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厲勇

大學畢業后，我一直在做教輔類工作，一做就是六七年。干到第六年，工資馬馬虎虎。

都說三十而立。三十歲那年的春節，還沒結束假期我就早早回到了省城。為了多掙點錢，我不得不換個思路，試著去應聘培訓機構的老師。我投了很多簡歷，參加筆試(做考卷)，滿城跑面試，但都沒有錄用我。

正當我心灰意冷的時候，一家培訓機構的創辦人主動約我面試。我和創辦者談得很開心，他看中我在全國各大報刊發表了很多文章的優勢，當即錄用了我。于是，我有了新角色——小學作文培訓老師。

我很幸運。剛剛到崗，就是該機構的春季體驗課開課。我跟著老教師，一起去他們上課的地方，聽課、學習。一周后，春季學期正式開班，承蒙信任，我有了兩個班的學生。

為了上好人生中的第一堂課，一有空，我就逮著朋友反復練習上課過程。第一次在朋友面前，把上課的內容順利講完，我心里有底了。

那個周六，正式上我的第一堂課。看著教室里那些三年級孩子，他們的眼神里充滿期待和好奇。我卸下了防備，撲通撲通的心跳由強烈的撞擊，變得如湖面般平穩，以前一上臺就緊張的窒息感被孩子們友好的眼神帶走了。我悄悄關上教室的門，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教學內容。

第一節課的主要目的是師生互相認識，向學生充分地介紹自己，一個有魅力有趣的自己。所以，我盡量用小孩子的語氣和好玩的語言去吸引他們。我故弄玄虛地介紹道：“別看我長得黑，別看我有大大的啤酒肚，我可是澳大利亞的國寶哦。你們猜一猜，我的外號是啥？”我看見學生眼神里閃過的靈光，有學生立馬笑著喊出來：“是袋鼠。”我滿意地點點頭，笑著說：“以后上課，你們只要說袋鼠好就行。課下找我，也叫我的外號。”

這家培訓機構有專門的作文教材，第一節課，要發教材，用一個特制的袋子裝著，是我們的專用書包。介紹完書包里各種好玩的東西，我指著剛發下去的書包問：“如果這個書包有魔法，你覺得它會有什么樣的超能力？”三年級的孩子一聽，瞬間齊刷刷地舉起了手。我把他們分成兩組進行比拼，看誰的答案更有趣、更精彩。有個扎著馬尾的女生站起來說：“我希望它的魔法是帶著我飛，這樣我就不用每天麻煩奶奶擠公交車送我上學了。”有個瘦瘦的男生一邊笑，一邊大聲回答：“我的書包會變成武器，在別人欺負我的時候，書包會幫我去懲罰他們。”還有個戴眼鏡的男生很自信地娓娓道來：“我的書包看起來很普通，其實它像多啦A夢的口袋，里面可以掏出各種各樣的東西呢。如果我餓了，我可以從書包里掏出我喜歡吃的面包；如果我渴了，我會從里面拿出飲料；如果我趕不上車了，書包又變成哈利·波特擁有的魔法掃帚，帶著我飛奔……”我被他們的答案逗樂了，夸獎他們說：“你們太厲害了，答案一個比一個精彩，我最喜歡眼鏡小哥的答案，因為通過這個答案，我知道你喜歡看書，看動畫片，還會學以致用。”

這個環節，我們叫“熱一熱”。教材上有很多類似的問題，比如，如果一朵頑皮的雪花飄進了教室，你覺得它要做什么？孩子們的想象力天馬行空，甚至比撒歡的馬跑得還快，我總是被他們的表現驚艷到。熱身環節讓我這樣的新手找到了抓手，這堂課變得輕松了。

