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東方綠舟基地的訓練場上，又響起了排球拍擊的聲響。

一如往常，蔡斌的身影出現在場邊，不時叫住隊員進行技術指導。聯賽奪冠的喧囂熱鬧，已被他拋在了腦后。

那個冠軍的重量，對上海女排來說足有千鈞——上一次這支球隊在聯賽登頂，還是足足25年前，而那時在主教練位置上的，也是蔡斌。

跨越四分之一個世紀，從“少帥”到年僅六旬，他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這回家的一路上已有太多變遷，但也有一些東西，從未改變。

5月13日，上海光明優倍女排舉行聯賽總結會。

輝煌重現

“沒計劃過（還要帶上海隊）。”上任上海女排主帥之前，用蔡斌的話來說，重回主教練崗位并不在自己的規劃之中。

巴黎奧運會后，他卸下了中國女排主教練的重擔回到家鄉上海，擔任了上海排球運動中心訓練總監、上海市排球協會副會長的職位，“對于每支球隊的具體安排，并沒有太多的參與。”

但是當上海女排的召喚來到眼前，蔡斌也沒有退縮。

蔡斌在總結會上。

在家鄉，他身邊有許多熟悉的面孔——如今的上海市排球協會會長張大鐘，曾作為上海有線女排俱樂部總經理經歷五連冠的輝煌。上海排球運動中心主任陳皓峰，也曾是上海有線女排俱樂部工作人員。

而在上海女排球隊里，更有從當年延續至今的傳承——當年隊中球員沈弘的女兒楊舒茗，如今就是球隊陣中的潛力新星之一。

以及作為球隊助教的前上海女排名將許新，這一切的一切，都讓蔡斌有了一種別樣的歸屬感。

當得到球隊的召喚之后，蔡斌考慮了兩天時間，給出了確定的答復，“作為上海籍的教練，我肯定義不容辭。”

“對上海排球我是有感情的，盡管離開了上海二十多年，但對于上海排球我還是有一些了解。只要大家都有共同的愿望，愿意一起吃苦努力，我會毫不猶豫地去接受這份責任。”

蔡斌獲得聯賽最佳教練獎。

但在聯賽開始前僅僅半個月接手球隊，談何容易。

彼時球隊剛剛結束了全運會的征戰，然后立馬就要扎進對聯賽的備戰，蔡斌面對的，不僅有時間的緊張，更有亟待磨合的球員陣容。

雖然早已有了從國家隊到地方隊的豐富執教經驗，但與外援合作，在蔡斌的執教生涯里其實還是頭一回，如何捏合國內外球員就是第一個挑戰，“怎樣把場上的運作給做好，這是首先要去考慮的。”

“要適應她們的打法，還要融入我們自己的打法，突出她們的強項同時規避弱項，為了發揮外援優勢，包括二傳的傳球，以及整個防守、攔網的陣型，也都需要相應的布置。”

受限于有限的訓練磨合時間，蔡斌和球隊不得不在一場場比賽中“邊試邊看”，“看準問題，然后給自己一個倒計時，在一定時間內把問題給解決掉。”

最終球隊站上最高領獎臺，無疑為一個賽季的努力交出了最好的答卷，只不過在蔡斌看來，這份答卷依然還夠不到“滿分”。

“盡管拿了冠軍，但是我自己看看球隊，覺得還是有很多地方不足，接下來還是要一個一個地去解決。”

在主場拿到冠軍的那一晚，蔡斌捧著花束，和隊員們一起歡笑慶祝勝利，但在一片歡樂中，他的思緒已經飛到了賽季結束后的訓練，“我們的本土球員要通過訓練抓緊成長，真正為上海女排打好翻身仗。”

奪冠夜之后僅僅一周，他又出現在了訓練場邊，觀察新一批隊員的情況，不時單獨給隊員提示技術要領。為上海女排時隔25年重奪冠軍后，蔡斌依然感覺沒時間慢慢休息。

“還是很忙的。休息時間不多，而后續的工作還有許多。”

推翻自己

訓練備戰，走上賽場，總結問題，然后繼續投入訓練備戰，蔡斌成為教練后的30年，就是這樣一天天過來的。

從世紀之交率領上海女排創造聯賽五連冠輝煌，到后來執教江蘇女排斬獲聯賽和全運會冠軍，蔡斌的教練生涯早已走過風風雨雨，也一次次延續了自己冠軍教練的頭銜。

曾經他是30出頭的“少帥”，如今還有半年年滿60歲，算是踩在中年的尾巴。

在自己最熟悉的上海隊，看著曾經的戰友和隊員如今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階段，也最容易產生時光飛逝的感慨。

“時間很快，競技體育就是這樣。”人總會不可避免地隨著時間而變。而在這條漫漫長路上，蔡斌自己，也有了太多改變。

變化最大的地方是哪里？蔡斌笑了笑，“頭發白了，年齡大了。”

