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流速遞】

自2026年2月底伊朗宣布禁止船只通過霍爾木茲海峽以來，這條全球最關鍵的石油運輸通道實質上已陷入近乎完全封鎖的狀態。然而，5月14日，局勢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變化。據伊朗半官方媒體法爾斯通訊社和塔斯尼姆通訊社報道，伊朗方面已允許約30艘船只通過霍爾木茲海峽，其中包含若干與中國有關的船舶。消息傳出后，國際原油期貨價格盤中一度小幅下跌，布倫特原油盤中最低跌約0.7%至每桶104.90美元，西德克薩斯中質原油盤中最低跌約0.6%至每桶100.82美元；不過最終收盤時油價微幅收漲，布倫特原油漲0.09%報每桶105.72美元，WTI漲0.15%報每桶101.17美元。這則看似不起眼的通航消息之所以能牽動油價，根源在于霍爾木茲海峽的特殊地位：全球約五分之一的石油運輸需經過這條狹窄水道。自2月28日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以軍事行動關閉海峽以來，正常商船通行幾乎停止，據估算全球石油供應已累計減少約10億桶，油價累計飆升超過100%。此番伊朗突然放行約30艘船只，盡管數量有限，卻讓緊繃的市場情緒得到了短暫喘息，盤中跌幅反映了部分極端地緣風險溢價的修正。

關于此次通航的具體細節，各方報道并不完全一致。法爾斯通訊社援引消息人士的話稱，伊朗依據其制定的霍爾木茲海峽“管理協議”，允許若干中國船只通過。消息人士強調，基于中伊全面戰略伙伴關系，雙方推動為中國船只通航提供便利，自5月13日晚間開始實施。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海軍一名高級官員隨后透露，截至5月14日，已有30艘船只在獲得伊朗批準后通過了海峽，船運追蹤平臺Marine Traffic的數據顯示，其中至少四艘與中國有關。俄羅斯衛星通訊社的報道補充說，中國請求伊朗允許其多艘船只通過霍爾木茲海峽，雙方達成相互諒解，伊朗簡化了中國船只的過航程序。與此同時，伊朗方面并未說明對其他國籍船只的通行政策是否有所調整。從整體來看，此次通航更像是伊朗在全面封鎖背景下針對特定友好國家所做的個案安排，而非海峽全面開放的信號。

市場對通航消息的反應需要放在更大的背景中審視。自2月底沖突爆發以來，國際油價經歷了劇烈波動。3月，布倫特原油一度突破每桶120美元，隨后在4月因停火傳聞及伊朗短暫開放海峽等因素，油價一度急挫逾10%，但隨著封鎖再度收緊，油價重新攀升至每桶100美元以上。5月14日油價僅在盤中出現約0.6%-0.7%的短暫下跌，最終收盤微漲，幅度遠小于4月那次超過10%的跌幅，這一反差本身就說明問題。分析人士指出，市場顯然已將此次通航解讀為邊際改善而非根本轉折。原因有三：其一，30艘船只相比于正常時期每日通過量約140艘油輪及商船而言微不足道；其二，伊朗并未宣布解除封鎖，而是強調將按照其單方面制定的“管理協議”來審批通行，這意味著大多數國家的商船仍被擋在海峽之外；其三，美軍與伊朗革命衛隊在海峽附近的軍事對峙并未緩和，就在通航消息發布前一天，雙方還在霍爾木茲海峽附近發生交火。因此，油價盤中的小幅下跌更多反映的是交易員在油價已處高位時獲利了結或平倉避險，而非對供應前景的根本性改觀。

從更廣的視角看，霍爾木茲海峽的通行問題早已不僅是一道軍事封鎖，而演變為一場涉及多方的外交和經濟博弈。伊朗在宣布封鎖后不久，即著手推動海峽管理的“法制化”，伊朗議會內部人士透露，伊方已形成一套綜合方案，內容包括海峽主權歸屬伊朗、過境船只須獲得伊朗許可、通行須繳納費用等。這套方案旨在將臨時性的軍事封鎖固化為長期性的制度安排，既對美國和以色列施加壓力，也為伊朗獲取新的財政收入。與此同時，伊朗采取區分對待的策略，將中國、俄羅斯等視為友好國家的船只納入可通行名單，對以色列船只則絕對禁止，對美國船只留出談判空間。此次簡化中國船只的過航程序，正是這一分層策略的體現。對于中國而言，確保本國船舶和船員在戰區的安全是外交工作的重點。中國外交部此前多次表示，對大量船只和船員受困海峽深表關切，并將全力維護中資船舶和中國籍船員的安全。5月14日的通航成果，可以視為中方在霍爾木茲海峽危機中開展領事保護的一次具體實踐。但將盤中油價下跌的主要歸因指向中國船只通航，則可能高估了個案對全球市場的沖擊力。實際上，當日油價盤中下跌的背景還包括美國原油庫存意外增加、部分投資者對前期地緣風險溢價進行修正等多重因素，且最終收盤油價微幅上漲。

【棋局復盤】

海峽封鎖下的有限松動：一場各取所需的現實博弈

霍爾木茲海峽的這輪緊張局勢始于2026年2月底，至今已持續近三個月。在此期間，國際社會見證了伊朗以封鎖航道反制美以軍事打擊的決心，也看到了全球能源市場對這條水道的深度依賴。5月14日伊朗允許約30艘船只通行的消息，打破了海峽連續多日幾乎零通行的僵局，但這并不意味著危機即將解除。相反，這一事件更像是一面棱鏡，折射出各方在這場僵局中的現實考量與利益邊界。

