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觀察報 記者 錢玉娟

5月的蘇州，AI算力的熱潮同時在資本市場和現實世界激蕩。

一邊，中際旭創（300308.SZ)股價突破千元，兩年漲近十倍，總市值站上1.11萬億元，成為A股光模塊“市值一哥”。

另一邊，產線擴增，招工不斷。5月9日，在位于蘇州市吳中區勝浦路168號的旭創光電產業園外，百余名年輕人排成數列。他們攥著身份證，腳邊放著背包、行李箱，有人甚至用麻袋裝著被褥直接趕來，想要進入生產光模塊的流水線。

這些年輕人不一定了解光模塊在AI時代的含金量：一個光模塊僅打火機大小，速率從400G升級到800G，再到1.6T，直接決定整個AI算力集群的運轉效率。但“訂單穩定、月薪八千以上、高中畢業即可、繳納五險一金、包吃住”等招工標語，對這些年輕人而言已經足夠誘人。

“普工、QC（質檢）都要，今天你們就算全被錄了，都不夠。”一名招工中介站在隊伍前，扯著嗓子喊。

一天招百來人，“算少的！”蘇州智贏人力資源有限公司總經理張玉豪說，應聘者多時，廠門口能站四五百人。如今，像旭創這樣規模的半導體大廠，每年年后都會迎來用工高峰期，有時甚至有上千人排隊。

“缺口一直在?！睆堄窈涝谔K州從事中介服務六年多，見證著這座城市產業周期幾度起伏：前幾年做屏幕、手機配件的代工廠是用工大戶，現在旭創這樣的半導體大廠用工量大、出價更高，正在吸納更多藍領工人。

為了解2026年用工缺口及招工情況，經濟觀察報致電旭創官方，截至發稿，未獲回應。

全招了都不夠

伴隨AI算力需求暴漲，中際旭創的800G、1.6T高速光模塊迎來了史無前例的放量期?！肮具€在增產。”旭創的一位研發工程師稱，AI算力需求暴漲帶動公司產能擴增，今年廠區擴建，產線則需要更多人力。中際旭創曾在機構電話會議上表態，每個季度都會有新的產能釋放出來。

前述招工中介透露，去年一季度，旭創在蘇州、銅陵等地的生產基地，新招的藍領工人超3000人。

前述研發工程師解釋，作為生產端，旭創沒法預測明天來自下游的訂單有多少，芯片廠商的出貨計劃調整，甚至當前AI應用落地的速度，都影響到整個供應鏈的節奏，這是旭創一直在招人的原因之一。

張玉豪說，旭創的工資水平在蘇州處于第一梯隊，不過，“一天面試100人，最終上到產線并能持續干下去的可能只有20人。”為了應對訂單波動，旭創這類大廠十分依賴中介機構補齊用工缺口。工廠想靈活應對客戶的急單，工人們奔著高薪、門檻低而來。

和富士康等消費電子行業的工廠相比，半導體行業的淡旺季周期不太明顯。據張玉豪觀察，旺季一般是春節后，年前離職人多，過完年就要補人；用工高峰期，工資與公積金會給得更高，每年3月底工價會轉低，需求量變小后，人就不好進廠；5月份又會是缺口期，六七月份暑假工增多，藍領工人找工作會比較難。

在旭創光電產業園兩公里外的霞盛路老園區門口，一位剛進廠工作一個月的年輕人邊嗑瓜子邊說：“工地上要不到錢，聽中介講這邊穩定，就過來當作業工了?！绷硪晃荒贻p人剛入職旭創不到一周，他從網上看到旭創“月薪8000以上、五險一金、包吃住”，果斷從上一家電子廠離職，買了火車票就趕來旭創面試。

之前沒干過光模塊相關的工作？招工中介試圖一句話打消年輕人的擔心：沒經驗也行，只要面試能過。

會看顯微鏡，比學歷重要

前述招工中介額頭上沁著汗，一邊收集面試者的身份證，一邊聲音沙啞地喊：伸出胳膊，不能有紋身；最低要求是高中畢業證；QC一定要懂A、B、C、D英文字母；如果沒有經驗，面試就實話實說。“來都來了，主打一個真誠。”

