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打開手機，滿屏都是山東人、河南人跟蒜薹“斗智斗勇”的段子。

為裝蒜薹買個冰箱、蒜薹拿鐵、蒜薹拼豆、蒜薹舞蹈、蒜薹首飾……網友們玩梗玩得不亦樂乎，“蒜薹”與“豆橛子”齊飛，成為食物界兩大流量擔當。

為了消化這些吃不完的蒜薹，河南一景區參與“攻城送蒜薹”活動得到全網點贊。看起來，這是一場全民參與的歡樂盛宴，城里人下鄉體驗農事，網友在評論區接龍調侃，可熱鬧之余，總覺得哪里不對。

作為一個山東孩子，從小體驗過種蒜的全過程，對蒜薹、蒜苗、蒜頭的情感流淌在血液里。看到蒜薹如此被人“嫌棄”，如鯁在喉。

先弄明白一個常識：蒜薹和大蒜是什么關系？大蒜在地里生長，先抽出的花莖就是蒜薹，而地下慢慢膨大的鱗莖才是大蒜頭。蒜薹和蒜頭存在營養競爭，如果不及時把蒜薹抽掉，養分就會大量往上跑，地下的蒜頭就長不大、長不實，品質差、賣不上價。

蒜薹本身值錢嗎？還挺值錢的。就說在南京吧，蒜薹基本都在六七塊錢左右，并不比蒜頭低多少。所以，對蒜農來說，蒜薹雖然是“副產品”，但也是收入的重要來源。山東、河南絕大多數蒜農種的是“蒜薹蒜頭兼用型”品種，既要收蒜薹又要收蒜頭。可今年蒜薹行情的慘淡，顯然會大大影響他們的收入。

農人在田間抽蒜薹（圖源新華社）

除了景區助農，也有不少地方的農民免費送蒜薹。為啥免費送？今年蒜薹地頭收購價每斤不足一元，品相差的甚至只有一兩毛，而雇人抽蒜薹一天工錢就要二百塊左右。算下來，抽一斤虧一斤。要是不抽呢？蒜薹不抽掉，養分被搶走，作為主要收入來源的蒜頭就長不好，一年的辛苦照樣打水漂。兩難之下，免費讓人抽走，省下人工、保住蒜頭，成了“兩害相權取其輕”的無奈選擇。

有人說，那不挺好嘛，城里人下鄉幫忙，各取所需。沒錯，確實有一些蒜農靠這招省了工錢、少了損失，來體驗的市民也滿載而歸。但這終究是個別現象，不是長效機制。蒜薹抽完，熱度散去，明年呢？后年呢？總不能年年靠“免費送”來解決問題。況且，能拍短視頻、能喊來人的，多是連片種植的大戶或者懂網絡的種植戶。一些不懂網絡的農民，也只能自己彎著腰一根一根地抽蒜薹，最后也很難賣上價來。

更令人擔憂的是，流量這把雙刃劍已經開始傷人。一些博主為了博眼球，刻意擺拍“蒜薹爛在地里”的悲情畫面，結果被收購商截圖拿去壓價。河南省農業農村廳澄清，所謂“爛成山”并非主產區常態，只是尾期差貨或博主擺拍，真正滯銷的是品相好、能賣上價的蒜薹。把蒜薹難銷當成流量密碼，紅了少數博主，卻讓更多農戶陷入被動。

蒜薹滯銷，說到底還是因為供需失衡。蒜薹成熟期高度集中，短時間大量涌向市場，供給遠遠超過需求，再加上今年溫度高，價格自然就低了。這是經濟學里最簡單的道理。當然，這種供需失衡背后還有信息不對稱和種植盲目性。前幾年大蒜價格好，農民一窩蜂擴種，種植面積上去了，蒜薹產量跟著暴增。可市場不會管你種了多少，它只看你賣的時候有多少。一家一戶的小農經濟，很難精準對接市場信息，往往是“去年價高今年多種，多種了就跌”。

這幾天，“蒜薹梗”的確給人們帶來很多樂子，但想一想，如果我們是種蒜的農民，看到滿地“免費送”的蒜薹，還笑得出來嗎？當然，玩梗無罪，調侃也無傷大雅。網民自娛自樂，品牌順勢營銷，也沒什么惡意。笑一笑挺好，但笑過之后，不能自動忽略那些站在地頭、曬得黝黑、欲哭無淚的農民。他們起早貪黑，臉朝黃土背朝天，種了幾個月，到頭來不但掙不到錢，還要賠上人工、搭上飯錢、低聲下氣地求人“免費拿走”。這份心酸和無奈，不該被鋪天蓋地的段子淹沒。

說到底，“免費送”不是出路，只是止損。真正該思考的是：如何讓農民不用再靠“求人拿走”來減少損失？

答案不在流量里，而在農業本身。有的地方已經開始探索錯峰種植，通過水肥一體化、小拱棚覆膜等技術，讓蒜薹提前半個月上市，避開集中上市的價格低谷，一斤能賣到七塊錢。有的地方開發糖醋蒜薹、蒜薹醬、甚至蒜薹餅干，把時令蔬菜變成四季商品。還有的地方通過電商直播、供銷社集中收購，幫農戶打通銷路。這些才是穩定的治本之策。

梗會過去，但土地和種地的人一直都在。那些“偷偷把蒜薹放到鄰居家門口”的人，不是想給別人“添麻煩”，而是看不得糧食被浪費。他們彎了一輩子腰，也舍不得糟蹋一根蒜薹。這份樸素的情感，值得被看見，更值得被好好對待。別讓“蒜薹梗”掩蓋了“蒜薹痛”，更別讓熱鬧過后，只剩農民獨自在田間彷徨。

（陳立民）

（來源：交匯點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