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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收購擴張,一邊簡化整理。
文|《中國企業家》記者 梁宵
編輯|米娜
圖片來源|受訪者
企業經營如翻山越嶺,眼前的某個高點,可能延伸至下個峰頂,也有可能就此拐入下山的岔路——對于即將沖刺5000億元營收的美的來說,哪一種可能性更大?
2026年一季度,美的集團營業收入同比增長2.55%,凈利潤(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同比增長2.03%。而在過去三年,美的營收從2022年底的3500億元增長到2025年底的4500億元,連續12個季度的收入同比增長都在5%以上,最高的一個季度達到20.61%。
8年前就錨定的5000億元營收目標看上去近在眼前,但捷報未到,增長放緩的警報已經拉響。
方洪波(美的集團董事長兼總裁)從沒放下過危機感,“上一個周期的寵兒,如果跟不上變化,就會在下一個周期消亡。”這樣的威脅,一方面來自外部市場變化和競爭的沖擊,另一方面則滋生于企業增長的內在矛盾——規模帶來熵增,企業從有序走入混亂,更多的能量在體系內部左突右奔,難以轉化為更大的價值產出。
就像堆疊雜亂,無從下腳的房間,寧高寧在《三生萬物》中有過類似的比喻,這位先后執掌4家世界500強央企的企業家,當時正擔任中糧集團董事長,后者資產多而雜,“應該怎樣有效地、合乎邏輯地組織起來,形成面向市場的合力,一直是個未解決的問題。”后來,一件生活中的小事啟發了他,“我記得那天家里買了些家具,新的搬進來,老的還沒搬出去,房間里顯得特別亂而無序。過了一會兒,把一些家具新舊調換并按用途擺好后,屋子里顯得空間大了不少,而且舒適好用了。”
不知道方洪波是否親歷這樣的場景,過去很多年,他掌舵中的美的一邊收購擴張,也一邊進行簡化和整理;盡管如此,2025年依然算是美的簡化之戰的一次硬仗。在“以簡化促增長,以自我顛覆直面挑戰”的經營思路下,美的開啟了覆蓋所有業務板塊、各個職能部門、每個關鍵環節的高強度、多維度的一次盤整。
業務梳理層面很重要的一個動作,是首次明確了七大板塊(家電、暖通、機器人、能源、醫療、物流、工業技術)的戰略定位,將之劃分到“核心業務”“次核心業務”“培育型業務”的不同象限,并進行相應的資源分配、差異化績效考核等。
除此之外,組織簡化——國內運營中心從35個簡化到29個;SKU削減——國內市場砍掉的家電機型超過20%;流程壓縮——正常審批節點不超過3個人;決策變短——所有管理干部24小時內必須響應;冗余資產逐步出清——不管是常年閑置的地塊,還是增長空間有限的業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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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的集團副總裁、CFO鐘錚
“美的一直在做各種‘清理’,對我們來說,這是一個常態化的工作。”美的集團副總裁、CFO鐘錚解釋說,她是加入美的24年的老員工,也負責推動美的內部的所有效率提升項目。“尤其是這兩年,市場環境、競爭格局變化很大,我們更要把簡化節約這些放在首要位置。”
效率是美的抵御對手的“護城河”,也是支撐成本比拼的競爭力,更關乎未來的增長活力。要想繼續跨越新的目標,美的也必須跨越所有巨型企業的共性挑戰——體量擴張的同時如何保持加速度?組織膨脹的同時如何不失敏捷度?業務多元的同時如何減輕混亂度?
鐘錚就此接受了《中國企業家》的專訪,講述了美的已完成和未完成的變革,資產并購、剝離的原則與得失,集團和業務單元的分權邏輯,以及美的職業經理人在長期主義和短期考核之間的矛盾和平衡。
以下為訪談內容,有刪減。
業務重構,“不是非要證明決策是對的”
《中國企業家》:2025年,也是美的變革之年,最大的改變是什么?
鐘錚:去年我們做了一系列的調整,最重要的一項,就是第一次在內部定義了什么是核心業務、次核心業務以及培育中的業務。
核心業務包括暖通和家電。目前,這塊在國內是存量市場,我們要通過業務模式變革在存量中找增量,海外空間更大;業務現金流穩定,盈利也不錯;次核心業務包括機器人、新能源這兩塊,屬于增長賽道,市場空間很大;而醫療板塊則是當前的培育型業務,對美的來說,這是一個全新的行業,問題不在于市場大小,而在于我們的能力可以讓業務跑多遠,隔行如隔山,整個團隊都需要轉型。
這樣的調整,其實也是進一步明確了美的未來的戰略框架。
《中國企業家》:這里只是五大業務板塊,其他兩個呢?
