁飽滿、飽和度極高的色調,配樂則是詩意抒情的西式曲風。
故事圍繞一對少女姐妹與疑似心懷惡意的繼母,居住在一棟陰森古宅中展開,整體氛圍充滿童話質感,與影片改編自民間傳說的底色高度契合。
《薔花,紅蓮》通篇充斥夢境意象:部分鏡頭以近乎閾下沖擊跳切的方式呈現,風格致敬早期阿倫?雷乃;另一些段落則沿用千禧年代亞洲恐怖片的經典手法,兩類風格無縫交融,營造出極致的敘事曖昧感。
影片也囊括恐怖片經典橋段:陰森樓梯、巫術咒語、經血意象、鏡面倒影、神秘鬼魂、兇宅老宅等等。但這棟房子里,真的縈繞著姐妹倆已故母親的亡靈嗎?
影片結局驚天反轉:一直貫穿劇情、頻繁出鏡的姐姐秀蓮其實早已離世;而妹妹秀美精神早已崩潰,從頭到尾都只是在幻覺中看見姐姐的身影。觀眾全程觀看的,其實是一段不可靠敘事。
換而言之,《薔花,紅蓮》實則是對一部被低估的美國恐怖片《死亡游戲》的隱性翻拍——該片早在三十二年前,就采用了幾乎一模一樣的劇情架構與驚天敘事反轉。
和《老男孩》一樣,《薔花,紅蓮》也致敬了伯格曼,具體參照《猶在鏡中》:影片講述一名女兒精神失常,能聽見墻紙里傳出人聲,甚至可以肉身走入墻紙之中。同樣以精神病癥的具象化表現為核心,《薔花,紅蓮》里的墻紙也承擔了相似的表意功能。
《薔花,紅蓮》大量借鑒各類經典電影元素,毫不避諱。極具代表性的一處是染血布袋意象:這一符號曾在路易斯?布努埃爾的《朦朧的欲望》、日本電影《切膚之愛》與《循環自殺》中留下鮮明印記。
還有一處值得回味、事后回看才恍然大悟的細節:影片前期就出現過一位少女黑發遮面的造型,完全酷似日本恐怖片里經典的怨靈形象。即便這是一部韓國電影,這一意象本就該暗示觀眾:姐妹中至少有一人早已身亡。
影片尾聲,和許多亞洲恐怖片一樣,從敘事曖昧走向近乎晦澀難懂。這對習慣邏輯直白、哪怕看恐怖片也要求劇情易懂的普通美國觀眾而言,格外令人費解。
不出意外,好萊塢于2009年將《薔花,紅蓮》翻拍為《不請自來》,但美版細膩氛圍感盡失,原作層層留白的曖昧深意,被換成了套路化、毫無新意的類型片模板。
在所有亞洲恐怖片導演中,最具顛覆精神、最令人不安的當屬三池崇史。人們常把“超現實主義”一詞隨便用在那些僅堆砌怪異畫面的作品上,但偶爾也會出現像三池崇史2001年《拜訪者Q》這樣的影片,真正契合安德烈?布勒東及早期超現實主義者本意的超現實主義:即掙脫傳統道德束縛,以對待意識世界同樣嚴謹的態度,去探索潛意識中詭異、非理性、暴力與情欲的幽暗角落。
《拜訪者Q》講述一名陌生人闖入一個家庭后,對每位家庭成員造成的連鎖影響,與帕索里尼的《定理》形成同構對應關系。影片同時圍繞男主角主持的一檔電視節目展開:節目專門播放日本最令人不適的家庭錄像,公然推崇窺私獵奇,拋出諸如“你有沒有和父親發生過關系?”“你有沒有動手打過母親?”這類出格問題。
影片情節逐一給出了肯定答案,甚至遠比設問更加越界,尤其聚焦這個失序、施虐受虐交織的畸形家庭(甚至讓人懷疑他們反倒以這種方式維持著某種病態“正常”)。片中:家庭主婦兼職賣淫,只因買錯牙刷就被兒子毆打,臉上還敷著海藻面膜;女兒與父親亂倫,父親本身有施虐受虐癖好,甚至主動邀約陌生人用石頭砸自己;還有一處關鍵鏡頭:年輕的外來訪客直接吮吸母親的乳頭。母親的泌乳更是夸張到極致,廚房地板流滿乳汁,人站在里面甚至需要撐傘才不會被淋濕。
父親目睹兒子被霸凌,非但沒有憤怒,反而心生情欲,他感慨道:“有些事真的很詭異。”當男主角拍下自己奸殺女性尸體的全過程時,《拜訪者Q》原本宣揚的恐怖窺私快感,徹底淪為瘋狂失控。
