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親總愛用一句話解釋我父親為什么敢做那些瘋狂的事——"他血管里流的睪酮太多了"。
她是一位受過良好教育、立場鮮明的女性主義者,但面對丈夫騎摩托車飆到差點喪命、八十歲還從飛機上跳下來的壯舉,她還是會不自覺地搬出這套文化 shorthand。奇怪的是,她從未用同樣的邏輯解釋自己的母親:一位在二十世紀日本表演高空跳水的雜耍演員,明明不會游泳,卻愿意從十五到二十英尺高的跳臺躍入深池,在水下與海豚共舞,還要把美日兩國國旗縫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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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雙重標準背后,是一個頑固得驚人的社會神話:男性天生更具攻擊性、更愛冒險,而這一切都要歸咎于那個以大寫字母T開頭的激素。
但科學界對這個故事的拆解,已經進行了超過十五年。
2009年:第一個裂縫
《自然》雜志發表的一項研究首次系統性地挑戰了睪酮與攻擊性之間的因果鏈條。研究人員發現,真正誘發攻擊行為的并非激素本身,而是人們相信自己攝入了睪酮。實驗中,那些認為自己接受了睪酮注射的受試者——即使實際注射的是安慰劑——表現出更顯著的攻擊性反應。
這意味著什么?我們關于睪酮的文化敘事,可能比激素的生理作用更有"威力"。
但這個發現幾乎沒有撼動大眾認知。八年過去,關于"男性荷爾蒙決定男性行為"的刻板印象依然根深蒂固。
2017年與2019年:兩本書的合圍
墨爾本大學哲學家與認知科學家 Cordelia Fine 出版了《Testosterone Rex》。這本書的標題本身就是一個巧妙的雙關——Rex 既是拉丁語的"王",也是英語中常見的雄性寵物名。Fine 的靶心遠不止攻擊性:她將睪酮作為解釋男性冒險行為、濫交傾向、競爭意識和支配欲望的核心敘事,逐一拆解。
兩年后,哥倫比亞大學社會醫學教授 Rebecca Jordan-Young 與生物倫理學家 Katrina Karkazis 聯手推出《Testosterone: An Unauthorized Biography》。兩位作者深入檢視了那些被奉為經典的早期研究,發現它們的方法論缺陷遠比學界愿意承認的嚴重。
問題出在哪里?
許多經典實驗的設計本身就嵌入了性別偏見。比如,研究者往往先假設雄性動物的攻擊行為是"自然的",然后尋找睪酮水平的對應變化——而不是反過來,觀察激素波動如何實際影響行為。更棘手的是,人類研究很難剝離社會期待的干擾:當一個男孩從小被告知"男孩就該有男孩的樣子",他的行為表現究竟是激素驅動,還是自我實現的劇本?
