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曉明

汶水湯湯，自東而西，蜿蜒于泰安腹地。這水并非大江大河，卻在春秋戰(zhàn)國的歷史上，見證了一場場國與國之間的較量、禮與俗之間的交融。在這條河流的兩岸，先后走出三位女子——杞梁妻、魯義姑、鐘離春。她們用自己的方式，在齊魯文化的交匯處，刻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杞梁妻，一聲慟哭驚天動地

公元前555年，晉國聯(lián)合宋、衛(wèi)、鄭、曹、莒、邾、滕、薛、杞、小邾等十一國伐齊，史稱“平陰之戰(zhàn)”。晉軍兵分兩路，一路正面強(qiáng)攻齊國防線，一路從泰山南側(cè)迂回，經(jīng)魯、莒國境，直搗齊都臨淄。齊軍慘敗，險些亡國。五年后，新即位的齊莊公為雪前恥，揮師攻莒，卻在激戰(zhàn)中折損了大將杞梁。

當(dāng)杞梁的靈柩被運(yùn)至臨淄郊外時，杞梁妻前來迎接。齊莊公本想就地吊唁，卻被這位悲痛欲絕的婦人斷然拒絕。她認(rèn)為，在郊外吊唁陣亡將領(lǐng)，既不合禮法，也對死者不敬。最終，莊公不得不改弦更張，親自前往杞梁家中行吊。這一故事，被儒家奉為“知禮”的典范。《孟子·告子下》稱：“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變國俗?！币晃黄胀ㄅ拥目拊V，竟能改變一國風(fēng)俗，可見其在當(dāng)時影響之大。

然而，真正讓杞梁妻名垂后世的，卻是另一番演繹。從《禮記·檀弓》到劉向《說苑·善說》《列女傳·貞順》，從蔡邕《操琴》到曹植《精微》，從敦煌寫本引《同賢記》到《孟姜女變文》，這個故事在民間不斷生長，情節(jié)上增加了哭夫、崩城、投水以及送寒衣、滴血鑒骨等細(xì)節(jié)；人物名字由杞梁妻變成了孟仲姿、孟姜女，杞梁則變成了杞良、范喜良、萬喜良；時代和地點(diǎn)也從春秋末期的齊國臨淄，轉(zhuǎn)移到了秦始皇時的秦長城。到了明代，馮夢龍在《東周列國志》中已明確指出：“后世傳秦人范杞梁差筑長城而死，其妻孟姜女送寒衣至城下，聞夫死痛哭，城為之崩。蓋即齊將杞梁之事，而誤傳之耳?！?/p>

一個發(fā)生在汶水源頭的真實(shí)故事，竟演變?yōu)橹袊糯拇髠髡f之一的“孟姜女哭長城”，而這都源于那位深諳禮法的杞梁之妻——她的一哭，穿越了時空，震撼了泰山，感動了千年。

魯義姑，山村婦人的公義抉擇

劉向《列女傳·節(jié)義傳》中，記載了一位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魯國村婦。

某年，齊軍攻魯，在魯國郊外遇見一位懷抱小兒、手?jǐn)y大兒的婦人倉皇逃命。眼見齊軍逼近，她竟丟下懷中幼子，抱起大兒奔向山林。齊將大為不解，追上盤問。婦人答：懷中抱者，乃我兄長之子；所棄者，乃我親生。今遇兵禍，不能兩全，故棄親子而保侄兒。齊將問：人莫不愛其子，何以舍親而顧侄？婦人答：護(hù)己子，私愛也；保侄兒，公義也。若因私廢公，魯國君臣百姓皆不容我，我何以立身？寧可棄子，不敢行不義之事。齊將聞言，深為感佩，竟因此收兵，并勸齊君撤軍。他言道：魯國不可攻也。一國之中，連山野村婦都如此知義守節(jié)，何況朝堂之士？齊君竟從之。魯君聞訊，賜這位婦人束帛，尊為“義姑姊”。

這個故事的發(fā)生時間，據(jù)推測應(yīng)在春秋末年魯定公在位期間。當(dāng)時魯國正在聯(lián)晉抗齊，所搬晉國援兵尚未進(jìn)入魯境，齊軍見勢不妙便聞訊而撤。第二年，魯軍攻克陽關(guān)，魯國叛臣陽虎逃到齊國，請求齊景公出兵伐魯，齊國大夫鮑文子進(jìn)諫說“魯未可取也”，齊景公聽從勸誡撤兵，轉(zhuǎn)而尋求兩國和議，這才有了后來的“夾谷之會”。

