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光，落在了四百年前的那行字上。

2026年5月15日午后，寧海潘天壽美術(shù)館。距離展覽開幕還有一個小時，汪家芳站在展廳里，面對著自己剛剛掛上墻的《寧海西門雄姿》，久久不語。

畫中，西門城樓在暮色中巍然矗立，天際的云層正被一束斜陽撕開一道口子，天光傾瀉而下，映亮了城門。穿過城門，應(yīng)有另幾幅《霞客古道》中他曾具體描摹過的一條蜿蜒遠去的尋訪道路。盡管此畫中未見，卻足以使人想象——那是徐霞客四百一十三年前走過的路，也是他自己十年間反復踏訪的路。

“云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態(tài)。”

寧海西門雄姿44cmx56cm 紙本設(shè)色2026

汪家芳低聲念出這十二個字。這是徐霞客《游天臺山記》開篇寫盡的詩意。小學時代他就對這位可以游遍名山大川的“行俠”產(chǎn)生了強烈的好奇。中學時，他更是曾花光所有零花錢，只為買齊全套《徐霞客》連環(huán)畫。彼時的他未曾想到，這幾冊薄薄的畫冊，會在往后半個世紀里，長成一棵參天大樹，根須扎進他生命的每一寸土壤。

從“好玩”到“好難”

“小時候覺得徐霞客真好啊，可以到處玩。”汪家芳后來這樣回憶自己的初心，語氣里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

那是孩童視角里最樸素的羨慕——一個人，一雙腳，走遍天下名山大川，何等快意。等他真正拿起畫筆，背著畫架走進大山深處時，才發(fā)現(xiàn)“好玩”二字背后，壓著怎樣的分量。

2016年，他第一次認真規(guī)劃重走霞客路的路線圖。擺在案頭的《徐霞客游記》厚厚兩大冊，密密麻麻的地名從寧海一直延伸到云南。他做了一個讓身邊人都覺得瘋狂的決定：不設(shè)終點，只循足跡，走到哪里算哪里，畫到哪里算哪里。

霞客古道44cmx56cm 紙本設(shè)色2026

霞客古道44cmx56cm 紙本設(shè)色2026

“一頂巴拿馬草帽，一身簡易的硬漢行裝，永遠在大自然行進，永遠在筆墨硯畫稿中行走。”文化學者毛時安這樣描述他看到的汪家芳。

十年間，他的足跡遍布三山五岳，深入西南邊陲，拜謁四大書院。采風速寫稿累積上千幅，是最終展出的百幅畫作的十倍。有人問他苦不苦，他只說：“徐霞客能走，我為什么不能？”

但他沒有說的是，徐霞客走了三十年，而他今年六十七歲。時間不等人。

“沒有松江，就沒有徐霞客”

在汪家芳心中，徐霞客從來不是一個孤立的名字。

2020年，他在松江舉辦“行跡——汪家芳畫徐霞客游記”畫展時，曾將一幅《山高水長》捐贈給松江博物館。畫中，東佘山莊掩映于蒼翠山林，門前兩位雅士執(zhí)手言歡——那正是陳繼儒與徐霞客。

“徐霞客與松江有極深的淵源，沒有松江，就沒有‘徐霞客’這個名號。”汪家芳說。

1624年，徐霞客慕名拜訪華亭隱士陳繼儒，請其為母親八十壽辰撰寫壽文。陳繼儒見他餐風露宿、朝霞為伴，便為他起了別號“霞客”。從此，“徐弘祖”漸漸隱入歷史，而“徐霞客”這個名字，開始隨他的足跡傳遍天下。

人意山光圖180cmx115cm 紙本設(shè)色2026

寧海梁皇山遠眺44cmx56cm 紙本設(shè)色2026

汪家芳畫下這段忘年之交時，筆觸格外溫潤。他知道，沒有陳繼儒的慧眼與鼓勵，西南萬里之行或許就不會發(fā)生；而沒有那次壯游，《徐霞客游記》的厚度便要打上折扣。

“徐霞客用一生去做了一件事，在我心中，這是最有價值之壯舉。”汪家芳說。而他自己，也在用后半生去做一件事——用畫筆，把那個“舉”字寫得更重一些。

寧海：不止是開篇

寧海對于汪家芳的意義，遠不止“開篇地”三個字。

《游天臺山日記》的第一句落筆于此，徐霞客的萬里遐征由此起步。但汪家芳真正站在寧海西門舊址時，感受到的不是宏大的敘事，而是一種極為具體的、屬于畫家的困惑——四百年前的“云散日朗”，究竟是怎樣一種光色？