首先需要看清的是伊朗此舉的邏輯。從表面看，伊朗簡化中國等友好國家船只的通行程序，似乎是一種善意的姿態。但從戰略層面分析，伊朗有著更務實的目的。封鎖海峽兩個月以來，伊朗雖然成功切斷了大部分國際航運，但其自身經濟也付出了代價。伊朗的石油出口此前主要依賴霍爾木茲海峽，封鎖導致其自身油輪同樣難以出港，加上美國中央司令部同時反制性地封鎖了伊朗港口。這意味著，伊朗在封鎖別人的同時，自己的石油收入也在急劇萎縮。與此同時，伊朗提出的六條停火協議涉及賠償、永久停火、美軍撤離中東基地等美方難以接受的條款，外交談判遲遲沒有進展。在這種背景下，伊朗需要對內對外展示其仍掌控海峽秩序的能力，同時也要為友好國家保留一條通道，以維系戰略合作關系。對中國、俄羅斯等國船只網開一面，既可以獲得外交上的支持，又可以借此對外表明“海峽封鎖并非無差別攻擊，而是針對敵對國家的措施”，從而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國際輿論壓力。因此，5月14日的通航更像是伊朗在全面封鎖政策中加入的一根調節閥，既不放開水龍頭，又不讓壓力徹底爆表。

再看市場為何對這條消息反應有限但依然有反應。盤中約0.6%-0.7%的跌幅在原油市場屬于正常波動范圍，而且最終油價收盤微漲，這說明投資者對局勢的判斷仍偏謹慎。交易員們很清楚，30艘船只的通行改變不了全球石油供應每日短缺數百萬桶的事實。根據國際能源機構的評估，即使沖突立即結束，全球石油市場的供需缺口也要到2026年第四季度才能逐步收窄。更何況，美國與伊朗在霍爾木茲海峽的軍事對峙沒有任何降溫跡象。就在5月上旬，美軍中央司令部稱已重新調整70艘商船航向，并癱瘓四艘船只，英方海事機構則記錄到海峽連續48小時沒有大型商船通過。這樣的安全環境下，船東和保險公司不會因為伊朗放行了30艘船就重新大規模派船穿越海峽。因此，油價盤中的小幅下跌與其說是對供應前景的樂觀反應，不如說是對極端情緒的一種修正。此前市場擔憂海峽可能完全關閉數月甚至一年，油價中包含了極其悲觀的預期溢價；當伊朗釋放出“部分船只可以通行”的信號后，一部分極端溢價被擠出，僅此而已。

關于中國在其中的角色，需要實事求是地加以審視。此次中國船只獲準通行，確實是中國外交部門和航運企業協同工作的結果。外交部多次在例行記者會上表達了對被困船員安全的關切，并與伊朗方面保持溝通。伊朗官方在報道中也提到了中伊戰略伙伴關系以及中方提出的請求。這說明在具體領事保護層面，中國發揮了積極作用，切實維護了本國公民和資產的安全。但是，如果將此次盤中油價下跌歸因于中國船只通航，或者將中國描述為左右海峽局勢的關鍵力量，則顯然夸大了事實。霍爾木茲海峽博弈的核心變量仍然是美伊之間的軍事對抗、以色列的戰爭意志以及國際社會的能源安全焦慮。中國是世界第一大原油進口國，對海峽暢通有著巨大的利益訴求，因此中國在勸和促談、保護自身航運安全方面做了大量工作，這是負責任的表現。但中國并未、也不可能主導海峽的通行規則。伊朗允許中國船只通行，是其在“友好國家”框架下的戰術性安排，并不意味著伊朗將通行決策權交給了中方。同樣，美國尋求中國在伊朗問題上扮演更積極的角色，也反映出中國在中東事務中日益上升的影響力，但這本質上仍是外部期待，而非中國實際掌控局勢的能力。

展望未來，霍爾木茲海峽的通行狀況仍將高度不確定。伊朗已經表明，將按照其單方面制定的“管理協議”來決定誰可以通過海峽，這意味著伊朗在事實上試圖建立一套替代國際航行自由原則的新規則。這套規則在國際法上存在嚴重爭議，因為霍爾木茲海峽屬于國際海峽，所有國家船舶享有過境通行權。但在地緣政治現實面前，法律爭議往往讓位于實力對比。只要美以與伊朗之間的軍事沖突沒有徹底結束，只要美國對伊朗的石油封鎖仍然有效，伊朗就有動機繼續維持對海峽的高度管控。與此同時，美國也在通過反封鎖伊朗港口和攔截伊朗油輪的方式施壓，試圖迫使德黑蘭在談判桌前讓步。雙方的內外壓力都在累積，誰先承受不住尚難預料。可以預期的是，未來一段時間，類似5月14日的“有限通行”事件可能還會發生，伊朗可能根據形勢需要，不時允許少數友好國家的船只通過，以釋放緩和信號或換取外交籌碼。但這些間歇性的松動，很難演變為全面開放。對于全球能源市場而言，霍爾木茲海峽的僵局恐怕還將持續相當長一段時間，油價的走勢仍將主要取決于軍事對抗的升級或降級，而非幾艘船只的個例通航。在這樣的格局下，中國將繼續運用其與各方都保持溝通的外交資源，盡最大努力維護本國航運利益，同時推動局勢朝著緩和的方向發展。但將太多期望寄托于中國單方面“破局”，既不現實，也不公允。事實往往比敘事更加樸素：一個大國能夠在戰火中保護好自己的船只和船員，已經是務實外交的扎實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