鐘錚:對,其他一個是安得智聯,屬于獨立板塊,我們現在將其定位于制造服務業;還有一個是工業技術板塊,在最新的業務重構之后,主要就是做家電和新能源汽車零部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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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企業家》:在此框架下,不同業務的資源投放和利潤考核會有哪些調整?
鐘錚:主要是目標設定的差異。比如說對于核心業務,我們要求既要穩定增長——增速可能不會特別快,也要有穩定盈利;對于次核心業務,現階段的增長要求會高于盈利要求——盈利是要有所保證,但首要考核是市場份額、研發進度;對于培育期業務,最重要的是盡快找準市場定位,然后才能發展,像醫療這種前期需要長期研發投入的業務,甚至要允許虧損。
《中國企業家》:邊界在哪里?什么情況下虧損可以接受,什么情況下需要及時止損?
鐘錚:投資人也會經常問這些問題,因為我們在做架構調整的時候,經常也會剝離一些業務。但說實話,并沒有一個明確的公式或者確定的指標,每個項目都不一樣。
不過我們有一些基本原則。首先是并購的時候,我們有一條比較嚴格的投資紀律——運用自有資金,不加杠桿。醫療板塊的并購就是如此,這也就意味著,我們完全可以承受孵化期的成本,即便最后不夠成功,對公司基本盤的影響也是有限的。第二,業務的市場空間足夠大;第三,我們會對業務進行行業橫向對標,據此設立扭虧目標。比如同樣的業務,市場上其他企業可以盈利,我們為什么不能?差距在哪里?是否能補足?如果問題出在能力缺失,即便換了團隊也無法解決,那么這樣的業務就要及時放手;如果各方面能力都具備,只是需要耐心、堅持投入,那就繼續培育。
確實會存在這種情況,有些業務別人做得很好,你就是做不起來,這可能還涉及到企業基因的問題。方總在內部經常說,這種時候也得能認錯、能認輸;做企業,不是非要證明自己的決策都是對的,發現不對的時候,要敢于及時止損。
去年我們出售天騰動力,就是這個道理,這是一個很細分的領域——動力自行車的中置電機。當時收購基于這么幾個判斷:第一市場空間是有的,尤其是歐洲市場,團隊也做過調查,認為產品售價很高,靠我們后端的成本管控能力應該能實現盈利。而且,這也屬于相關多元化的并購,電機有一定技術相通性。
但收購后就發現,以我們的能力很難做好這塊業務:研發上一直沒有新的突破;體系成本高,規模上不來,很難扭轉虧損局面;更重要的是,市場整體也就是百億級,容量有限,也就是說,即便拿下其中10個點、甚至20個點的份額,放在美的的盤子里來看,也太小了。
做減法,“簡化節約放在首要位置”
《中國企業家》:2025年美的的經營主線是“以簡化促增長”,除了業務的梳理和剝離,還有哪些簡化動作?
鐘錚:方方面面的,各個部門都在圍繞自己的領域做了各種“簡化”。
比如SKU,去年美的將國內市場的家電機型數量削減了23%,海外平臺的銷售量平均提升了11%。
在海外,我們管理平臺效率,因為每進入一個國家都要推出本土化產品,SKU肯定會相應增多,所以我們管理的是研發平臺數量盡可能少,單平臺產出盡可能大;以共性平臺派生出不同國家的產品,這樣的話,每個平臺上的模具、系統、大部分研發能力都可以共享,不同市場只需要在此基準上做少數個性化的開發,就可以落地為本土化產品——盡量精簡的情況下,做到完全覆蓋。
人力資源體系也做了很多調整。組織發展就是這樣,如果不經常修剪,就會越來越臃腫。去年我們重新梳理了每個干部的管理幅度,并在此基礎上砍掉了一些層級——至少8個人的團隊才能設立干部崗位。
我們也在持續梳理流程效率,去年總裁辦進一步壓縮了審批流程,正常審批節點不會超過3個人,少數特殊的流程也確保節點在5人以內;所有的管理干部也要保證決策效率——24小時內必須響應。我現在每天睡前必做的,就是看看還有沒有當天同事提交的待處理事項。
除了業務的關停并轉之外,我們也在進行各種資產盤點,去年梳理出很多未用的辦公室、銀行賬號,退還了閑置的土地,清理了一些無業務的公司法人。
《中國企業家》:如何評估“簡化”帶來的增長貢獻?財務數據上有哪些體現?