2021年:一場更徹底的清算
這一年,學術期刊《Science》發表了一項大規模元分析,幾乎給這個領域的傳統范式敲響了喪鐘。研究團隊整合了超過三百項獨立研究的數據,涵蓋從嚙齒類到人類的跨物種證據。結論令人意外:睪酮與攻擊性之間的統計關聯,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更關鍵的是,這種關聯的方向性從未被真正確立。是睪酮導致攻擊行為,還是攻擊行為(或攻擊情境)反過來刺激睪酮分泌?長期以來的假設是前者,但數據更支持一種雙向、甚至多向的動態模型。
同一年,神經內分泌學家 Sari van Anders 提出了"生物社會模型"的修正框架。她指出,睪酮的作用高度依賴情境與社會結構。在強調等級競爭的環境中,睪酮可能與支配行為相關;但在合作導向的情境下,同樣的激素水平可能預測完全不同的行為模式。
換句話說,激素不是行為的"源代碼",更像是根據運行環境調整輸出的"動態庫"。
2023年:神話的當代形態
盡管學術共識已經明顯轉向,睪酮神話在公共話語中依然活得很好。健身補劑市場繼續將"提升睪酮"包裝成男性氣質的核心工程;某些政治評論者用"低睪酮"作為貶損對手的話術;甚至一些醫學科普內容,仍在強化"激素決定性格"的簡單敘事。
這種韌性本身值得社會學家研究。Fine 在后續訪談中提出一個解釋:睪酮神話之所以難以根除,是因為它同時服務于多重社會功能。對男性而言,它是一種免責機制——"不是我的錯,是激素使然";對女性而言,它劃定了安全的解釋邊界——"男性的某些行為是不可理解的,因為他們生物學上就是另一種生物"。
雙方都在這個敘事中獲得了某種認知上的舒適,盡管代價是加深了性別本質主義的鴻溝。
回到我的家庭故事
我父親確實做過很多危險的事。但當我重新審視這些行為的語境,另一些細節浮現出來:他十二歲開始騎摩托車,是因為那是戰后美國工人階層少年最可及的自由象征;他選擇成為艦載機飛行員,部分源于對"精準控制極端情境"的癡迷,而非單純的腎上腺素追求;八十歲的跳傘,則是與一群老友共同完成的儀式,帶有明顯的社交屬性。
至于我的外曾祖母 Clarissa,她的高空跳水同樣不能被簡化為"個人冒險"。作為二十世紀早期的雜耍藝人,她的身體是演出工具,危險表演是經濟生存策略。那些訓練有素的海豚、那面需要水下縫合的旗幟——這些細節指向的是一個精心編排的商業 spectacle,而非自發的 thrill-seeking。
風險從來不是純粹的生物學事件。它總是被經濟機會、文化腳本、社會網絡和技術條件所中介。睪酮神話的吸引力,恰恰在于它提供了一個看似簡潔的因果鏈條,讓我們不必面對這種復雜性。
那么,睪酮到底做什么?
這并非一篇否定激素作用的檄文。睪酮確實參與調節多種生理過程:肌肉發育、紅細胞生成、骨密度維持、某些認知功能。在發育關鍵期,它影響生殖系統的分化。這些功能是真實的、可測量的、醫學上重要的。
但將這一系列生理作用,外推為"攻擊性""冒險精神""競爭本能"的生物學基礎,則是一種范疇錯誤。就像我們不能因為胰島素調節血糖,就聲稱它"導致"了人對甜食的渴望,我們也不應因為睪酮與某些行為存在微弱相關,就賦予它性格塑造者的角色。
當代內分泌學的更準確表述是:睪酮是眾多相互作用的生理系統中的一個變量,其行為效應被個體的歷史、當下的情境、以及更廣泛的社會結構所調節。這不是一個適合 headline 的故事,但它是更接近真相的描述。
未完成的敘事
科學史的常見模式是:一個簡化模型被提出,廣泛應用,然后被更精細的理解所取代。但睪酮神話的特例在于,簡化模型在科學共同體內部已經被大幅修正,卻在公眾認知中保持著驚人的慣性。
這種落差提醒我們:科學知識的傳播不是自動的、線性的過程。它受制于媒體經濟的激勵結構、語言習慣的惰性、以及深層文化敘事的自我強化。糾正一個關于激素的誤解,最終需要同時處理關于性別、關于身體、關于"自然"與"教養"之辯的一整組觀念。
我母親晚年時,偶爾會重新講起父親的故事。有一次我問她,是否還認為"睪酮太多"是最佳解釋。她想了想,說:"也許他只是真的很喜歡飛。"
這個回答讓我停頓。它不完美——"喜歡飛"同樣是一種心理簡化——但它至少打開了一扇窗,讓我們得以窺見一個具體的人,而非一個激素濃度。
也許這就是走出神話的第一步:不再問"什么讓他這樣做",而問"他在做什么,以及為什么這對他有意義"。答案不會簡單,但簡單從來就不是理解復雜生物的合適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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