這是一部離經叛道、刻意沖擊世俗的作品:片中沒有誰比誰更瘋狂,每個人都深陷暴力;影片完全拋開道德底線,近乎默許亂倫情節,甚至出現父女一同吮吸母親乳房的場面。影片以冷酷的反諷暗示:一同施暴、沉溺施虐受虐的家庭,反而能牢牢捆綁在一起。整部《拜訪者Q》,宛如把美式郊區家庭情景喜劇《奧茲家庭秀》改寫成了一出超現實恐怖寓言。
千禧年代亞洲恐怖片雖亮點頗多,但整體質量參差不齊,往往單場戲驚艷,整體結構卻平庸。反觀三池崇史1999年的《切膚之愛》,水準從頭到尾穩定扎實、風格純粹,是從頭到尾無可挑剔的恐怖片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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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膚之愛》的過人之處在于敘事策略:影片前大半段克制含蓄,甚至帶著溫情,講述兩個孤獨之人小心翼翼靠近、萌生情愫的愛情故事;但到最后一幕,劇情陡然急轉,驟然滑向驚悚暴戾的深淵,給觀眾帶來強烈的心理沖擊。極少有影片能具備如此直擊生理感官的震撼力——也正因前半段日常溫柔、平淡靜好的鋪墊,結局的反轉才更令人毛骨悚然。
影片敘事節奏極度舒緩。男主角青山重治在妻子離世七年后,決定假借電影選秀海選之名,物色新妻子,也給正值青春期的兒子找一位繼母。這場選秀只是幌子,雖動機道德存疑,但青山為人真誠又郁郁寡歡,觀眾也會不自覺原諒他這次道德越界。
一位朋友對他說:“整個日本都陷在孤獨里。”另一位則直言:“日本已經完了。”這兩句話是否暗藏關聯?孤獨是否會一步步摧毀一個人?影片結局給出了肯定答案。
青山的兒子重彥略帶隱喻地對父親說:“黑鯛生來都是雄性,長大后一部分會變成雌性——本就是雌雄同體、自給自足。”倘若人類也能擁有這種性別與情欲上的自洽圓滿,或許就不必再深陷孤獨與情感渴求。
海選現場,青山有時看向應征女子的眼神,仿佛在打量可供挑選的消費品,但他神情真摯懇切,觀眾依舊能對他心生共情。他坦言:“這感覺就像買人生第一輛車。”
一份報名表上偶然沾上的咖啡污漬,宿命般替他選定了山崎麻美。初次登場時,麻美一身素白;白色在日本不僅象征婚嫁,也代表喪葬悼亡。她談起髖部舊傷斷送了自己的芭蕾夢想,神情落寞,與青山同病相憐,儼然靈魂知己。
她形容放棄夢想“如同接受死亡”,言語間帶著禪意式的淡然認命,并且習慣性低垂眼眸。盡管兩人靈魂仿佛彼此契合,青山的朋友卻對麻美心存戒備,覺得她“有種說不清的異樣氣質”。麻美外表溫婉恬靜,身邊卻沒有朋友,也維系不了任何穩固的人際羈絆。
影片進行到第四十五分鐘,才第一次出現含蓄微妙的超現實斷裂鏡頭。一棵陰森怪樹遮蔽住一名女子(不知是青山亡妻還是麻美);麻美跪坐在地上,凝視一只裝滿東西的布袋。這些畫面仿佛出自青山的夢境。
在此之前,影片若說有詭異感,也主要來自極具沖擊力的構圖:麻美公寓里那部透著不祥的黑色座機、她后頸突兀的骨骼線條、席地而坐時怪異的姿態,還有垂落的長發,造型與同期日本恐怖片里的怨靈如出一轍。
后來當布袋意象再度出現,觀眾才意識到這或許并非夢境,而是現實。突然間,布袋劇烈扭動震顫。敘事隨即以時間跳切手法,從這幅詭譎神秘、充滿隱喻意味的畫面抽離,重回溫情戀愛情節。觀眾漸漸淡忘這段短暫的詭異插曲,看著青山與麻美的感情逐步升溫。
一段動人的感情戲中,麻美褪去衣衫,露出兒時留下的燒傷與傷疤,脆弱得令人心疼。她問青山能否只愛她一人,青山應允。敘事再度留白省略,觀眾默認兩人已然親密相許。可當青山次日醒來,麻美已悄然離去。
劇情至此,《切膚之愛》開始致敬《迷魂記》:青山四處追尋心儀女子,想要與她相守一生,卻逐漸發現她的人生藏滿謎團。童年時是誰對她施以身體虐待?