鐘錚:貢獻是一定的,不過落到財務上,還很難量化。
比如砍掉23%的SKU,會帶來整個鏈條的連鎖變化。首先最直接的,底層的研發項目砍掉了23%,這些研發對經營貢獻不大,但是會增加不少的成本;另外,每一種機型都涉及到物料、產線等大量標準化的工作,削減之后肯定會提升制造效率,也會帶來供應商結構的調整;還有一點也很重要,減輕了消費者的選擇困難,說實話,我們平時給自己的朋友推薦美的產品都很難,因為型號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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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的工廠。
相比來看,有些品牌SKU很少,空調可能就一款,無非功率再分個一匹還是兩匹。
《中國企業家》:不過另一方面,更多的SKU,或許也更能滿足多樣化的需求。
鐘錚:很多業務部門也是這樣想的——種類越多,越能覆蓋不同客戶,所以他們總想打機海戰術,之前也不太愿意削減SKU。后來我們做了各種數據分析,發現其實80%的業務貢獻,幾乎都是30%~40%的SKU拉動的,其他的都屬于低效運轉,從去年開始,大家更加支持這項工作了。
現在,美的在國內市場還有3800多個SKU——當然我們品類很全,不同的通路,也都想有自己的專供款,但未來仍然需要進一步精簡。
《中國企業家》:為什么在這個時點,美的進行如此全面、徹底的一次清理?
鐘錚:其實不能說在這個時間做一次徹底清理,美的一直在做各種“清理”,對我們來說,這是一個常態化的工作。
2012年開始,美的就提出“效率驅動”,這也是四大經營戰略主軸之一;2020年,我們用“數智驅動”替換了“效率驅動”的說法,其實也是一次升級——用數字化工具去尋找效率提升的空間;2025年提出“以簡化促增長”也是同樣,不同的是,在效率驅動的層面之外,也加強了組織層面的調整。
對我們來說,效率和成本的優化是永無止境的,這也是美的的核心競爭力。而這兩年,市場環境、競爭格局變化很大,我們更要把簡化節約的工作放在首要位置。
成本領先,“不止單點,而是全價值鏈”
《中國企業家》:雖然效率和成本的優化是無止境的,但可能到了一個節點,繼續優化的邊際收益是不是越來越小?還有哪些空間可以挖掘?
鐘錚:確實如此,我們之前說從濕毛巾里擰水,但現在毛巾看起來都快干了,怎么辦?難度是有,但不是沒有空間。
一個就是減少習慣性的費用和開支。今年春節后,我們啟動了一個項目,用AI工具識別、稽查內部的違規報銷行為,在很多人看來,這是一件很基礎的小事情,為什么要這么興師動眾去做?其實,做這件事情的目的,不是說能給公司帶來多少成本節約,而是樹立一種導向,讓大家意識到“要減少每一分錢的占用,減少每一分錢的浪費”,這個不是量化目標,是一個原則,但是它會影響我們各個部門和業務單元如何行動,財務體系如何執行。
另外,我們可以拉通端到端,梳理整條價值鏈。比如原來我們做標準化,主要方式是減少成品SKU,2026年,我們會更深入地推進標準化工作,延伸到原材料、售后零配件的標準化——也就是說沿著整個鏈條,掃描每一個環節,拆解到足夠細,挖掘里面的節約空間,這方面是沒有止境的。而現在加上AI技術的輔助,也會帶來新的提升空間。
所以2026年,美的的經營思路是“全價值鏈的成本領先”,著眼點已經不是單點效率,而是整個系統。
《中國企業家》:與2024年的“全價值鏈運營提效”相比,一個落腳在效率,一個在成本,這是否意味著,美的現在更希望將內部的效率能力轉化為面向市場的成本競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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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錚:對,可以這樣理解。現在我們確實更強調結果落地,要在財務指標上有體現。今年我們會看兩個方面,一個就是降低非研發費用率,比如營銷費用率、制造費用率等;另外一個是縮短現金周期,應收/應付/存貨三個周轉指標里,我們主要優化應收和存貨,應付這一塊,我們需要保障供應商權益。
當然,過去我們圍繞效率驅動的過程管理指標,比如人員效率、庫存效率、零售效率、生產制造效率等,會繼續優化。
所以大體上,我們的操作框架就是三句話:結果指標牽引,過程指標跟進,重點項目突破。集團層面如此,業務單元也會根據這個框架,圍繞各自目標,各用各的招。
其實這就又回到了美的的放權機制,還是那句話,智慧在民間,不管什么項目,都需要一線依據他們對業務的理解找到更加適合的方法。
《中國企業家》:今年集團層面要突破的重點項目是什么?