到了寫作環節，有些孩子埋頭刷刷刷寫起來，有些孩子卻一會兒玩玩橡皮，一會兒看看別人，稿紙上只寫了自己的名字。這個孩子明明在前面的環節說得很好，能說一個完整的故事，可真正到了寫的環節，怎么就成了這副樣子？他無助地呆坐著，我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我小聲地問：“你怎么不寫呢？”他抓著筆回：“不會寫。”我很驚訝，用急切的語速敲打他：“把你剛剛說的寫下來就行啦，就是一篇非常好的作文。”他眨了眨眼睛：“我忘了。”這輕飄飄的一個忘字，像一條鞭子，將我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自信全部摧毀：“沒想到他如此健忘，記性如此差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開始提醒：“同學們抓緊時間寫哈，我們馬上要下課了。”我在講臺上用目光掃了一下他們，發現有一半學生已經寫完一張稿紙，順利完成了寫作任務，有個別學生才寫了個開頭，稿紙上大片的空白很刺眼。

而教室外的家長總是表現得很急切，他們有些就在教室外面等孩子上完課。當家長看見自己的孩子作文紙上只寫了一兩段，就表現得有點急躁，課后我只能耐心地安撫：“你家孩子動作有點兒磨蹭，寫之前一會兒玩玩筆，一會兒看看別人。可能是因為他不知道怎么寫，但他剛剛說的時候確實說得很好。寫作這事急不得，只要每次作文他能寫得比前一次多，比前一次好，這就是進步。”家長點點頭，先帶著自己的孩子回去了。

上的課越來越多，就發現一個我解決不了的問題：有些孩子課上能說得很好，寫的時候卻忘得一干二凈，這種情況還很普遍。

而培訓機構要求我們上完一次課，就和每個孩子的家長溝通一次。我會把每個孩子在課堂上的表現，比如舉手情況(有沒有舉手，舉了幾次)、回答問題的情況(回答得好不好，還要記下精彩的回答)，最重要的是寫作情況，有些孩子能在半小時里寫下三四百字，有些孩子動作慢得像蝸牛，就沒有完成任務……一一和家長們細說，并把這些信息填進專門的溝通軟件里。我還要按照培訓機構的要求，把批改后的每個孩子的作文上傳到相應班級群，這樣家長也可以看到。有些家長看到自己孩子的優秀作文，笑得合不攏嘴，還帶點不敢相信的語氣說：“袋鼠老師，我真的不敢相信，這是我家孩子寫的，他能寫得這么生動有趣。”

春季課最后一次課，除了培訓機構給的獎狀、小獎品，我甚至自掏腰包準備了二十元、十元和五元的紙幣，當成稿費獎勵給孩子。孩子很興奮，這也許是孩子自己掙的第一筆錢。

有時候，孩子有事情或生病了會請假，這樣就缺了幾次課。有的家長不在乎，有的家長就希望我在課程結束后專門給孩子補上。有個學生的家在培訓機構附近，家長就提出了這個要求：讓我去她家給她女兒補一次課。我也沒辦法拒絕，機構負責人在他們報班時就承諾可以補課的。

那時天氣已經變得炎熱，按照家長約好的時間，我在自己本職工作結束后，趕到她家給孩子補課。家長自己是大學老師，剛好家里除了她女兒(我班里的學生)，還有一個來過暑假的小男孩。家長就笑著說：“袋鼠老師，男孩是我家親戚，和我女兒差不多大，你就給他們一起上課吧。”那是我第一次去學生家里上作文課，上完課后，女孩子送了我一張提前畫好的畫，上面是她眼里的我。女孩子的畫充滿想象力，她學過畫畫，家長說：“孩子說很喜歡袋鼠老師，所以特意畫了一張畫。剛好我們做好了晚飯，袋鼠老師要不留下和我們一起吃吧？”我接過畫，表示了謝意，但婉拒了吃飯的邀請。

一出門，外面熱浪滾滾。我是怕熱的體質。本來上完班再上完課就很疲憊，再加上走路去坐公交，我真的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拖著灌鉛一般的腿一步步往公交站挪，最后回到家連晚飯都沒有吃就睡著了。

這份工作，我做了整整一年。因為孩子們的單純，我體驗到了一個作文老師的快樂，從未有過的快樂。我有過一些非常可愛、非常聰明而我也非常喜歡的學生，見識了各種各樣的家長，有了從未有過的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