故事發(fā)生的地點(diǎn)，學(xué)界有兩說：一為今寧陽磁窯鎮(zhèn)南驛村，二為茌平縣韓屯鎮(zhèn)羅屯村。但“寧陽南驛說”可能更接近事實(shí)。這里北靠陽關(guān)，南鄰魯都曲阜，最符合文獻(xiàn)所言“齊攻魯至郊”的地理特征。村北的邢家山，后世改稱魯姑山，山上自宋代便有魯義姑廟，明朝正統(tǒng)年間縣丞齊郁重修，天順年間大學(xué)士許彬撰寫碑記，嘉靖年間又于縣城南門外另建新祠，流傳有序。而茌平地處黃河以西，當(dāng)時已多為齊國所占，且為沖積平原，鮮見山巒。

一名山村婦人的抉擇，竟能感化敵軍、消弭戰(zhàn)禍，這在今天看來近乎傳奇。但這個故事所傳遞的，恰恰是魯國禮樂文化深入人心的真實(shí)寫照。重義輕利、操名守節(jié)，已滲入到民眾的血脈之中，還影響了齊國?！岸男⑽幕痹欢刃逃诤笫?，而“魯義姑姊”的故事就是其先聲。

鐘離春，無鹽丑女的政治智慧

東平縣城東南，大清河北岸，有個叫無鹽的村子。西周、春秋時，這里曾是伏羲后裔風(fēng)姓宿國的封地；東北三十里今接山鄉(xiāng)鄣城村，則是姜姓鄣國的封地。戰(zhàn)國初年，齊國吞滅這兩個小國，最早設(shè)立了無鹽邑。無鹽丑女鐘離春就生長在這里。

劉向《列女傳·辯通傳》記載，鐘離春“極丑無雙”：額頭高聳，雙目凹陷，鼻孔上翻，喉結(jié)突出，脖頸肥大，頭頂禿發(fā)，皮膚漆黑，腰肢碩長，骨節(jié)寬大，年過三十仍未嫁出。然而，就是這位丑女，最終卻成了齊宣王的王后。

鐘離春見齊宣王的方式，別具一格。她先以隱身術(shù)引起宣王好奇，次日被召見時，又改用肢體語言作隱語，“揚(yáng)目御齒，舉手拊膝”，反復(fù)說了“四殆”。齊宣王素喜隱語，便請她詳解。鐘離春于是直言：齊國西有秦、南有楚，一旦遭入侵，社稷不安，此一殆；大興土木建五重漸臺，耗費(fèi)黃金、白玉、翡翠，民力疲憊，此二殆；賢良隱匿山林，諂諛環(huán)繞左右，政令不通，此三殆；沉湎酒色，夜以繼日，不修國政，此四殆。

宣王聽后幡然醒悟，喟然嘆道：“痛乎，無鹽女之言！”當(dāng)即拆漸臺、罷女樂、退諂諛、去雕琢、選兵馬、實(shí)府庫、開言路，并卜擇吉日，立太子，進(jìn)慈母，拜鐘離春為王后。在丑女的輔佐下，齊國國力日盛，史稱“齊國大安者，丑女之力也”。

鐘離春的故鄉(xiāng)無鹽，原為宿、鄣故地，曾屬魯國疆域，戰(zhàn)國時已完全并入齊國。她的“四殆”之諫，既非孟子說齊時曉以“王政”的迂腐，也非法家的“權(quán)、勢、術(shù)”招數(shù)，而是將管子思想與儒家理念合理糅合。這種“霸王之道雜之”的智慧，比漢代統(tǒng)治思想早了數(shù)百年。

后世因她，有了“有事鐘無艷，無事夏迎春”的民諺。而她的故事，也被歷代不斷演繹——從嘉祥武梁祠東壁第四層的畫像石，到元代鄭德輝的《丑齊后無鹽連環(huán)》雜劇，再到今天的影視作品，這位丑女的形象始終鮮活。透過鐘離春的故事，我們看到了齊、魯兩種文化開始合流，為“齊魯文化”的誕生做了鋪墊。

杞梁妻的“知禮”、魯義姑的“公義”、鐘離春的“智慧”，看似各自獨(dú)立，實(shí)則指向同一個主題：齊文化與魯文化在汶水流域的交鋒與融合。

杞梁妻的故事，從“知禮”演變?yōu)椤翱揲L城”，見證了文化傳播的變異；魯義姑的義舉，展現(xiàn)了魯國禮樂文化向下扎根、向外輻射的力量，連齊國君臣都為之震動；而鐘離春的“四殆”之諫，則是齊、魯兩種文化在戰(zhàn)國時期走向融合的縮影。

這三位女性，堪稱奇女，在歷史的長河中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她們的故事，早已超越個人的悲歡，成為解讀齊魯文化的一把鑰匙。透過她們，我們得以窺見那個時代的風(fēng)云際會，也得以感知汶水兩岸的文化脈動。

(作者為山東省作協(xié)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