鐘錚:大概有十幾個,都是基于我們對過往數據的分析,識別出來的改善空間比較大的、而且需要跨單位協同的項目。
比如我們去年面向用戶推出了“以換代修”服務,后來就發現逆向物流中有很多浪費,這個項目就會涉及到安得智聯、生產制造體系,以及美的各個事業部,所以集團層面就會成立一個專項小組。除此之外,共享一盤貨的改善,也是今年的重點項目之一。
DTC改革,“依然處于深水區”
《中國企業家》:“一盤貨”改革對美的的意義是什么?
鐘錚:這兩年,美的全力推動DTC(用戶直達)改革,“共享一盤貨”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我們之前去安踏學習過好幾次,一個是學它的多品牌和高端品牌運作,另一個學習的就是DTC。
但是經驗不能照搬,因為我們和安踏的門店模式不同,它的很多門店都是直營,而美的DTC的服務對象則是兩個群體:一個是C端用戶,一個是小B用戶。但背后的基本邏輯是相同的:第一肯定要以用戶為中心,第二要建立一套系統,把所有門店整體打通,也就是真正實現“一盤貨”,這樣才能提升全價值鏈的效率,不僅能給C端提供更好的產品和服務,也能讓小B客戶保留更大的利潤空間。
《中國企業家》:一年前采訪的時候,你說美的DTC改革處于深水區,現在走出來了嗎?
鐘錚:依然在深水區,在持續地推動各種變革。
去年我們往前推了好幾件事情。一方面是針對C端客戶服務質量的提升,去年我們提出“24小時安裝”“48小時維修”,這兩項服務的履約比例都能做到97%以上。另外我們提出小家電“以換代修”服務,光這一個項目,去年就投入了4億元,提升了客戶體驗。
對于B端客戶,也有幾項重要的突破。一個是實現了全要素共享,現在我們的銷售政策做到了100%在線;另外一個是全渠道融合,去年美的提出線上線下同款同價,目前小家電品類已經實現了;此外,我們還向小B客戶提供了包括經營管理工具、引流工具、零售方法等一系列的賦能。
還有O2O多流量平臺的覆蓋,這也是我們去年新嘗試的。之前很多手機品牌在這塊做得很好,在地圖上一搜,附近品牌專賣店列表就出來了。去年我們陸續接入了各大流量平臺,可以更好地幫助小B客戶做引流、做零售。
但是“一盤貨”背后,還有大量的工作要做,因為涉及到線上線下全網貨品的調度和管理。我們的計劃是,2026年至少把系統功能打通,能夠支撐我們希望實現的業務場景。接下來再逐步進行效率提升,去年美的全渠道的庫存周轉效率提升了7%——比我們想要的效果要差一些,但也恰恰說明,這一塊還有很多改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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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的工廠。
比如我們去年12月底開發了預約發貨功能,以前小B客戶只能打款提貨,然后把貨寄放在自己的倉庫或者美的云倉,現在他可以提前預約幾個月之后的采購量,我們按時發貨。這樣,不僅降低了雙方庫存成本,也降低了美的生產冗余——不需要為了可能的需求而預先生產,相當于實現了全價值鏈的優化。現在,我們也在進行AI智能體訓練,未來需求預測會越來越準確。
《中國企業家》:就像其他To B業務,“一盤貨”也會成為對外提供的一個解決方案?
鐘錚:我們確實希望這個方案能對外輸出。現在已經有部分模塊通過安得向其他企業提供,有幾家家電企業的部分物流也交給了安得。但“一盤貨共享”的最新方案,需要在體系內跑通后再陸續開放給外部客戶。
并購紀律,“業務單位不能自行決策,但要提前介入”
《中國企業家》:2025年,美的在家電、樓宇、醫療等領域進行多起并購,今年還會繼續嗎?