青山的追查接連觸目驚心:麻美曾經就讀的芭蕾教室現已荒廢,校長落得癱瘓毀容的下場;一段曖昧隱晦的畫面暗示,此人曾用燒紅的鉗子在麻美下體烙下傷痕。麻美曾打工的酒吧老板遭人殺害并被分尸。旁人說道:“警方試圖拼湊遺體……卻多找出三根手指、一只耳朵,還有一截多出的舌頭。這世道何其可怖?”在青山的幻象里,一截斷舌在血泊中不停蠕動。
隨后一段離奇橋段暗示青山已被下藥,敘事再度崩裂錯位。他陷入昏迷之際,畫面重現他與麻美早前相處的場景,情節卻全然變樣。究竟哪一版才是真實發生過的過往?還是青山在潛意識里重新改寫了回憶?
鏡頭接連出現青山與女同事、再與兒子女友發生口交的畫面,足以確認此時已是夢境幻境。緊接著,青山直面先前那只神秘布袋,袋中爬出一個近乎赤裸的怪物:缺了一只耳朵、一截舌頭,還少了三根手指。麻美將自己的嘔吐物喂給怪物。
敘事持續碎裂、掙脫時空束縛:麻美用手術鋼絲,勒死并割下了當年虐待她的芭蕾校長的頭顱。此刻影片的超現實表達渾然天成:現實、記憶、幻想、心理投射與夢境徹底交織纏繞,再也無從分辨邊界。
青山從藥物迷幻狀態中蘇醒時,觀眾一度還心存一絲希望:《切膚之愛》并不會徹底拋下溫情故事,轉而淪為純粹的恐怖片。然而青山清醒之后,影片隨即墜入遠超所有人想象的恐怖深淵。
劇情揭露,麻美已經潛入青山家中,還殺死了家里的寵物狗——在恐怖片里,殺狗向來是不祥之兆。此時的麻美身穿皮質圍裙,造型宛如藝妓式施虐者。她告訴青山:他的身體雖已癱瘓,但神經知覺完好無損,因此“你能清清楚楚感受痛苦,受盡折磨”。
三池崇史以近乎紀錄片般的冷靜寫實手法,拍攝接下來的施虐場景,毫無留白、完全不借鏡頭規避,直白呈現一切。麻美將一根粗大的注射針扎進青山的舌頭,又把數根長針緩緩刺入他全身各處神經要害,只為制造極致劇痛。
整個過程中,她依舊保持溫婉沉靜的神情,施虐間隙還一遍遍用尖細、吟唱般的語調重復著臺詞,字幕譯為:“再深一點,再深一點。”
麻美認定,青山假借海選名義,本質就是想借機玩弄年輕女性、滿足私欲。她說:“言語只會編織謊言,唯有痛苦值得相信。”隨后她又將兩根長針直接扎入青山雙眼下方。
這一切還未結束,麻美拿出手術鋼絲,慢慢鋸斷他的左腳,隨手重重丟在一旁,接著又準備對他的右腳下手。
這段施虐戲份篇幅冗長、反轉猝不及防,讓觀眾仿佛遭受精神懲罰,產生被劇情背叛的強烈感受:原本的愛情故事究竟去哪兒了?