與多數高科技工廠質檢崗動輒要求大專以上學歷不同，中際旭創的質檢崗學歷門檻放寬至高中畢業。

經張玉豪所在中介機構進入旭創工作的年輕人，高中、大專畢業的還是少數，多數是大學畢業且工作了一兩年的人，“經過中介走過場的培訓后，廠里真正要的是能干活、能看顯微鏡的人?！?/p>

綜合目前多家招聘中介發布的信息，旭創在招的藍領崗位主要有兩類，一類是作業員或普工，工作比傳統的組裝電腦、手機等更精細，主要做光模塊的點膠、貼片或焊接等基礎工序，將細如發絲的光纖接入精密的光模塊組件中。

另一類則是需求更大、門檻更高的質檢崗位。光模塊內部集成了復雜的電路和光學器件，質檢崗人員需要通過顯微鏡觀察焊點是否有毛刺、金線是否斷裂。

張玉豪的門店就擺著幾臺顯微鏡，專門用來培訓那些想上流水線的人?！斑@種工作極其費力，需要在顯微鏡下認真查驗米粒大小的組件。”

一位從寧德時代跳槽到旭創工作的工人形容，自己像“在螺螄殼里做道場”。和以前組裝外殼或主板的工作環境不同，如今他必須穿著全套無塵服，在恒溫恒濕的無塵車間，工作狀態高度緊繃。

在旭創的藍領工種里，會顯微鏡等技能，遠比學歷重要。質檢工需要長時間使用顯微鏡，每天大約三到四個小時，且必須適應12小時輪班制，上述招工中介介紹，早上8:30上班，加班到晚上8:30是常態，上午和下午分別有15分鐘茶歇休息；中午吃飯時間一小時，晚飯半小時。

前述招工中介告訴經濟觀察報記者，旭創的職業體檢是硬過濾器，“卡得非常嚴，色弱、電測聽過不了的，絕對不行?！彼矅烂C提醒應聘者，高血壓、心電圖異常，甚至長期吸煙、酗酒導致的谷丙轉氨酶偏高的，都有一定的可能成為進廠的阻礙。

純人工質檢最前沿器件

旭創的面試流程一般分三輪：先是人事初篩，接著是AI面試，最后是主管。其中，AI面試會提問關于加班接受度、顯微鏡使用經驗、離職原因等問題，系統會根據回答的流暢度和關鍵詞自動打分?！奥曇粢螅瑧B度要主動，不要一問一答?！鼻笆稣泄ぶ薪榉磸吞嵝衙嬖囌?。

不能用機器質檢嗎？從旭創廠里的工人到招工服務的中介，都一致給出否定回答，理由是光模塊實在太精密了。

“產品小到肉眼幾乎看不見，必須靠人在顯微鏡下逐一檢驗?！睆堄窈勒f。

前述旭創的研發工程師進一步解釋，目前的工藝水平下，質檢環節仍嚴重依賴人工，即便能機器自動組裝、貼片、封裝，但最終確認一顆微小的光模塊上沒有細微的裂痕、臟污，還得靠人。

前述研發工程師親身參與光模塊生產從400G向800G/1.6T升級，他對此引以為豪。不過，每個連接最強算力芯片的光模塊出廠前，都必須經過藍領工人的手和眼純人工質檢。

這也讓旭創的用工模式結構性穩定：精細卻枯燥，難以被機器取代。

作為用工供給端的一環，張玉豪需要備足更多候選人：面試會刷下一部分人，分配宿舍了再走一部分人，體檢不合格后少一部分，等到進車間上產線，不想干的還要跑一部分，“廠里每天都有離職的，送進去一批，過兩周再看，能剩下一半就不錯了”。