他多次專程赴寧海采風，重走西門古道，穿行于龍宮古村的石巷之間，在梁皇山的云霧里等候天光。他在前童西邨的清晨支起畫架，看晨霧從馬頭墻上慢慢散去；在石頭村的黃昏里記錄夕照，看光線一寸一寸爬過斑駁的石墻。

寧海石頭村44cmx56cm 紙本設(shè)色2026

寧海龍宮古村44cmx56cm 紙本設(shè)色2026

寧海前童西邨44cmx56cm 紙本設(shè)色2026

“寫生不是照抄自然，是去發(fā)現(xiàn)自然給你的那道題。”汪家芳說，“光線、氣候、季節(jié)，都在變化。你要找到那個屬于你的瞬間，把它抓住，放進畫里。”

這次展覽中，他專門創(chuàng)作了多幅寧海寫生作品《寧海西門雄姿》《寧海龍宮古村》《霞客古道》《寧海石頭村》《寧海梁皇山遠眺》《寧海前童西邨》……每一幅都帶著他現(xiàn)場呼吸的痕跡。

有同行看過這批畫后感慨：“這不是從游記里‘讀’出來的寧海，是從地上‘長’出來的寧海。”

從“眼中山水”到“心中山水”

汪家芳的畫風，很難被簡單歸類。

他被稱為“城市山水”的開創(chuàng)者，代表作《上海》《浦東》《潮涌東方》以宏大氣勢描繪現(xiàn)代都市，在傳統(tǒng)山水畫的框架里注入了鋼筋水泥的肌理。但當他面對徐霞客走過的古道時，筆觸又變得極為克制——墨色沉靜，留白空靈，仿佛擔心太過濃烈的色彩會驚擾了那些沉睡在山間的舊夢。

“藝術(shù)創(chuàng)作必須有實地采風寫生作支撐，走出畫室去尋找自然萬物間有屬于自己符號的藝術(shù)精神與語言。”這是他反復強調(diào)的理念。

溫州雁蕩大龍湫45cmx31cm 紙本設(shè)色2018-2019

臺州國清寺45cmx31cm 紙本設(shè)色2018-2019

浙江杭州靈隱寺45cmx31cm 紙本設(shè)色2018-2019

從上千幅寫生稿到百幅正式畫作，他完成的不僅是數(shù)量的濃縮，更是一次次從“眼中山水”到“心中山水”的轉(zhuǎn)化。那些在野外速寫本上潦草記錄的線條，回到畫室后要反復推敲——哪一筆是自然的真實，哪一筆是自己的語言，界限在哪里，融合又在哪里。

他說：“將寫生稿轉(zhuǎn)換成中國畫的過程，就是將采集于名山大川的氣息與感受直抒胸臆地表達出來。”這話說得平靜，但做起來，是要脫一層皮的。

在展廳留意到一個細節(jié)：很多人會在《寧海西門雄姿》前站定，抬頭看畫中那束破云而出的光，然后低頭去看展簽上的一行行字。

四百一十三年前的那一天，徐霞客推開西門，走進了中國地理學史。四百年后，一個畫家沿著他的腳印，把那條路又走了一遍，用筆墨重新丈量了山河的厚度。

“外師造化，中得心源。汪家芳先生做著AI 時代一些很多人看上去覺得沒有用的事情，也是這個圖像爆炸時代對藝術(shù)初心的回歸。這個展覽在中國旅游日的發(fā)祥地以及徐霞客游記的出發(fā)地開篇，意義特殊，也期望借這個展覽將寧海的全域旅游，從消費向?qū)徝荔w驗實現(xiàn)一個升華。”從上海特意趕到寧海開幕式現(xiàn)場的上海美術(shù)家協(xié)會副主席陳翔先生深有感慨地說。

“感恩這個時代，給予了我們很多的便利，讓我用十年走了徐霞客三十多年走過的路和景。”汪家芳說，百幅畫作完成后，他原本以為可以畫上句號，但后來發(fā)現(xiàn)，“這只是起始”。他還要繼續(xù)深耕，圍繞每一處足跡，挖掘背后更豐富的精神內(nèi)涵。他不知道這條路還要走多久，但他知道，只要徐霞客的游記還有人讀，只要筆墨里還有山水的氣息，他就不會停下來。

走出潘天壽美術(shù)館時，當天上午還大雨不止的天空已經(jīng)云開日耀，進入滿天“藍屏”模式。不知誰輕聲說了一句：“好一個人間四月天。”

汪家芳抬頭看了看天，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汪家芳 畫家本人提供

原標題：《汪家芳：十年一覺霞客夢，寧海是落腳也是出發(fā)》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伍斌 圖片來源：本文配圖除標明出處外，均來自潘天壽美術(shù)館公眾號

來源：作者：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