營造這種極致恐怖效果的另一關鍵在于:恐怖電影傳統套路向來都是女性淪為受害者——從《金剛》中的菲伊?雷,到《驚魂記》里的珍妮特?利皆是如此;而《切膚之愛》大膽顛覆定式,強勢塑造了一位強勢女性折磨弱勢男性的角色反轉。
同樣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我們逐漸意識到:麻美執意要殺死青山的兒子,恰恰因為青山深愛這個兒子——他并未像當初隨口承諾的那樣,只愛麻美一人。
就在麻美即將對青山的兒子下手之際,敘事再度突然斷裂,鏡頭切回到青山與麻美初次纏綿、青山沉沉睡去前的那一刻。觀眾不禁心生疑惑:難道《切膚之愛》中那段酷刑折磨,從頭到尾都只是青山做的一場噩夢?
這一次,溫存過后青山醒來,麻美并沒有消失,反而接受了他的求婚。她溫婉地說道:“我沒能成為電影里的女主角,卻成了現實中的真正主角。”接著又以一句自反式臺詞感慨:“這一切就像一場夢。”
影片這種時光倒流的敘事處理,暫時讓人松了一口氣。我們仿佛重回溫情愛情片的軌道,寧愿把那段驚悚折磨情節,解讀為一個即將再婚的男人內心焦慮、潛意識里消化再婚恐懼而編織的冗長噩夢。
希區柯克曾主張,優秀的導演應當效仿行為主義學者巴甫洛夫,始終對觀眾進行情緒操控。而三池崇史在此片中對觀眾的心理拿捏,比希區柯克(哪怕是《驚魂記》時期)還要殘酷狠厲。就在觀眾終于放下戒備、放松心神的瞬間,鏡頭猛然切回酷刑現場。我們這才徹底認清:折磨情節才是真實,而剛才那段溫情喘息,不過是青山一廂情愿的幻想。
可悲的是,千禧年時代的生活底色,已然被暴力、瘋狂、折磨與孤獨所定義。
麻美執意要殺死青山之子,爭執中自己向后摔下樓梯。她的脖頸詭異地抽搐顫動,我們又一次暗自期盼劇情再度轉入虛幻幻境。但遺憾的是,三池崇史不給觀眾任何逃避的余地。
青山雙腳盡失、麻美身受重傷,兩人雙雙倒在地上,奄奄一息。這一幕堪稱對金?維多《陽光下的決斗》結局最詭異的現代改寫。即便如此,青山與麻美依舊溫柔對視,互訴情意;配樂中的鋼琴奏響簡約而深情的愛情主旋律。
麻美說:“我從未想過我們還能再見。原諒我一直孩子氣。獨自生活實在煎熬,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是第一個愿意接納我、溫柔擁抱我、試著理解我的人。”
青山回應:“這段經歷難以忘懷。但總有一天,你會發覺生活本可以很美好。人生本就是如此,不是嗎?”
影片最后的鏡頭定格在童年時期的麻美:小小的她裹緊雙腳,準備練習芭蕾。這一畫面暗含深意:無論最終走向何種命運,我們每個人最初都天真純粹、心懷希望。
毫無疑問,沒有任何一部亞洲恐怖片能超越《切膚之愛》;也不難想見,任何美版翻拍都無法復刻原作顛覆性的思想內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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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最后,還有一部亞洲影片極具討論價值:2006年韓國導演奉俊昊執導的《漢江怪物》,該片于2007年在美國上映。影片跳出了近年千禧亞洲恐怖片詭異獵奇的風格路線,轉而重新演繹經典日本怪獸電影《哥斯拉》的敘事范式,并取得驚人的藝術與商業雙重成功。
哥斯拉系列的怪獸,始終是原子彈的鮮明隱喻;而《漢江怪物》中的巨獸,則指向全新的時代隱喻:環境責任的缺失,尤其暗指美國的不負責任行徑。
《漢江怪物》故事始于2000年2月9日駐韓美軍基地:一名美軍軍官勒令韓國工作人員將大量有毒化學藥劑直接倒入下水道。即便被告知這些廢液會流入城市供水系統,軍官仍強行要求照做。