在這個算力改寫全球資本版圖的時代，AI算力、硅光技術、CPO封裝等高端技術與最枯燥的純手工檢驗作業，在這個長三角的工業園里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共生與反差。

招工主播線上“搖人”

想上流水線，門道也不少。中介在面試前一遍遍“培訓”應聘者：回答離職原因時，不要說“家里有事”，要說“原廠裁員”或“產量減少”；不要說“做過很多家廠”，面試官會覺得你不穩定，就說“進過一兩家”就行；要把工作時間說得久一點，不用擔心背調。

這邊中介壓低著聲音傳授經驗，而在面試隊伍十幾米外，穿著時尚且化著精致妝容的管婷婷，正舉著手機支架，熟練地對屏幕說：“所有進入直播間的粉絲，把想問的打在公屏上！”

管婷婷是智贏人力資源有限公司的一名直播帶崗主播，是蘇州工業園區招工產業鏈條上的一名“流量捕手”。她通過直播間線上引流，一些想跳槽進入半導體大廠的人會來到線下，通過中介機構培訓后再進廠面試。這套線上與線下閉環的招工流程已經成熟。

張玉豪的公司也在最近一年多開始做“直播帶崗”。以前他和同事到處拉人面試、進廠?！艾F在不做線上，根本搶不到人。”

每成功送一名工人進入旭創等工廠的流水線，張玉豪這樣的中介機構能拿到1000元左右的一次性費用。

近幾年，無論是規模僅十幾個人的街道門店，還是跨省市招工的大型勞務公司，招工機構不斷增多。張玉豪公司附近有大小中介機構超700家，競爭堪稱白熱化。“原本大家的服務返費差不多，可還是有人開出低于市場價的傭金，100元—300元不等。卷到最后，都不掙錢。”

為招攬更多工人，中介們使出了渾身解數。

管婷婷一邊跑到旭創工廠門口，在抖音等平臺實時“帶崗”直播；一邊更新短視頻，向粉絲科普半導體廠的一些用工要求、薪資待遇等。

管婷婷介紹，中際旭創的招工投放遠不止蘇州一地?！靶駝撛谙喑怯幸粋€廠區，霞盛路和勝浦路各一個（廠區），還有安徽銅陵旭創，都在大量招藍領?！?/p>

管婷婷在旭創的招工群里發布的信息簡單直接：崗位多，當天安排住宿，大量要人。底薪2598元—2758元，全勤300元，績效350元，工作津貼650元，崗位120元，加上加班工時費用，綜合可達7000元—8500元?！耙獟赍X的都想去旭創，但想輕松的別來?！睆堄窈勒f，隨著半導體與光電產業在蘇州的崛起，當地電子廠的用工需求，已經從傳統電子代工行業全面轉向高附加值的半導體制造業。“前幾年火的是代工廠，做屏幕、手機配件的?，F在半導體要好一點。”張玉豪回憶，2023年以前，用工高峰往往隨電子消費產品的發布周期波動，但從AI大模型爆發開始，新的技術浪潮讓芯片半導體需求火熱，旭創、東輝等光電大廠的用工需求也持續走高。

金字塔尖的AI算力狂歡，必須由底座龐大且呈指數級增長的人力去托舉。財報數據顯示，中際旭創在職員工數從2020年的4071人持續增加到2025年的11625人，正式成為“萬人大廠”。“過去都在傳說富士康，現在大家都在問旭創?！币晃粍側肼毿駝摰墓と顺？吹剑瑥娜珖鞯赝现欣钕鋪淼綇S區的年輕人，人來人往。他們當中有的會成為“追光的人”，有的可能在不久后離開，而旭創的招工，還會繼續。

（作者 錢玉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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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玉娟

TMT新聞部記者 長期關注并報道TMT領域的重大事件，時刻保持新聞敏感，發現前沿趨勢。擅長企業模式、人物專訪及行業深度報道。 重要新聞線索可聯系qianyujuan@eeo.com.cn 微信號：EstherQ138279