鐘錚:一直以來,我們都在圍繞業務主線進行戰略并購,要么是補業務布局,要么是補能力短板,也就是相關多元化。比如去年收購Teka(德國知名廚房電器品牌),是為了補足歐洲市場的開拓能力,因為自有品牌在歐洲很難突圍出來,而Teka是一個百年品牌,也有成熟的渠道網絡;東芝電梯也是同樣,補強了我們樓宇板塊,能更好地布局電梯國產替代的增量市場;甚至說醫療,盡管與我們固有業務屬性差異較大,但聲學、力學、光學領域的共性技術還是相通的。
這是我們的并購紀律之一,第二個是剛剛講到的,不做加杠桿的并購。
未來3年內不會再做大的并購項目,重點在于把過去的并購項目整合好。就像當年收購庫卡之后,我們也提出來幾年內不做大的并購,先消化。
《中國企業家》:從收購后幾年庫卡的業績表現來看,消化之路走得挺艱難的,此類業績波動在美的其他收購案例中也出現過,回頭看,有哪些經驗和教訓?
鐘錚:過往一些項目——比如庫卡、合康等并購消化中確實遇到過一些問題,我們內部也在不斷總結、沉淀,也會據此調整我們的并購原則。
比如,有些項目在并購的時候并沒有明確未來的承接主體,并購團隊和整合團隊是兩路人馬,后者并沒有參與買的過程,這一點非常影響后續整合。
所以現在我們明確了一條新的并購紀律:并購決策一定是由集團層面基于戰略布局做出的,不允許下級單位自行并購;但另一方面,要提前明確責任主體,從盡調開始,未來負責整合的部門或者業務單元就要參與進來。
而且,美的現在很多并購對象屬于跨國公司,所以要更加重視文化差異性,基于這一點做綜合判斷:具不具備整合能力?并購后能否實現扭虧?與美的原有業務的協同點到底在哪里?協同效應的空間有多大?而且要提前預判并購后的可能風險。
矛盾與平衡,“不思考長期,也不會實現短期KPI”
《中國企業家》:美的是一家很務實的企業,不過也有評論說,務實基因也可能困住美的一些業務發展,過分強調短期績效考核會讓業務負責人難以將目光投向更遠的未來。
鐘錚:不光外界有這樣的評論,內部大家討論的時候,都會有這樣的質疑。說美的是一家更關注短期的公司,是因為我們是強KPI考核,所以其實每個管理干部的壓力挺大的。但是我們要想,如果沒有每一個短期連接起來,就不可能會有長期;或者反過來說,每一個短期都做好了,也就會有一個長期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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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從集團層面,也不是說簡單地只是去壓指標、壓任務,同樣會有偏長期的投入和導向,你看不管市場環境如何,美的每年的研發投入都在增加,比如數字化方面的投資,每年都有30億元,AI也是,雖然現在我們要求組織精簡,但AI團隊規模是在不斷擴大的——這些都是更偏戰略、更為長期的事情。
《中國企業家》:相當于集團把控長期戰略,業務單元側重短期執行。
鐘錚:某種程度上可以這樣說。
但另一方面,集團任命每一位產業負責人,都肯定是希望找到一位能把產業持續做大的管理者;還有很重要的一點,現在我們所在的市場,沒有一個還像過去一樣,輕輕松松就能獲得增長的,肯定都是要考驗戰略布局的——這其實客觀上也要求了負責人必須要有長期思維。
我舉個例子,現在出海是我們家電業務很重要的一個戰略,那么怎樣開拓?如何投入?過去兩年,我們明確提出OBM優先戰略,既然是自有品牌出海,那么肯定涉及到物流、工廠等基礎設施建設、當地研發中心搭建、渠道布局、門店打造等等,這些都需要長期投入——這些事情不做,短期目標也無從實現。
所以,很多時候你會發現管理干部可能自認為是短期行為,但其實已經處于一個長期活動當中了。
《中國企業家》:KPI的設定如何兼顧這兩方面?