那是物理上的變化，更多的變化，則來自日復一日作為教練殫精竭慮后的“進化”。

蔡斌從來不是一個固步自封的人，在地方隊以及國家隊的執教經歷這一路，他用四個字來形容——“推翻自己”。

“排球是在不斷進步的，我們也需要與時俱進，交流方式、訓練手段，都會和以前有不同。”

毫無疑問，隨著排球運動的不斷前行，技戰術打法和規則相比30年前早已有了許多更新，用蔡斌的話來說，運動員的速度、高度、力量等素質也有了明顯的提升，排球的競爭環境與曾經不可同日而語。

運動科技也有巨大改變。如今在上海女排隊里，得益于跟蹤拍攝的視頻錄像和訓練場邊的顯示設備，蔡斌可以隨時結合畫面指出隊員的技術問題，更加直觀高效，這也是曾經所沒有的便利。

而更大的變化，則是在面對一代代的年輕人時，如何用不同的心態和方式去交流。

“年輕運動員的思想狀態、知識面，都和以前不一樣，不管面對哪一批運動員，都要把交流的節奏找準。”

“以前運動隊相對封閉，外界的信息沖擊沒有那么大，而現在哪怕是00后和90后之間也會有不同。有時隊員說出來的話也會讓我一愣，別看她們年紀小，其實掌握的知識很多，思想活躍，對新鮮事物的接納度更高。”

“所以我也要跟著年輕人一起成長，比如以前可能說教會多一些，但現在如果說得太多，隊員會覺得你在‘灌雞湯’，所以現在你需要抓住更加典型具體的事例去和隊員交流，這樣會更好一點。”

當下，上海女排陣中就有不少備受期待的年輕新星，他還希望發掘更多有潛力的年輕人。

而他“否定自己、推翻自己”的過程也將繼續，“這些年我也學到了很多東西，不管是勝利也好、失利也罷，我都會去進行總結，我認為自己還是比較善于去總結的一個人。”

排球路，繼續前行

30年教練生涯，蔡斌在自己的排球路上留下的不僅是許多冠軍。

更令他感到欣慰和充滿成就感的，是自己在一支又一支球隊里所培養出的那些人才。有的像許新一樣也跟隨他走上了教練崗位，有的則選擇了不同的人生道路，而其中很多球員，都仍然和恩師保持著聯系。

在上海女排擊敗江蘇女排，拿到排超聯賽冠軍的那個晚上，場內受過蔡斌執教的弟子不僅有上海隊員，也有像吳夢潔這樣的江蘇隊員。

而在場邊的嘉賓席上，還有出自江蘇女排的名將張常寧，她同樣是蔡斌的出色弟子之一。

為何能夠在一代代球員中都發掘并培養出有能力獨當一面的優秀選手？在蔡斌眼中，答案唯有做到“全心全意”這幾個字。

“不管是為哪支球隊做教練，對每一個運動員，我都會全心全力去帶她們，讓她們把自己的潛能發揮出來。對我來說，隊員對我的評價可能更加重要。”

訓練場上，蔡斌從來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問題，對自己“狠”，對隊員也是從嚴要求，“這樣我才能問心無愧，哪怕自己能力不夠，也要去全力以赴。不光是為自己，也為了隊員將來回憶過往時，不會感到后悔。”

雖然隨著時間的過去，在執教和溝通的具體方式上有了很多改變，但蔡斌也有一條不變的宗旨。

“集體主義精神和吃苦耐勞，這在培養過程中貫穿始終。”

對于現在的上海女排而言，剛剛拿到的冠軍獎杯固然值得慶賀，但看向未來的目標，又有了更多需要去迎接的挑戰——和賽季前坦然說出聯賽奪冠的目標時一樣，結束排超聯賽，蔡斌也沒有掩飾自己為上海女排爭取全運會冠軍的期待。

這當然不會是一個輕松的任務，尤其是考慮到目前上海女排處于新老交替期，存在中生代球員缺乏的問題。為此，蔡斌必須把眼光投向更年輕的一代隊員，全力培養出更多的新生力量。

解決了一個問題，總還有下一個要去解決，拿到了一個冠軍，總還有下一個要去追求。這條體育人走不完的路，蔡斌還在繼續走。

“所以我們要抓緊時間。”即便精力已經不如當年，但每天蔡斌依然會把十個小時左右的時間投入在排球上，依然不斷規劃著每一天、每一周、每一個月的訓練和比賽計劃，“也會覺得累，但是做教練，這就是我的工作，我就必須要把它做好。”

“希望小隊員一點點往上爬，同時循序漸進，注意傷病。年輕隊員的整個技戰術水平都需要提高，任務還是挺重的。”排球拍擊的聲音仍然在訓練館里回響，未來的很多個日子里，這將繼續是蔡斌的日常。

“我不會其他的，只會排球，所以就老老實實做教練吧，我的性格脾氣也適合做教練。看到隊員成長、取得成績，這就是我最欣慰的時候。”結束又一堂訓練課，在食堂吃完晚餐，蔡斌往宿舍走去。這一天的訓練總結與之后的計劃，還在等著他去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