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難忘的1988年軍旅記憶

賈洪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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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在部隊經歷的一次食物中毒

1988年元月去日喀則軍分區(qū)參加知識競賽遇車禍，心理陰影剛剛恢復平靜，誰料想，僅僅過了三個多月，1988年4月，我又經歷了一次生死考驗。

亞東的四月，在內地已經是春暖花開的時節(jié)了，可在這里，春天才剛剛爬上樹梢。帕里鎮(zhèn)的雪還沒化完，亞東溝里的桃花卻開了，粉粉的一樹一樹，在雪山和云霧的映襯下，格外好看。連隊附近的藏族老鄉(xiāng)開始忙活起來，有人趕著牦牛上山，有人開始翻地準備種青稞。

那次的事情，說起來也簡單。連隊附近的老百姓拿牛肉來換大米，這在當時是常有的事。邊防連隊和地方老百姓的關系好，互通有無是常事，我們用大米換一些牦牛肉、酥油，改善一下伙食，老百姓也能吃到細糧，兩全其美。可誰也沒想到，那次換來的牛肉變質了。

那幾天連隊里陸續(xù)有人上吐下瀉，剛開始大家以為是高原反應或者吃壞了肚子，沒太當回事。可后來人越來越多，癥狀也越來越重，連隊的衛(wèi)生員忙得腳不沾地，一個人一個人地看，一個班一個班地問。等衛(wèi)生員反應過來可能是食物中毒的時候，已經有好幾個戰(zhàn)友被送到了團衛(wèi)生隊。

我身體素質向來不太好，在高原上待了三年，別的戰(zhàn)友早就適應了，可我還是時不時地頭暈乏力。那次食物中毒，我是最嚴重的幾個之一。那天晚上，我突然覺得肚子像被人擰著一樣疼，跑到廁所就開始上吐下瀉，吐到后來什么都吐不出來了，只是干嘔，嘔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衛(wèi)生員給我打了一針，又灌了兩片藥，可一點用都沒有。到后半夜，我開始發(fā)高燒，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渾身像被火烤一樣燙，可又冷得直哆嗦。戰(zhàn)友們把所有的被子都給我蓋上，我還是抖個不停。

第二天一早，我已經神志不清了。衛(wèi)生員說必須馬上送到團衛(wèi)生隊。戰(zhàn)友們用擔架把我抬上車，一路顛簸著往團部趕。那段路我后來聽戰(zhàn)友們說，我在擔架上一直在說胡話，一會兒喊“翻車了”，一會兒喊“李連長”，一會兒又喊“我要巡邏”。我的腦子里像是有一團漿糊，過去和現在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夢哪個是真。

到了團衛(wèi)生隊，醫(yī)生一看就說情況危急，脫水太嚴重，電解質紊亂，還有感染的跡象，必須馬上輸液。護士在我的手背上扎針的時候，我已經一點知覺都沒有了，手軟綿綿的，像一團棉花。那一針扎下去，血都沒怎么流，醫(yī)生說這是脫水太厲害，血容量都下來了。

接下來的三天三夜，我一直在輸液。兩只手背扎得全是針眼，換了好幾個地方才能找到能扎進去的血管。我時醒時睡，醒的時候看見白色的天花板和輸液瓶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睡的時候又夢見自己在巡邏的路上走，走著走著就掉進了亞東河里，冰冷的水灌進嘴里，又苦又澀。

第三天的時候，燒總算退了。我睜開眼睛，看見窗外亞東溝里的陽光照進來，亮得晃眼。衛(wèi)生隊的護士見我醒了，笑著說：“你可算醒了，再不醒我們就要往分區(qū)醫(yī)院送了。”我張了張嘴，嗓子干得說不出話來，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一樣。護士給我倒了杯水，我捧著杯子，一口一口地喝，那是我這輩子喝過的最好喝的水。

后來我聽說，那次食物中毒，連隊里好幾個人都住了院，我是最嚴重的那個。醫(yī)生說，再晚送來半天，可能就救不回來了。連里的戰(zhàn)友們輪流來醫(yī)院看我，有人給我?guī)Я俗约翰刂墓揞^，有人給我?guī)Я思依锛膩淼奶枪€有人給我?guī)Я艘槐倦s志，說是在團部閱覽室借的，讓我解悶。我看著這些戰(zhàn)友，鼻子一酸，眼淚就下來了。

我在團衛(wèi)生隊住了將近一個星期才出院。出院那天，我站在團部的院子里，看著遠處乃堆拉山口上的積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冷冽而清甜，帶著雪山和松林的味道。活著真好，我在心里對自己說。

1988年的這兩次經歷，像兩把刻刀，在我生命的年輪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一次車禍，讓我眼睜睜看著戰(zhàn)友離去，自己卻毫發(fā)無損；一次中毒，讓我在生死線上掙扎了三天三夜，最后從閻王爺手里搶回一條命。這兩次死里逃生之后，我變得沉默了許多，也沉穩(wěn)了許多。我知道，在這條邊境線上，活著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而守在這里的人，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詮釋著什么叫奉獻，什么叫犧牲。

如今幾十年過去了，我早已離開了亞東邊防團，離開了那條巡邏過無數次的山脊線。可每年元月六日和四月的那幾天，我都會一個人靜靜地坐一會兒，想一想那些年的那些人那些事。我想念李保浪連長，想念那半碗面條的味道，想念九連連部門口他上車的那個背影。我也感謝那個救了我的醫(yī)生和護士，感謝那些在我病床前守著的戰(zhàn)友們。

亞東的水還在流，乃堆拉的風還在吹，帕里鎮(zhèn)的雪年年都下，年年的桃花都開。而我，帶著1988年的那兩道刻痕，帶著戰(zhàn)友們的情誼，帶著對那片土地的眷戀，走到了今天。我知道，無論走多遠，我永遠是亞東邊防團的一個兵。

（未完待續(xù)）

（注：本文插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賈洪國：1968 年生人，中共黨員，西藏軍旅五年，榮立部隊新聞報道三等功一次，曾獲全國農民報好新聞一等獎。出版有個人文學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跡 》《 風兮雨兮》。近年來，主要精力用于采寫紀實散文集《軍旅宥坐——尋訪戰(zhàn)友故事集》目前已匯集了三冊，110萬字的文稿。

把文字當成愛好經營，把生活當成詩意品味，一念花開，一念云起，在時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歲月的漫漫塵埃。

作者：賈洪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