鐘錚:確實,KPI這個層面考驗會比較大,需要綜合考慮。
比如去年,我們對旗下高端品牌COLMO的考核進行了調整。過去,它的收入和利潤考核會合并到國內區事業部一起,但是品牌處于培育期,與其他成熟品牌一起考核其實是有問題的;所以去年COLMO團隊就變成一個獨立組織,不設考核,而是給團隊充分的自主發展和決策權,鼓勵他們更多思考品牌該有的定位和打法,而不是關注短期沖量。
所以,COLMO去年的業務重心就從門店數量擴張轉向了提升門店運營質量,以及做強全屋智能的市場認知,去年最大的一個全屋訂單超過300萬。接下來我們也會繼續高端策略,維護好COLMO的品牌調性。
《中國企業家》:所以KPI有時是正向激勵,有時候也會成為負向激勵。
鐘錚:其實所有的管理工具,都會有雙重性。
像我這個工作,就還挺得罪人的,對吧?因為我們分配資源,給大家下指標,下得高了,會影響業務部門心態,定低了,會影響公司規劃達成;做費用預算也是同樣。
從我的經驗來看,同樣的一個政策,如果能和業務部門充分溝通,相比于簡單地下一個指令,效果是完全不一樣的。
比如,我們推進業務簡化,就需要砍掉一些部門的預算,當然可以直接下達指令,但可能的結果就是,部門機械執行,該減的項目沒減,該投的資源沒投。沒錯,花費能減下來,但也沒有增加價值。
所以從集團管理的角度,不能只依賴管理工具,我們還是希望把做一件事情的目的跟業務單位講透,得到他們的理解,那么他們發自內心地去做,產出就不一樣,也才能最大程度地釋放美的分權機制的優勢。
回歸常識,“但每個人的常識都不一樣”
《中國企業家》:很多企業里的CFO都是風險厭惡型的,屬于踩剎車、“向后拽”的角色,你也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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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錚:我肯定是。而且,我覺得這才是一個企業機體健康的樣子,有人在前面跑,有人在后面拽,才不至于發生重大的系統性風險。
但是不能瞎拽,否定多容易,對吧?難的是如何支持業務往前跑,還要能把風險控制好——不能說把業務卡死了。
所以關鍵還是要熟悉業務、理解業務。美的對財務人員一向有這樣的要求——我們不能只做賬房先生,更要與經營和戰略深度綁定在一起,從我進入美的(2002年)的第一天就是這樣的體系,現在這個體系也越來越扎實。
這也是我們目前的一大挑戰。家電好一點,我們本來就是從一線出來的,業務比較熟悉;但其他有些板塊,我們的專業了解確實還不夠,遇到具體決策事項的時候,還需要加強學習。從去年開始,我自己也產生了一些擔憂,因為AI發展太快了,未來要如何在新的技術背景下實現業財融合,目前路徑還不清晰,我最近也帶著團隊拜訪了很多進行此類探索的公司。
《中國企業家》:有些管理者擔心,大模型提供的選項太多,還夾雜著AI幻覺,可能會進一步增加決策難度。
鐘錚:我覺得不會,至少現在沒有這樣的感覺,還是覺得幫助更大。
因為你不能完全依賴AI去做決策,它只是輔助。方總經常會提管理者的冰山理論:水面之上的是決策結果,水面之下是一個人的過往經歷、知識結構塑造的價值觀和世界觀,這才是支撐一個管理者做出決策、形成判斷的基本框架,所以方總一直強調,要“回歸常識”。
《中國企業家》:但每個人的常識,其實是不一樣的。
鐘錚:對。所以董事長在內部經常會說,“怎么還會犯這種常識問題?”其實就是因為每個人理解的常識不一樣,取決于每個人的知識結構和過往閱歷。
一個公司統一共識的難度也在于這一點,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說不斷學習,才能更加理解公司的戰略意圖,跟得上公司的戰略步伐。
《中國企業家》:你是加入美的24年的老員工,最早在工廠做財務,想過要成為集團CFO、有過這樣的職業構想嗎?
鐘錚:其實是沒有的。我記得有一年,在對美的2000多名校招生宣講的時候,有人問過我這個問題,我當時也是如實地告訴大家,我從來沒有做過職業規劃,本科專業都是調劑的,唯一可以作為經驗之談的,可能就是我特別看重每一天的進步和積累。每一天,把每一件事情做好,總會被領導看到,對吧?當然,確實需要像美的這樣的平臺,才能夠發現你、成就你,這也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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