這一情節取材于現實中美韓之間長期存在的民間對立情緒,尤其源于2000年真實事件:一名美軍士兵被發現在首爾龍山駐地,向漢江傾倒至少20加侖有毒甲醛。韓國民眾指責此舉造成嚴重生態破壞、癌癥死亡率攀升,美軍卻矢口否認。
此后多年,韓國民眾持續抗議政府允許美方擴建平澤漢弗萊斯基地的計劃。韓國民眾認為,這不僅是向實質占領者拱手出讓土地,美軍還長期向漢江傾倒廢棄油料與有毒污染物,卻憑借與韓國政府簽署的協議,豁免遵守韓國大部分環保法規,肆意污染卻不受懲處。
影片時間跳轉到兩年后,正值9?11恐怖襲擊事件之后——這一時代心理與社會背景成為影片潛在的敘事底色。當年傾倒的化學廢料誘發基因突變,一頭巨型變異怪物從漢江現身,開始無差別殘害民眾。
與行動遲緩的哥斯拉不同,這頭怪物行動迅捷,水陸兩棲,外形如同巨型魷魚。故事核心聚焦一個充滿溫情、卻略帶裂痕的三代五口之家,一家人彼此情感羈絆深厚。片中一幕悲喜交織的經典場面令人印象深刻:一家人因悲痛癱倒在地,情緒崩潰、相擁慟哭。
影片最惹人憐愛的是天真勇敢的小女孩賢瑞。一段驚悚情節中,怪物用尾巴卷走她,拖入江中。觀眾本以為女孩已然遇害,不久卻發現她僥幸存活。影片大半篇幅都圍繞全家拼盡全力營救女孩展開,而劇情最大的反轉在于:即便歷經千辛萬苦,賢瑞最終還是在即將被從怪物喉嚨救出的最后一刻不幸離世。
事實上,小女孩與家中祖父都成了怪物事件下的無辜受害者,也即是美國對外政策催生的恐怖怪物所制造的犧牲品。而最初那場破壞環境的惡行,韓國政府也難逃縱容之責。
9?11事件后,美國人不斷追問:“為何全世界有這么多人仇視我們?”而在《漢江怪物》中,怪物象征著美國拒絕簽署《京都議定書》、長期駐軍韓國、乃至在伊拉克問題上的傲慢姿態;也折射出美國自身的反恐偏執,如何一步步誘發全球性的猜忌與恐慌。
賢瑞被擄走后不久,官方宣稱這頭怪物攜帶致命病毒,一旦擴散將引發毀滅性災難。為此韓國政府大肆抓捕所有曾與怪物近距離接觸的民眾,主角一家也身陷其中。
然而真相是:根本不存在所謂致命病毒。政府要么判斷失誤,要么刻意撒謊、故作傲慢。正如伊拉克根本沒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漢江怪物也并未攜帶超級病毒。
韓國政府無力抓捕真正的元兇怪物,也不敢直面怪物誕生的根源——美國的不負責任政策,于是轉而把矛頭對準本國平民,憑空臆造、甚至刻意制造不存在的安全威脅。
影片尖銳批判韓國政府盲目效仿美國的荒唐行徑:美國無法抓獲本?拉登這一真正“禍首”,便無端發動伊拉克戰爭;韓國政府同樣抓不住真正的怪物、不敢直面真相,只能遷怒本國百姓。
層層真相揭開后不難看出,《漢江怪物》是一部極具思想深度的千禧年代恐怖片:兼具懸疑、喜劇、溫情與震撼特效,更蘊含尖銳的政治諷刺內核。
影片結局給這個普通家庭留下沉重悲劇:政府因應對危機失當而陷入恐慌,肆意踐踏公民自由,真正的怪物卻無人制衡,繼續制造更多苦難與死亡。影片高潮以夢魘般的畫面收尾:環境污染與生化實驗失控釀成災難性后果,韓國民間示威者遭到毒氣鎮壓,卻始終無法阻止這場荒誕的人為災難。
即便《漢江怪物》作為一部外語片,在美國票房表現不俗、全球成績更是亮眼(總票房接近一億美元),美國觀眾卻對影片背后真實的敵意隱喻渾然不覺。
倘若片中那頭怪物真的從哈德遜河現身,徑直襲擊紐約,真不知道美國人是否才會終于開始正視世界各地對美國的政治不滿。抑或他們依舊只會帶著全然的無知與錯愕反問:“為什么這頭亞洲怪物要仇視我們?”而不會反思:“這份仇恨,究竟是我們自己如何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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